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的味道在口腔里铺开,微微发苦,咽下去之后,舌根泛起一丝甘甜。她放下杯子。
不错。
秦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目光从她眼睛滑到下巴,又从下巴回到眼睛,不快,但仔细,像是在数她的睫毛。
秦泽的那种目光她见过,在首尔的面诊室里,金敏珠看她的脸,也是这样看的,那不是看,倒像是看。
秦泽:崔小姐,我就直说了。
崔琳曦:您说。
秦泽:我知道你离过婚、整过容。但这些我不在乎。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头。我在乎的是,你想不想在魔都真正拥有自己的一番事业?
她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问道:怎么才算做到这一点?
秦泽:虽然实现这个小目标,很不容易。秦泽放下二郎腿,身体前倾,拉近了半米的距离。我可以帮你。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保温壶里的水响了一声,咕嘟。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着,没有动,他在等她说话。
崔琳曦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不那么烫了,苦味重了一些。她想起赵姐说的话:秦泽这个人,你跟他打交道的时间越长,他越能看出你的破绽。她把杯子放下。
崔琳曦:秦总,谢谢您的好意。我刚回国,还在学东西。还没到跟人合作的时候。
秦泽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是那个弧度。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食指,很短,像是不由自主的。她捕捉到了,那是他失望的微表情。
秦泽:学东西?跟赵姐?
崔琳曦:
秦泽:赵姐能教你的,都是表面的。礼仪、酒、穿搭。她要收你二十万吧?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能教你的,是赚钱。不收钱。
她没有说话。
茶杯空了,杯底残留着一点茶叶渣,薄薄一层,像褐色的细沙。她看着那些茶叶渣,想起八里村发廊镜子上那道裂痕。她在裂痕里看过自己很多次,每一次都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此刻她坐在秦泽对面,喝着他煮的岩茶。她已经离开了八里村。但她知道,她不能从秦泽手里接过梯子。
秦泽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窗帘缝。外面的灯光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他背对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不用急着回答。考虑好了,随时找我。
他转过身。那道光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能看到他眼角的细纹,暗的半边只能看到下颌的轮廓。
对了,我哥秦朗对你挺好奇的,有机会了他想认识一下。
她的手指在包上停了一下。
秦少爷?
秦泽走回来,拿起保温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声哗哗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下半张脸。我这个哥,话不多,但眼光高。能让他如此兴趣高昂的人不多。
她看着他在雾气里模糊的脸。他说的时候,语气和说一样平。但她知道那不是随口的补充。
那是秦少爷抬举了。她站起来,拿起包。
秦总,谢谢您的茶。我先走了。崔琳曦彬彬有礼朝着秦泽欠身道别。
秦泽没有留她,微笑着挥手道别。
好。路上小心。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
她走出包间。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了两步,灭了。她跺了一下脚,鞋底磕在地砖上,笃的一声。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墙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出酒店,风迎面扑来。凉意从领口、袖口所有缝隙往里钻。她打了个哆嗦,把大衣裹紧。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脑子里在转秦泽说的话。想不想在魔都真正立足?这句话他排练过。
秦朗对你兴趣高昂。这句话是临时加的,他在试探她对秦朗的态度。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提秦朗,是真的转告,还是故意扔出一个名字看她的反应。赵姐说得对,秦泽这个人,你永远不知道他每一句话后面还藏着什么。
出租车来了。她上车,报了地址。车开动,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影交替,从她脸上划过。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茶杯的温度。
她把手指慢慢蜷起来,握住那股温度。
手机震了。秦泽助理发来的消息:秦总说,今晚的话,你好好考虑。不着急。
她看着这条消息,锁了屏,没有回。
窗外,外滩的灯火渐渐远了,变成一条模糊的光带,最后消失在拐角。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凉的,凉意从眉心渗进去。
她在心里把今晚的每一件事过了一遍,秦泽举杯的动作,他敲桌面的那一指,他说时的语气,他脸上那道一半亮一半暗的光。她在心里列了一张清单。
到了。她下车,冷风吹过来,她把大衣裹紧,走进公寓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她走上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进了门,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她换了鞋,走到桌前坐下。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写:
2012年1月。秦氏年会。秦泽约谈。他说要帮我开创自己的事业,说秦朗对我好奇。没有答应,没有拒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算过的。我还没有看到他的底牌。先看。
她放下笔,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面。
关了灯,躺到床上。被子是羽绒的,很轻,但暖。她把掌心贴着睡衣的棉布。
窗外那道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她跟着那道光走,一点一点沉下去。明天她会醒来,会继续走。走,就是赢。停下来,才是输。
她还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