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时,经过张浩宇的房间,门关着。
门缝下面透出光来,还有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她没停,走了过去,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锁扣只是轻轻搭上,没有反锁,不需要了。
她没有开大灯,只打开床头那盏台灯。灯光昏黄,照在床头柜上,照在那只白色陶瓷杯上,杯子里的水是早上倒的,没喝,水面落了一层灰。水晶吊灯的灯珠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无数只小眼睛。空调没开,房间有点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她没盖。
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今天下午的画面。
琳琳锁骨下面的痣。张浩宇说“凑合过呗”时嘴角的弧度。他说“她知道了也不敢怎样”时的语气。那种笃定,那种轻蔑。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她签了婚前协议,因为她没有工作,因为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发过脾气,从来没有摔过东西,从来没有说过“我要走”,她一直在忍。
他以为她不会走,他把她的忍让当成本事,把自己的冷漠当成理所当然。
她的手攥紧床单,揪出一团皱褶。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没松,她没有哭。
已经哭过了。在那些一个人等待的深夜里,在那碗没人喝的排骨莲藕汤前,在他说“不知道”的那个瞬间。眼泪已经流完了。现在是干的了。
她把床单松开,把手放在胸口。心虽然跳很快,咚咚咚,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但下了决心之后,她不害怕了,她是想着接下来的行动。。
羽绒被面贴着皮肤,凉意从脖子蔓延到肩膀。她蜷起身体,把自己缩成一团,她并不是害怕,而是想要把自己包裹起来,像一颗种子缩在壳里。牙齿咬住下嘴唇,咬得很紧,啥时候咬破的浑然未觉,直到尝到铁锈的味道。舌尖上有一丝腥甜,用餐巾纸沾拭,斑斑点点红艳如梅花盛开。
第二天早上,崔红梅照常六点起床。天还没全亮,窗外灰蒙蒙的,山的轮廓像一幅墨色的剪影。
她走进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下眼睑泛着红,眼皮垂着。她用冷水洗了脸,洗了两遍,又用毛巾敷了一下眼睛。凉意渗进皮肤,肿消了一点,但红还在。
下楼做早餐。
小米粥、煎鸡蛋、一碟小菜。她做得比平时更仔细,鸡蛋煎得两面金黄,边缘微焦。小米粥熬了四十分钟,米粒开花,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小菜是三样:酱黄瓜、榨菜丝、腐乳,分别装在小碟子里,摆成一个三角形。
李秀兰下楼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餐端上桌了。
“早。”崔红梅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
“早。”
李秀兰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她看了一眼崔红梅的脸,目光在她眼睛下面停了一下:
“你眼睛怎么肿了?”
“昨晚没睡好。”
“浩宇又折腾了?”
“没有。”
李秀兰没再问。她把一碗粥喝完,放下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红梅,今天跟我去趟周太太家。她女儿从英国回来了,大家一起吃个饭。”
“妈,我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能请假吗?”
李秀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因为崔红梅从来没有请过假。从她进张家到现在,将近一年,没有一次说过“不舒服”。
李秀兰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两秒,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在撒谎。然后移开了。
“行。你在家休息。”
“谢谢妈。”
李秀兰站起来,拿起玄关的包,换鞋。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她没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红梅,有些事,看开点。”
门关上了。
崔红梅站在餐厅里,手里还端着托盘。托盘上的碗碟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一块抹布。她把托盘放回厨房,洗了手。
然后上楼,换衣服。
她换了一件深色的衣服。黑色针织衫,黑色长裤,平底鞋。头发扎起来,扎得很紧。
她从抽屉里拿出银色u盘,那个里面存了张浩宇的聊天记录和生意对话截图的u盘,放进内衣口袋。又从衣柜最底层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包里。
然后出门。
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到了城中村。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电线像蛛网。她走进那条窄巷子,推开周律师小店的门。
店里很暗,一盏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只剩一根在亮,嗡嗡响。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a4纸,印着法律条款。周律师坐在桌子后面,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眼镜架在鼻梁上。
“周律师。”
“红梅?你怎么来了?坐。”
崔红梅坐下。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一沓打印纸。纸是a4的,上面密密麻麻印着聊天记录的截图。她把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排成一排。
“周律师,我想离婚。”
周律师拿起那沓纸,一页一页翻。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眉头就皱一下。翻到生意对话那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纸凑近了看,然后抬头看了崔红梅一眼。
“这些东西,你怎么拿到的?”
“他手机里的。”
“他知道吗?”
“不知道。”
周律师把那页关于生意场上对话的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推了推眼镜。
“红梅,我先跟你说一下生意这里面提及的三件事各是什么性质。”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资质挂靠。不是说你爸公司有问题,是如果出了安全事故,挂靠方和被挂靠方都要担责。严重点,涉及安全生产责任。你手里这张截图,能证明他们明知是挂靠还继续干,一旦出事就是知法犯法。”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二十个点的回扣。三千万的项目,六百万进了个人口袋。这是商业贿赂。如果这钱没交税、没入公司账,那就更严重,洗钱和偷税漏税都能搭上边。”
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要命的,账外资金。这六百万去了哪里,张浩宇说不清。查起来,整个恒达煤业都要被翻一遍。他爸经手的项目不止这一个,一查全出来。”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握成拳头,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你手里这个东西,不是一张纸。是一把刀。”
崔红梅看着桌上那几张打印纸,没有说话。但她知道周律师说得对。
她手里握着的,是一把刀。她不一定拔出来,但她得让对方知道她有。
周律师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红梅,然后再和你说说离婚。话说回来,这些东西,能证明他出轨,也能证明他可能有经济问题。但是,你签了婚前协议。净身出户。离婚的话,你拿不到一分钱。”
“我知道。”
“那你还离?”
“离。”
“你图什么?出口气?”周律师把烟放在桌上,烟卷在桌面上滚了一下。
崔红梅沉默了几秒。
窗户外面的麻将馆又有人在喊“碰”,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周律师,如果我能证明这份协议是在胁迫下签的,或者对方有重大过错,法院会不会支持我?”
“有可能。但不一定。要看证据,也要看法官。”
周律师拿起眼镜布擦了一下镜片,“你这个案子,最大的问题是你签了字。白纸黑字,你的名字在上面。”
“那我要赌一把。”
周律师看着她。烟还躺在纸上。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这丫头,胆子大。”
“不是胆子大。是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