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垂着,夹克皱巴巴的。他在楼梯的拐角处站了两秒,没有回头。然后继续往上走。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关门声。
她站了很久。鞋柜上放着他的车钥匙,钥匙扣是一个金属的小牌子,上面印着奥迪的标志。她看了它一眼,没有碰。
她回到客厅,把壁灯也关了。
黑暗中,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有两个新烟头,还冒着最后一缕烟。烟雾在黑暗中袅袅升起,像一条细长的蛇,扭动了几下就散了。
回到卧室,没有睡意,心烦意乱,好久才冷静下来。打开日记本,她只写了一句话:“再给他一次机会。”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再”字的起笔处有一点墨渍,是她笔尖停留太久渗出来的。她用手指按了按,墨渍被蹭开了,变成一小片模糊的蓝色。
她加了一个期限。没有写出来,但她在心里说:最后一次!
第二天开始,她更努力。她去商场买了一支口红,不是小琴妈那种玫红色,是豆沙色的,赵曼丽后来会教她,但此刻她只是凭感觉选的。她在镜子前涂上,抿了抿,觉得太浓了,用纸巾抿掉一层。淡了,刚好。
她把头发剪短了一点,到肩膀,显得利落。理发师问她想要什么发型,她说“显精神的”。
理发师咔嚓咔嚓剪了十几分钟,收了她三十块。她站在镜子前左右看了看,觉得还行。
她去商场买了一件深蓝色的新连衣裙,收腰,刚好到膝盖,领口是小圆领,不低,但刚好露出锁骨。
她在试衣间里转了一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但比以前的自己好看。
她想让他在她身上看到“不一样”。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大概九点多。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涂了口红,坐在客厅等他。她选的。她想让他看到。
他进门,换鞋,抬头看到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你最近怎么了?老买新衣服。”语气不是欣赏,是不耐烦。像在说“你又花我的钱”。那件连衣裙是她自己攒的钱买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但看到他转身往餐厅走的背影,把话咽了回去。她没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了,他会信吗?他会说“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她跟在他后面,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排骨。
她今天下午炖了两个小时的排骨莲藕汤,用保温盒装着,还热着。她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放在他面前。
“浩宇,喝汤。”
他没看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嗯。”放下勺子,继续吃饭。
“好喝吗?”
“还行。”
她站在餐桌边,看着他。他夹菜、扒饭、喝汤,动作很快,像是在完成任务。吃完,他把碗一推,站起来,上楼了。碗里还剩半碗汤,没喝完。
她收了碗,倒掉。汤倒进水池的时候,她看到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是排骨炖出来的。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再给他一次机会”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画得很重,笔尖戳破了纸,透到下一页。
没有写新字。
但她还没有放弃。
她告诉自己:也许他需要时间。也许她做得还不够。
崔红梅本想“将心向明月”,可一周后,张浩宇还是依然故我,我行我素。崔红梅渐渐心冷,便约张浩宇在外面吃饭。
她选了一家安静的餐厅,不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那个高档地方。那家太贵了,而且太正式,说话不方便。她选了一家普通的本帮菜馆,在徐家汇的一条支马路上,灯光暖黄,人不算多。她提前一天订了位,靠窗的角落,不会被太多人打扰。
她六点半就到了,坐在那里等他,面前放着一杯水,她喝了一半,服务员来添了一次,她又喝了一半。
她等了三十分钟。七点零五分,他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或者刚从床上爬起来。进门的时候手机贴在耳朵上,说着什么“明天再说”,挂了。坐下的时候,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她没有看那个屏幕。
“怎么约在这儿?”他扫了一眼四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想和你单独吃顿饭。在家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他拿起菜单,翻了两页,叫服务员过来,点了几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没有问她吃什么。服务员走了之后,他把菜单往桌边一推,靠在椅背上。
崔红梅没有动筷子。她坐在他对面,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桌上的菜摆齐了,红烧肉的酱汁还在冒热气,酸辣汤的酸味飘过来,呛了一下鼻子。
“浩宇。”
“嗯。”他夹了一块肉,嚼。
“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谈什么?”他没有抬头,筷子在盘子里翻,找了一块瘦一点的。
“谈我们的以后。”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紧张,只有一种“你又来了”的疲惫。眼皮垂着,嘴角往下撇,像在叹气。
“谈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你最近是不是不想回家?”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旁边的客人听不到,但足够让他听到。
“我不是天天回去吗?”
“你每天凌晨才回来。有时候不回来。”她的声音还是平的,没有控诉,没有委屈。只是陈述事实。
“那是应酬。生意上的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壁上留下一道水印。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白眼球上的红丝比以前更多了,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他的黑眼圈也很重,眼袋垂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
“红梅,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语气变得生硬了,像一扇门关上了。
“我想说,如果你不想过了,你告诉我。”她顿了顿,开门见山说道:“我不会缠着你。”
空气瞬间降到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