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崔琳曦站起来,拿起包。“我自己回去就行。”
秦泽没有坚持送。他坐在那里,看着她拿起包。
“好。”
他也没有站起来。那种不送,是一种克制,他不会让任何人觉得他在索取什么。
崔琳曦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秦泽正低头拿起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本子,翻开,合上。他整个人的姿态像一杯放凉了的水,表面不动,但你知道它曾经被烫过。
她走下楼梯,推开大门,夜风贴面而来。她沿着外滩的步行道慢慢走,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点菜的方式、他放筷子的习惯、他说“大公子”时的平调、他的目光在她说完“打工”后落在碗沿上的那个停顿。
赵曼丽说得对,他不是一个会主动显露自己的人,他会让你自己走到他的框架里。
她走过了两个路口,停下来,拿出手机。
赵曼丽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的见面,感觉此人怎么样?”
崔琳曦打了几个字:“吃了饭。他说想让我帮他做事,但现在不说是什么事。”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他让我觉得,他没有在索取任何东西。这比他在索取,更让我需要注意。”
赵曼丽回了一个字:“你的判断很对。”
从雍福会回来之后的三天,崔琳曦哪里都没去。她待在酒店房间里,像一枚被暂时搁在桌面的硬币,没有滚动,但也没有完全静止。
清晨醒来的时候,她会先在窗边站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越来越稀疏了,只剩最后几片挂在枝头,风一来就摇摇欲坠。清洁工每天同一时间出现在楼下,扫完落叶,然后推着车走远。她数了两天,发现他每天停留的时间是一样的,都是七分钟多一点。
赵曼丽的课暂停了一周,理由是“你把秦泽的事消化了再来”。崔琳曦没有追问。她知道赵曼丽说得对,心里有事的时候,表情会从你控制不了的地方露出来。
她需要让秦泽这件事变成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而不是一个“还在发生”的事,所以她把时间填满了。每天七点起床,在房间走三十分钟,练站姿和走姿,脚跟先着地,过渡到脚尖,肩膀不动。吃早餐的时候她不再看手机,只看着窗外的街景。
上午背英语,下午练红酒盲品,她把pierre教的那些产区、品种、年份写在卡片上,翻过来打乱,随机抽一张,逼自己在三秒内说出对应的信息。
三天下来,她答错了七次。每一次她都在本子上记下来,在旁边写两个字:再背。然后在第四天重新翻到那一页,把错的再背一遍。
晚上练赵曼丽的话术。她坐在床边,面对着窗玻璃中自己的影子,问自己问题,然后回答。
“你从哪里来?”
“上海。”
“你在美国待了多久?”
“几年。”
她练到每一句回答都不犹豫为止。
第一晚,她觉得自己在背台词。第二晚,那些台词开始变薄了,像一块冰在水里慢慢融化,变得不那么扎人了。第三晚,她回答的时候没有在脑中先过一遍答案。她的嘴比她的脑子先开了口。
第三天下午,手机响了一声。王莉莉发来一条消息,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就那么一句:“红梅,我打算离婚了。”
崔琳曦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然后重新拿起来,打了几个字:“你确定?”王莉莉回得很快:“确定。你说的对,我不能再凑合了。”
崔琳曦想了想。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八里村,王莉莉蹲在发廊门口抽烟,问她“咱们以后咋办”。那时候她也不确定。
她打了一行字:“那我帮你找律师。你先别冲动,把所有证据留好。钱够不够?”
王莉莉发了一个哭的表情,然后说:“够。上次的两万还没动。”崔琳曦说:“那就好。别怕,我在。”王莉莉没有回。屏幕暗了下去。
崔琳曦放下手机,站到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落的,也许就在她低头打字的那几分钟。她看着对面楼的屋顶,忽然想起王莉莉在车站回头朝她挥手的那个画面,红棉袄,风把下摆吹起来,像一面旗。
那时候她以为王莉莉会一直这样,以为她嫁了人就能安稳下来。但她没有。她走到了一条更窄的路上。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翻开红酒卡片,抽了一张,产区是“波美侯”。三秒内,她答对了。她在卡片上画了一个勾,然后把那张卡片从“待背”那一摞移到了“已掌握”那一摞。动作很轻,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第四天早上,秦泽发来一条消息:“崔小姐,周末有空吗?有个画展,想请你一起去看。”
崔琳曦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她走到桌前,翻开黑色笔记本,在“秦泽”那一页下面加了一行字:“第二次邀约。画展。正在考虑如何处理。”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周末不确定,到时候再回复您。”
没有拒绝,没有答应,把决定的时间往后推了几天。赵曼丽说过,拖是最好的答案,不给人希望,也不给人把柄。
她不肯定秦泽会不会继续推进,她只知道自己还需要一点时间,等他晾着,等王莉莉的消息再完整一点,等她自己弄明白,上次那顿饭,他到底拿到了什么。
她放下手机,把卡片重新翻过来。
这一轮她不看产区了,她看年份。波尔多2005,好年份,左岸比右岸出色。勃艮第2008,冷凉年份,黑皮诺酸度高,需要更长时间的陈年才能打开。
她答得不算快,但没有错。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连续十一张卡片没有错了。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楼下有人牵着一只柯基走过路灯下面,狗停下来闻了闻电线杆的底座,被主人轻轻拉走了。
崔琳曦没有回头看,她继续翻开下一张卡片,光线暗下来之后,字迹没那么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