下午,她去了赵姐的地方。
不是沙龙,是那间存放旧资料的仓库,一栋老建筑的二楼,楼梯间的灯坏了,她扶着墙走上去,墙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摸着粗糙。
赵姐已经到了,坐在一张旧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是凉的,上面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像一面很久没有被人看过的镜子。墙边的铁皮柜子半开着,露出一角泛黄的文件夹边沿。
赵姐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
“你今天被人跟了?”
“嗯。从药店出来就跟着,后视镜里一直是同一个人。便利店外面停了一辆轿车,我公寓楼下换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都贴了深色膜,看不到里面。换车了,但手法没换。”
“手法没换,说明是同一批人在做。”赵姐说,“你知道这批人跟之前那批有什么不同吗?”
“之前那批,确认我在哪。今天这批,确认我在做什么。”
“对。之前那个人只看你往哪个方向走。今天这个人拍你手里拎的东西,拍你弯腰拿药瓶的侧影,拍你进了便利店之后是不是从后门出去了。他不是在找人,他是在建档案。
刘婉清要的不再是你今天在哪,她要知道你这一周去了哪些地方、见了谁、买了什么、在准备什么。她要在你走之前,把你留下的每一个线头都理清楚。你走了,她也能看清你留下了什么。”
崔琳曦听完,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凉茶上,水面浮着一层细灰,像一面很久没有人看过的小镜子。
她知道赵姐说得对。刘婉清换了人,也换了策略。
她想起那天在外滩餐厅里,刘婉清说“我可以让你在上海待不下去”。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一句威胁。现在她知道,那是一句陈述,是一个已经规划好的步骤的第一步。“那她的人会不会已经知道我去过你这里了?”
“会。”赵姐说,“我让前台小刘今天下午放了消息出去,说赵姐下午不在沙龙,去仓库翻旧档案了。她的人听到了,就会往这个方向递消息。”
崔琳曦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知道赵姐不是随便说话的人。她说出来,就一定已经算好了后果。
她只是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行已经算过的账。然后她开口了:“所以她的人知道我来了这里。也知道你这里有一间放档案的仓库。她拿到了我的路线,知道了我的习惯,知道我怀孕了,知道我见了谁。但她还缺一样东西,她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走。”
“那她知道你今天去药店拿了什么吗?”
“她知道我蹲下来拿了一瓶药。不知道是什么药。但她会猜。”
“那不是更好吗?她猜到的事情,比她已经确认的事情更让人不放心。”
赵姐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来打开一个老旧的铁皮柜子。柜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像一扇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门。
她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放在茶几上。信封是普通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开口没有被封住,只是折了一道,像被人打开看过又重新合上了。
“今天早上开门的时候塞在门缝里的,”赵姐说,“用这个信封包着。门缝很窄,能塞进来,说明放它的人知道门缝的宽度,而且选了一个没人在的时间。我没打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崔琳曦拿起来。她没有急着拆。
她先看了看信封表面,纸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标记,没有水印。她捏了捏,薄薄的,大概有一个u盘。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信封的折痕很直。不是随手折的,而是对折,用手指甲沿着折线压过,压得很深,边角对齐,封口没有粘贴,只是折了一道。折痕的深度说明这个人经常折信封。可能每天都要把同样的东西带进带出,已经形成了习惯。
她又看了一眼那道折痕,然后把它放进了包里,拉上拉链。“曼丽姐,是谁放的?”
“不知道。但做这件事的人,选了一个我开门前的时间段放进来的。他可能知道我的日常行程,也可能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赵姐看着她,“如果这个人做过很多次,那他放的就不是一时冲动。”
崔琳曦想了想:“如果她真的做了,她不会只放一次。”
“对。她会放很多次。等你走了,她还会继续放。你走多久,她就放多久。直到有人回来打开它。”
她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拉链头上。拉链头是铜的,凉的,硌着指腹。“曼丽姐,如果我走了之后,还有人放东西。”
“我会收着。和你的品牌手册、供应链协议放在一起。等你回来。”
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还是坏的,她扶着墙下楼,墙上的灰沾在指尖上,一层薄薄的。她推开铁门走进巷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刺眼。
她走回公寓,把门锁好。把那两瓶药放在床头柜上。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包里拿出来,夹进行李箱夹层,和品牌手册、供应链协议放在一起。
她没有打开它,只是把它放了进去,放在两个文件之间,像一枚已经被翻开太多次、不再需要被确认位置的棋。然后她轻轻推了一下拉链,拉链合拢,发出很轻的“嘶——”声,像一扇已经确认过锁芯的门正在缓缓合上。
她站在行李箱旁边没有动。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风里翻动,声音沙沙的。她没有开灯,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那个人等了二十年才递出第一件东西。她把东西递给了我。我得走完她没走完的路——把它带回来。”
她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开了灯。
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房间,她看着行李箱里那道拉链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然后她坐下来,拿出手机,翻到陈律师的号码,打了一行字:“陈律师,我明天上午去您办公室。有些文件需要提前留在您那里。”她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动,像有人在墙外缓慢地挥手。她知道刘婉清还在外面,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换了车、换了位置,但没走远。
她也知道,那个递信封的人,把一道折痕留在了她手里。她不知道那道折痕最终会指向哪里,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沿着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