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以为会很疼。她做好了准备,等着那股疼从胸口涌上来。但事实上,她的心很平静。像站在高处往下看,风很大,但脚是稳的。
没有疼,只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像房间里的家具被搬走了,只剩四面白墙。
张浩宇愣了一下。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块肉,悬在碗和嘴之间的半路上。
“你说什么?”他瞬间满脸通红,问道。
“我说,如果你不喜欢我了,不想过了,请你亲自告诉我。”
他把筷子放下,筷子在桌上弹了一下,滚了一圈,停在盘子边上。他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
“红梅,你最近怎么了?老说这种话。是不是我妈又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是你的问题。”
张浩宇口气突然变硬:“我的问题?我有什么问题?我给你吃、给你穿、给你住,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把“匕首”。
“给你吃、给你穿、给你住”,好像她是一只被收养的流浪狗。一只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被关心、只需要待在笼子里的宠物。
她的心口如同压了一块千年寒冰。
“我没有什么不满意。”崔红梅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你是我老婆啊,还能是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旁边桌的客人朝这边看了一眼。一个中年女人,筷子停在嘴边,目光在崔红梅和张浩宇之间来回转。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和我说话?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回到家里冷冰冰?为什么你手机里那些女人,你还和她们联系?”
张浩宇的脸涨得更红了。
那不是酒后的红,是被人踩到尾巴后的红。红色从脖子根往上涌,涌到耳尖,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他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
“你能不能别在这儿说这些?”
“那在哪儿说?在家你也不说。”
他沉默了很久。
菜凉了。红烧肉的油凝固在盘子里,变成一层白色的油脂,厚厚的一层,像冬天水面上的冰。酸辣汤不再冒热气,表面静止如镜。清炒时蔬的颜色也从翠绿变成了暗绿,叶子塌了下去。
崔红梅等着。
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没有动。她的呼吸很浅,但很稳。
“红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被背景音乐盖住。
“嗯。”
“我不知道。”这四个字,倒是张浩宇的真实感受。
这句话她听到过。
在餐厅的走廊里,他对大刘说“不知道”,现在他对她说“不知道”。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含混的、逃避的、不敢面对的一句话。
“你不知道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那不是装出来的。
他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她会不高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种茫然像一个走丢了的孩子,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边走,于是站在原地,不动。
崔红梅看着他的眼睛。
她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坏,他是懦弱。
懦弱到不敢面对自己的问题,不敢承认自己不想承担责任,不敢说“我不爱你了”或者“我想离婚”。
他只是拖着,拖到她受不了,拖到她主动离开。这样他就不用做决定了。这样他就可以对自己说“是她要走的,不是我的错”。
她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
“红梅——”他叫住她。
她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一百块的,放在桌上。纸币压在盘子边上,被油渍沾湿了一角。
“这顿我请。”
“你干嘛?”
“我先走了。”
她拿起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没有回头。
身后没有脚步声。他没有追出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从玻璃门的反光里看到他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盯着桌上那盘已经凉透了的红烧肉。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过来,冷。十一月的风已经不温柔了,打在脸上像刀片,割得皮肤发紧。她把外套裹紧,领口竖起来,挡住脖子。
街上的行人不多,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个瘦长的问号。
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一辆空车开过来,她伸手拦了一下,车停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司机问。
她张了张嘴。佘山?那不是她的家。八里村?回不去了。
“往前开。”她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踩了油门。计价器“嘀”了一声,数字从0开始跳。
车开过外滩,开过南京路,开过她曾经走过的地方。
霓虹灯的光从车窗上划过,红红绿绿的,一道一道,像流星从她脸上划过去。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她的太阳穴,凉意从太阳穴往脑子里面渗。
她在想: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不是他说的“不知道”,是她自己决定的。
她给了两次机会。第一次,她改变自己,他看不见。第二次,她问他,他说不知道。够了。
她没有对不起谁,她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
她把能做的都做了。做早餐、学做菜、学打麻将、穿新裙子、等他回家、不吵不闹。她把自己低到了尘土里,他还是在云端。
回到佘山别墅,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李秀兰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是那种深夜的电视剧,声音调得很低,嗡嗡的。看到崔红梅进来,她问了一句:“浩宇呢?”
“他还在外面。”
“你们吵架了?”
“没有。”
崔红梅换鞋,上楼。鞋柜上那双旧单鞋还在,蒙了一层灰。她看了一眼,没有擦。
经过张浩宇的房间。门关着,里面黑着灯。门缝下面没有光,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反锁,不需要了。她走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笔记本,翻到画了横线的那一页。
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再给他一次机会”那几个字照得发黄。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她看到自己的手没有抖。
她写:“没有了。”
三个字。写完,笔尖在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来。
然后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和以前一样。她盯着那道月光,想起她第一次在这间客房睡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光。
那时候她还以为他不一样,今天她明白了。
这几天,她得再去见见周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