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比之前的都重,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在慢慢走。
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门口。她没有转头,只是竖起耳朵听着。然后她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嘘”,像是有人在哄孩子。然后是林嫂压低的声音,不是在对她说话,是在哼歌。
那首歌的调子很慢,很轻,像风吹过门缝时发出的声音。
她听了一会儿,发现林嫂是在哄别的孩子,隔壁房间也有一个新生儿,哭了几声,又停了。
许嫂的哼唱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知道怀孕的那个清晨。
在上海的酒店里,洗手台的白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验孕棒上的两条线,愣了很久。
那时候她被刘婉清逼得走投无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把孩子生下来。她只知道自己就像一枚过河的卒子,她没有选择。或者说,她不想有别的选择,只想一门心思向前走。
她低下头,看着婴儿床的方向。他的呼吸声隐约可闻,一下长,一下短,比之前稍微均匀了一些。
她把手伸出床沿,够到了婴儿床的栏杆,手指在栏杆上搭着,没有动。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贴在铁管上,触手微凉。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许嫂探进半个身子,看到她还醒着,走了进来。她没有开大灯,只按了床头那盏小灯,暖黄色的光照在白色床单上,把整间房间染成了淡黄色。
“怎么还没睡?”许嫂的声音很低,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她。“喝点水。”
崔琳曦接过去,水是温的。她喝了几口,把杯子还给许嫂。许嫂没有走,在床边坐下了。她看了崔琳曦一眼,又看了看婴儿床的方向。“孩子睡得好好的,你也该睡了。你身体虚,不睡不行。”
“睡不着。”崔琳曦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
“头一晚都这样。”许嫂的语气很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疼,睡不着,胡思乱想。我生我儿子那晚也这样。后来护士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我就着那杯水睡着了。你也试试。”
崔琳曦看着许嫂的脸。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眼角的皱纹很深,头发里有几根白的,在光下泛着细细的银。
崔琳曦想问她“你一个人生的吗”,但没有问出口。她不想知道答案。知道了也只是多一个人和她一样。
“许嫂,您孩子多大了?”
“二十三了。比你还大两岁。在台北上班,做工程师,一个月回来一次。”许嫂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无意识的动作。“他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大,皱巴巴的,像个老头。”
崔琳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白。她又侧过头看了看秦念安。他还在睡,小拳头举在耳朵旁边,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您那时候怕不怕?”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许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怕。怕得要死。但没有用。怕完了还得起来喂奶、换尿布、洗衣服。没有人替你。你只能自己来。”
崔琳曦没有接话。她把目光从秦念安身上收回来,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关着的灯上。那圈灰尘还在灯罩边缘。她盯着那圈灰尘,突然觉得它很像一个句号,旧生活结束了,新生活开始了,中间隔着一圈灰。
“您去睡吧。”她说。“我试试。”
许嫂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墙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崔琳曦看到了,许嫂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了然。然后门关上了,走廊里的灯灭了,脚步声走远了。
崔琳曦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套是白色的,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不像家里那种。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的棉布贴着皮肤,凉凉的。她闭上眼睛,试着像许嫂说的那样,想着那杯热水。
水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然后她又听到了秦念安的呼吸声,一下长,一下短。她跟着那个节奏,吸,呼,吸,呼。
许嫂在医院陪了她两天。帮她擦身,帮她打饭,帮她抱孩子。
第三天,她出院了。
许嫂帮她收拾东西,把衣服叠好放进双肩包,把洗漱用品装进防水袋。她把秦念安抱在怀里,坐在后排。
陈律师开车送她们回公寓。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公寓楼下。陈律师帮她拉开门,许嫂帮她把双肩包拿下来。她抱着秦念安,站在楼门口,看着那扇铁门。
她在这里住了两个月。搬来的时候,一个人,挺着肚子。现在回来,两个人。
她推开铁门,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线,很温馨。她上楼,脚步很轻,怕吵醒襁褓中的儿子。
到了门口,许嫂帮她开了门。她走进去,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婴儿床的栏杆上。
她在这里做了两个月的准备工作,把被子晒好,把毛绒兔子的耳朵正了三次。现在她终于可以把一个人放进去了。
她把秦念安轻轻放进去。他扭了一下身子,哼唧了一声,又不动了。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手指张着。她伸出指尖,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攥住了,攥得很紧。
她蹲在那里,让他攥着,没有抽出来。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背上,暖暖的。她的膝盖因为蹲久了开始发麻,但她没有站起来。
她就那么蹲着,像一棵刚被种下去的树,根系正在慢慢扎进土里,它还没有完全站稳,但它知道自己正在那个位置上。
那天夜里,许嫂结束了工作,已经回她工作的月子中心去了,她躺在卧室的床上,秦念安在婴儿房里睡着了。她听到他的呼吸声从门缝里传过来,很轻,很浅。她听着那个声音,没有睡着。
伤口在疼,腰在疼,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组装了一遍。但她没有翻身,没有揉腰,她只是躺着,面朝婴儿房的方向,听着那个声音。
她在黑暗里数他的呼吸,一下长,一下短,像湖水的涟漪。数到不知道第多少下的时候,许嫂今天抱着秦念安在房间里走动的画面突然出现在她脑子里。
那时许嫂的手托着他的头,小幅度地晃着,哼着调子。她想着那个画面,脑子里突然莫名其妙闪过几个字:被送走的孩子。
她不知道这几个字是怎么冒出来的。也许是刚生完,身体太虚,脑子乱。也许是别的什么。她想起自己在笔记本上划掉的那两个字:过继。
她想起赵姐在电话里含糊的暗示,想起王莉莉随口说的那句秦家那些旧事。她不知道这些碎片之间有没有关系。
想着想着,意识开始模糊,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崔琳曦醒来,看见他睁着眼睛,还没有哭,只是看着天花板的方向,目光不聚焦。崔琳曦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着他。她的手指在婴儿床的栏杆上搭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放在自己身侧。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通知,是苏珊发的:“明天早上我过来,给你带早餐”。
她回复两个字:“好的”,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坐到桌前,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2012年6月23日。秦念安出生。7斤3两。顺产。母子平安。亲子鉴定样本已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