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牌局。
李秀兰的牌搭子是三个太太,年纪相仿,穿着讲究。约在佘山另一栋别墅里,主人姓周,老公做房地产的。
别墅比张家的大,门口两棵松树,修剪成球形,树下的地面铺着白色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进门玄关挂着水晶吊灯,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亮点,洒在地板上,像碎钻。
崔红梅跟着李秀兰进去,在玄关换了一次性拖鞋。白色的棉拖鞋很软,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头因为穿了太久旧凉鞋,有点变形,小脚趾的指甲盖是黑的,被压的。
三个太太已经在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聊天。看到李秀兰进来,都站起来。
“秀兰,这谁呀?”周太太笑盈盈地问。周太太五十岁左右,短发,染了棕色,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上衣,领口别着一枚胸针,一朵花,镶着碎钻。脖子上一条珍珠项链,每颗珍珠都有小指头大,圆润有光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浩宇的朋友,来家里玩的,浩宇有事出门,陪我打打牌。”李秀兰说得轻描淡写,没提崔红梅的名字。她的语气像在介绍一件临时添置的家什,可有可无,不值得多说的口吻。
“哦——”周太太拉长了声,眼神在崔红梅身上转了一圈,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最后落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
“小姑娘挺漂亮的。”
另外两个太太对视了一眼。一个姓王,一个姓陈。王太太穿着红色的裙子,领口开得低,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绿得发亮。
陈太太穿着素色的套装,没什么首饰,话也少,但从坐姿能看出她不是配角,她坐在沙发的主位上,周太太在她旁边。
牌桌支起来了。在别墅的一间靠窗小厅里,能看到院子里的桂花树。桌子是方的,铺着绿色的绒布,四边有抽屉,里面放着筹码和记分牌。椅子是皮的,有扶手,坐上去很舒适。
李秀兰坐下,三个太太也坐下。崔红梅站在李秀兰身后,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很直,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树。
“红梅,帮我看看牌。”李秀兰头也没回地说。
崔红梅凑过去,看着李秀兰手里的牌。
她不太会打麻将。在八里村时见过出租屋楼下棋牌室的客人打,但那是简单粗暴的赌钱玩法,没这么复杂。她看不懂面前的牌型,只能看到一堆条子和筒子,花花绿绿。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后面,看着每个人出牌。
李秀兰打出一张牌,周太太碰了,笑着说:“秀兰,你这牌打得也太随意了。”
“输点钱无所谓,开心就好。”
王太太接话:“秀兰,你家浩宇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结婚?”
“不急。”李秀兰摸了一张牌,看了看,又打出去,“他还小。”
“不小了,我儿子跟他同岁,去年就结了。”王太太说着,看了一眼崔红梅。那一眼很快,但崔红梅看到了。
王太太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恶意,是那种“我知道你是谁”的确认。她已经听说了,或者在来的路上就知道了。
“你家浩宇身边小姑娘不少吧?”王太太加了一句,温和的语气之中,暗藏祸心。
李秀兰笑了一下:“那都是普通朋友。”
她打出一张牌,碰了,又摸一张。
崔红梅站在后面,把每个人的表情看在眼里。
周太太说话带笑但眼神冷,目光从李秀兰脸上滑到崔红梅脸上,又从崔红梅脸上滑回牌面,速度很快,像扇子在扇。
王太太话多,每句都带着刺,但刺不扎人,是那种软绵绵的、让人不舒服但不至于翻脸的刺。
陈太太基本不说话,只打牌,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又放下。她打牌的节奏很稳,不慌不忙,输赢都不动声色。
打了四圈,李秀兰输了不少。筹码盒里的红色筹码少了一摞,灰色筹码多了几颗。她把牌一推,站起来,对崔红梅说:“你来替我打几圈。”
“我不会。”崔红梅说。
“学。”
崔红梅坐下。椅子还带着李秀兰的体温,坐垫是暖的。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坐直了。
牌推过来,她伸手码牌,手指碰到麻将牌,冰凉的玉质感传过来,很舒服。她码得不快,但整齐,每张牌间距均匀,边角对齐。
头几把,她不熟规则,出牌慢。有时摸到一张牌要看好几秒,想一想,才打出去。连点两炮。王太太赢了钱,笑得开心:“小姑娘,你是来送财的吧?”
崔红梅笑了笑:“我刚学,打不好。”
“没关系,多输几次就学会了。”王太太说着,看了李秀兰一眼。李秀兰在旁边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茶杯端在嘴边,没喝。
打到第四圈,崔红梅慢慢摸到门道了。
她记牌快,谁打过什么,手里大概有什么,心里有数。虽然不知道牌型怎么组合,但能看出哪些牌对方需要,哪些牌安全。
她开始不打那些危险的牌了,虽然自己也不胡,但也不点炮了。最后一局,她自摸了一把,虽然不大,但赢了。
周太太挑了挑眉:“哟,学得挺快。”
陈太太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长了大概一秒。
牌局散了,李秀兰带着崔红梅出来。上车后,李秀兰没说话,一直看着窗外。车开过佘山的山路,路边是竹林,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响。
开回别墅,李秀兰下车前说了一句:“你今天表现还行。但打牌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她们赢。”
崔红梅愣了一下。
“周太太的老公跟我们家有生意往来,输给她,她开心,事情就好谈。”李秀兰说完,进了屋。她的背影在门口的灯光里晃了一下,然后被门框吞没。
崔红梅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叶子还没有开花,但已经能闻到枝头隐约的清香。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屋。
晚上,她回到客房,从枕头下面摸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借着台灯的光写日记:
“李秀兰喜欢喝茶,正山小种。打麻将喜欢坐东边。跟周太太关系好但背后说她‘小气’。跟王太太表面客气实际不对付。陈太太话少,可能是最聪明的一个。”
停了一下,又写:“打牌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别人赢。”
她合上笔记本。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夜风里摇晃,像无数只晃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