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后张浩宇出门了,他让崔红梅在家里熟悉一下环境,办完事情就会回来。
崔红梅也没事可做,便在厨房择菜。豆角一掰两断,啪嗒啪嗒,扔进盆里。
李秀兰从外面回来之后,在客厅打电话。她以为没人听到,或者不在乎有人听到。她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不大,但崔红梅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跟你说,那姑娘其实挺可怜的。”李秀兰的声音,和昨晚不一样。
不是冷,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点像叹气,又有点像抱怨。
“农村出来的,初中都没读完,一个人在魔都打工。她要是生在我家,可能也就不会这样了。”
停顿。对方在说话。李秀兰“嗯”了两声。
“我知道。浩宇不能娶她,只是目前说不通,还在和我犟。不是我看不起她,是……这个家,她待不了。你想想,以后应酬带出去,人家问她做什么的,她说洗头的?圈子里的太太们不把她吃了?”
又停顿。
“我也不是没有良心。我就是……算了,不说了。”
电话挂了。
崔红梅手里的豆角掰断了,但没扔进盆里,捏在手心,捏了很久。豆角的断面渗出水来,黏糊糊的,沾在她手指上。
她低下头,把豆角扔进盆里。
盆里的豆角堆成了一小堆,翠绿的,断口处有汁液。
刘阿姨在旁边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她看了崔红梅一眼,没说话。但她的眼神里有话,那种“我听到了,但我不敢说”的话。
崔红梅继续择豆角。手指没抖。
她想起前天晚上李秀兰说的“玩玩可以,结婚不可能”。又想起今天这句“那姑娘其实挺可怜的”。
她觉得后一句比前一句更让人难受。前一句是看不起她。后一句是,看得起她,但还是要踩她。因为她可怜,所以不值得。可怜不是理由,是借口。
她把最后一根豆角掰断,扔进盆里。站起来,去洗手。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她看着自己的手,她觉得,这双手要做的不能只是洗头,是应该让李秀兰看到:她不是“可怜”,她只是“还没站起来”,她要尽快“站”起来,融入到这个环境里,才能和浩宇在一起。。
她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回厨房。
这时刘阿姨已经回来了,三下五除二就把把菜切好了,正在起锅烧油。油在锅里冒烟,滋啦一声,葱姜蒜倒进去,香味炸开。
崔红梅站在灶台边,看着刘阿姨翻炒。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
“刘阿姨。”
“嗯?”
“您来张家多久了?”
“七八年了。”刘阿姨头也没抬,继续翻锅。
“您觉得……我能在张家待下去吗?”
刘阿姨的手顿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继续翻。
“姑娘,我跟你说句实话。”她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几乎被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你要是想待,就要比她们更狠。你要是心软,一天都待不下去。”
崔红梅没说话。
刘阿姨把菜盛出来,装盘。盘子的边沿沾了一点汤汁,她用抹布擦了。
“吃饭吧。”刘阿姨说,“端出去。”
崔红梅端起盘子,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李秀兰已经挂了电话,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看了崔红梅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手里的盘子,又从盘子滑回她的脸。
“红梅,中午陪我出去一趟。”
“好。”
李秀兰转回头,继续看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在闪,是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在卖力地介绍一款锅。
崔红梅把菜端上桌,摆好。然后站在餐厅门口,看着李秀兰的背影。
她的肩膀微微塌着,不像昨晚那样挺得笔直。也许她也在想什么,也许她也在后悔什么,也许她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累了。
崔红梅转回厨房,端第二道菜。
吃完饭,李秀兰坐在客房椅子上品茶,招呼她过来。
崔红梅走过去站在旁边,没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上还有黄油的味道。她把手背到身后,在裙子上蹭了蹭。
“坐下。”李秀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崔红梅坐下。椅子是木质的,坐垫是布的,有点硬。她的腰挺直了,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靠椅背。
李秀兰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下午有个牌局,你跟着学学。”
“好。”
“你就不问为什么?”
崔红梅看着她:“阿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李秀兰用复杂的眼神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她拿起吐司,又咬了一口,慢慢嚼。
“你倒是乖。”
第二天上午九点,李秀兰又带她去了美容院。
佘山脚下的一家高端美容会所,门面不大,玻璃门擦得很亮,手印都没有。门口种着一排竹子,竹竿细而直,风吹过沙沙响。
走进去别有洞天,走廊是弧形的,墙面贴着浅金色的壁纸,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身上像被包裹着。空气里飘着精油的香味,薰衣草混着茶树,不浓不淡。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李秀兰,立刻笑脸迎上来:“李姐,今天还是老项目?”
“嗯。”李秀兰把包递给前台。包是黑色的,小羊皮,上面没有logo,但皮质很软,看得出不便宜。“给她也安排一个。基础清洁就行。”
前台看了崔红梅一眼,眼神在李秀兰和崔红梅之间快速转了一下,笑着说:“好的,您稍等。”
崔红梅躺上美容床。
床是真皮的,有加热功能,温热从后背传上来,暖洋洋的,让人想闭眼。美容师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口罩,手指很凉,在她脸上按。
每一步都在试探,皮肤薄厚,敏感程度,用什么产品。美容师的手指在她颧骨上按了按,又在额头按了按。她的手比崔红梅的手嫩,没有茧子。
美容师问:“姐,您平时用什么护肤品?”
“大宝。”
美容师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的停顿,不到一秒。然后笑了笑,没再问。
她从架子上拿了一瓶产品,挤了一点在手上,搓热了才往崔红梅脸上涂。产品是香的,很淡,像某种花,可能是兰花,也可能是百合。涂在脸上凉凉的,然后慢慢变热。
李秀兰在旁边那张床上闭着眼睛,美容师正在给她做肩颈按摩。房间里安静,只有轻音乐在放,钢琴曲,很慢,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红梅。”李秀兰突然开口。
“嗯。”
“你跟浩宇怎么认识的?”
“送伞。”
“送伞?”
“他车停在路边,下雨了,我递了把伞。”她不想细讲。
李秀兰睁开眼,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穿过两个美容床之间的距离,落在崔红梅的侧脸上。崔红梅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根手指在脸上划过,从额头到下巴。
“就这么简单?”
“嗯。”
“你主动的?”
崔红梅沉默了一秒。美容师的手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继续了。
“他淋着雨,我正好有伞。”
李秀兰又闭上眼,哼了一声。那声音很短,像鼻子出的气,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美容师的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她说“轻一点”,美容师立刻放轻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