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的孩子。她的儿子。
护士把一个小东西放在她胸口,温热绵软,浑身湿漉,脸蛋皱皱巴巴。红色的皮肤,紧闭的眼睛,小嘴张着,还在哭。
这就是我的宝贝吗?好丑啊!这是当时儿子在她心中的第一印象。
但她知道,这是她的亲生骨肉,十月怀胎的产物。她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脸。软绵绵的,热乎乎的,像刚出炉的面包。
她把他搂在怀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那种控制不住的、安静的流泪。眼泪滴在婴儿的脸上,顺着他皱巴巴的皮肤滑下来。
七斤三两,顺产,母子平安。护士在旁边记录。
许嫂帮她擦汗,把她额头上湿透的毛巾拿掉,换了一条干的。
陈律师已经到了,站在产房门口,隔着玻璃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没有力气挥手。然后她看到陈律师用口型说了几个字。
她辨认了一下,他说的是:公证书的事我约好了。
她闭上眼睛,把这个信息收下了。然后她又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哭的小东西。他的皮肤比刚才舒展了一些,小嘴还在张着,哭声在慢慢变弱。
她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轻轻拍抚。他慢慢安静了,哭声变成了抽泣,抽泣变成了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她低头看着他的脸。皱巴巴的皮肤开始舒展了,眉毛淡淡的,嘴巴小小的。睫毛很长,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她盯了很久,看着那张脸,看不出像谁。也许像她,也许像秦朗。但那一刻她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所有的疼,所有的苦,所有的一个人,都值了。
秦念安。她轻声说。你叫秦念安。念是思念的念,安是平安的安。
她念了一遍,秦念安。三个字,在安静的产房里,她又念了一遍。
这一次他睁了一下眼睛,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新生儿的眼睛还看不清东西,但她觉得他看到了她。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亲子鉴定是当天做的。
她没有忘记。她提前预约了机构,孩子出生后,陈律师第一时间通知了他们,随即派人来医院采集样本。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箱子。
他把箱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从里面拿出棉签、试管、标签。他的动作很熟练,拆包装、取棉签、刮拭、装管、贴标签。
他在秦念安的嘴里刮了几下,秦念安哭了,哭得很凶。她把他抱起来,哄了一会儿,他才安静下来。然后那个人又从箱子里拿出一根针,在秦念安的脚后跟扎了一下。秦念安又哭了,哭得比刚才更凶。
她轻轻按住他的脚,让那个人挤了几滴血,滴在试纸上。血是深红色的,在试纸上洇开,像一朵很小很小的花。
孩子父亲的血样?那个人问。
没有。
那个人顿了一下,没有追问,低头继续操作。他把样本装进密封袋,贴上标签,写上日期、时间、名字。
随即,他又同样的流程采集了崔琳曦的样本。
他签了字,崔琳曦也签了字,然后他把样本放进金属箱子里,关上盖子,咔嗒一声。
结果两周后出来。我们会发到您的邮箱。
他走了。门关上了,咔嗒一声。陈律师站在门外,又看了她一眼,她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崔琳曦没有睡着。不是不想睡。是身体不允许。
伤口在疼,腰在疼,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组装了一遍,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轻微的抗议。
她躺在病床上,试着翻了一下身,牵扯到小腹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疼从下腹窜上来,像一根滚烫的针扎进了骨头缝里。
她咬着牙没有出声,但攥着床单的手指还是紧了一下。她把那条腿放回原位,闭上眼睛,等那阵疼过去。
疼过去了。但身体没有放松下来。
她还能感觉到那些隐藏在肌肉深处的酸痛,腰骶骨酸得像是被人用钝刀来回刮过,肩膀僵着,脖子也僵着,连手指都是麻的。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碰到床单,棉布的触感粗糙而真实。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比平时浅,比平时短,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游泳游累了之后的那种呼吸。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灯关着,灯罩的边缘有一圈灰尘,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轮廓。
苏珊发来信息,问候情况,她回复:“一切顺利,三天后出院,再见。”
苏珊回复:“好的,我带着卢娜不方便,就先不去医院看你了,在家等你。我先把手头的素材剪辑出来,这两天就发出去。”
她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圈灰尘看了一会儿,不知道那圈灰在那里挂了多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没有人会去擦一盏关着的灯。
秦念安在婴儿床里。就在她右手边一步远的地方。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带着婴儿特有的那种不均匀,一下长,一下短,像是一个人在梦里说悄悄话。
她侧过头去看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婴儿床的栏杆上,铁栏杆的影子一道一道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像是斑马线。
他睡着了,小脸朝着她的方向,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干了的奶渍,变成一小块白色痕迹,贴在粉红色的嘴角。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起伏的幅度很小,但她能看到,那件白色的棉布小衣服在轻轻抖动。
她盯着那个起伏看了一会儿,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弦才松开了一点。他还在呼吸。他是活的。她在脑子里把这句话放了两遍,然后侧过头去,面朝窗户。
窗户外面是旧金山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月亮被遮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饼,挂在那里不动。
她能听到远处海风的呜咽声,还有走廊里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脚都踩在地砖上,发出小而明确的响声。
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数那些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走远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也许是不知道该想什么,也许是太累了不能思考,只能用数数来占住自己的脑子。
她数了十几双脚,然后停下来了,因为她意识到那些脚步声都不是来找她的。没有人会推开这扇门,说“你还好吗”。她一个人在这里。
她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放在身体旁边的床单上。
手背上的输液针拔了,留了一个小小的创可贴,白色的,边缘微微翘起来。
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摸了摸那个创可贴,能感觉到下面的针眼在跳。那种跳不是疼,是那种毛细血管还在恢复的微微抽动。
她又摸了摸自己小腹的位置,隔着病号服的薄布,能摸到一小块绷带,鼓起来的,有点硬。那是伤口。
她不知道缝了几针,没人告诉她,她也没问。她只知道每次翻身的时候那里面都会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你被切开过,又被缝上了。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她还是睡不着。脑子里转着很多事,但每一件都转不久。
她翻了个身,这次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用手撑着床板,一点一点把身体转过去。疼。但比刚才好一点,可能是伤口已经适应了。“适应”这个词让她心里梗了一下。她竟然在适应这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