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妮的微博是三天前发的。
那条只有几个字的微博:“装得再好也没用”,像一根针,扎进了崔琳曦的微博评论区,然后在她的私信里留下了二十七条未读消息。
三天里,苏曼妮换了三个号码,发了三条消息,内容从“你以为你赢了”到“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再到一条语音。语音只有七秒,点开,是一声短促的冷笑,然后挂断。
崔琳曦没有拉黑前两个号码,她让它们留着。留着,她才知道苏曼妮走到了哪一步。
那三天里,崔琳曦没有回一个字。她把“我不等。我很忙”打在备忘录里,又删了。她想发,但没发。因为发出去就是回应,回应就是告诉对方——你打痛我了。她没有让苏曼妮知道那根针扎到了哪里。
三月二十一日,周三。登机前一天,清晨六点。她醒了。
手机屏幕上有二十七条未读消息的提示,她滑开看了一眼,其中六条来自苏曼妮的第四个号码,文字从“我知道是你干的”变成“你不敢承认”,最后一条只有两个字:“你怕。”
她没有回,点开了赵姐的消息。
赵姐发来一条链接,附了一句话:“看微博。苏曼妮的事。”
崔琳曦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她点进去。
热搜榜上,“苏曼妮整容”已经爬到了第五位,后面跟着一个橙色的“沸”字。
发帖的是一个百万粉的美妆博主,长文标题打着双引号:“网红‘纯天然’人设崩塌?”配图六张,是比三天前更完整的版本。
第一张,苏曼妮整容前的照片,圆脸塌鼻单眼皮,嘴角下坠;
第二张,现在的精修图,每一个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第三张,微博数据截图的异常曲线被圈成了红色;
第四张,跟水军公司的聊天记录,报价单上写着“老客户九折”,连折扣都有;
第五张,一张金敏珠诊所的患者登记表截图,名字是苏曼妮,日期是2009年7月,手术项目列了三项,每一项都用红笔划了线,像一道道还没拆线的伤口;
第六张,一张微信转账截图,收款方是“苏小姐”,转账备注只有两个字:“闭嘴”。付款方的名字被截掉了。
她看完第六张截图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闭嘴”两个字,像一枚已经被她翻开太多次、不再需要被重新确认位置的旧棋子,安静地躺在它的最后一格上。
她没有保存,没有截图,只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窗外天还没亮透,梧桐树的轮廓从灰蓝色的晨光里浮出来。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青印还在,但比几周前淡了。
她拧开水龙头,水凉的,泼在脸上。抬起头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她不是在确认自己赢没赢,她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变成她不想变成的那种人。她没有。
崔琳曦一张一张看完。每一张都看了很久。她不是在看苏曼妮,她是在做决定。
她把第一张照片放大了看。苏曼妮整容前的脸很普通,跟八里村发廊镜子里每天看到的那些脸一样,方方的,平平的,五官挤在一起,没有展开。
她也曾经是那样。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像是那个没有走的崔红梅。
崔琳曦打开微博。
热搜榜上没有苏曼妮的名字,但有一个话题标签在往上爬,苏曼妮整容。点进去,第一条是一个美妆博主发的长文,标题是:“网红‘纯天然’人设崩塌?苏曼妮整容前后对比,数据注水实锤。”配图就是赵姐发给她的那些照片和截图。整容前的照片排在第一张,大大的,很清楚。苏曼妮的圆脸在白色的背景下显得又大又平,像一张没发好的面饼。
她的嘴角往下走,眼袋很重,看起来比她现在的年龄老了十岁。
评论区已经有人在骂了。
第一条“整容就整容,装什么纯天然。”点赞已经八百多了。第二条“数据造假还有脸说别人?她有什么资格?”第三条“她骂别人洗头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吧?”那条点赞涨得最快,她看的时候是一千二,刷新一下变成了一千五。
她往下翻。
一个认证为“医美行业从业者”的账号发了一条长评论,逐条分析苏曼妮做了哪些手术,鼻梁假体、内眼角开大、双眼皮重睑术、下颌角磨骨。每一条都用医学术语标注,看起来很专业。最后一句是:“术后恢复期至少三个月,她对外宣称‘纯天然’,这是对消费者的欺骗。”
她退出微博,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苏曼妮自己的底被扒了,她顾不上看别人了。她自己的手机大概被消息挤爆了,微博的评论区大概每条都在骂她,她的朋友可能不接电话了,秦泽可能把她拉黑了。她一个人面对那些骂声,就像崔琳曦前几天一个人面对她的骂声一样。
苏曼妮呢?苏曼妮在做什么?不知道。不重要。
七点整,她的手机开始震。陌生号码,归属地上海。
她接起来,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苏曼妮的声音传过来,和平时的声音明显不一样,像什么被撕开了。
“你干的。”不是问句,是陈述。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像有人在翻一本很薄的书。“不是。”
“你以为我会信?”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我只跟你说一遍,不是我干的。你得罪的人比我多。”
“你……”苏曼妮的声音忽然断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呼吸声,很重,像一个人在暴风里往前走,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让自己不回头上。
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一个调,像一根已经被她反复拉伸过太多次、正在等待最后一次绷断的线:“你为什么不否认?你只说‘不是’,你知道我知道是你,只是我说不出来。你让我说不出来。”
“我没有义务帮你确认是谁做的。”崔琳曦说,“你发那两个字的时候,没问过我是真的在装还是真的在过。你买数据的时候,没问过自己配不配那把椅子。你问我为什么不否认?我说了,你也不会信。那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苏曼妮没有说话。崔琳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有人在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你会后悔的。”
“苏曼妮。”崔琳曦叫了她的名字,第一次。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你跟我一样,都是从小地方出来的,都整过容,都想过换一种活法。但你选了踩别人往上爬。我没有。这就是我们的区别。你今天输的,不是我发给你的截图,而是你发过的每一句‘洗头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