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的一天,崔琳曦独自去恒隆取一条修改的裙子。
theory那家店在二楼,电梯口旁边。她上次买的那条黑色连衣裙腰围大了一点,陈婉清说“你应该穿s码”,她就拿去改了。改好了,店员打电话让她来取。
她从沙龙出来,沿着南京西路走。风不大,但凉,钻进领口像一根冰凉的手指。
经过那些橱窗时,她看到自己的影子,黑色大衣,头发放下来,走得很快,像在追赶什么。
到的时候,店里只有一个导购。二十七八岁,头发盘得很紧,穿着黑色连衣裙,脚上一双平底鞋。她正在整理货架,把裙子按颜色排好,从架子上拿下一件,挂上去,又拿下来,换一个位置,再挂上去。动作熟练,但眼神是空的,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想的事。
“崔小姐,您的裙子。”
导购把袋子递过来。白色的纸袋,绳子是黑色的,提手的地方有一层软垫,不勒手。纸袋很新,折痕笔直,边角像刀裁过。
崔琳曦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裙子叠得整整齐齐,用白色的薄纸包着,纸的边角压在里面,看不到裙子的颜色,但她摸到了领口的形状,圆领,弧线流畅。她用指尖按了按面料,羊毛混真丝,滑的,凉的,像摸到一池静水。
“谢谢。”
她转身要走。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
那一瞬间,店里的光线好像暗了一下,不是真的暗,是那个人带来的压迫感像一块布,遮住了头顶的灯。
她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真丝上衣,面料垂坠感极好,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水波。
黑色阔腿裤,脚上一双黑色平底鞋,鞋面是小羊皮的,软得几乎没有褶痕。头发烫着卷,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别着,没有一缕碎发掉下来,像是用胶水固定过的。
脖子上的铂金项链细细的,坠子是一颗小小的钻石,切割面很多,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
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不大,但光泽很好,不是那种死白的廉价珍珠,是带着暖调的粉色光晕,像月晕。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爱马仕,皮的,没有logo。那包拎在她手里,不像装饰,像身体的一部分,像她生来就拎着它。
她的脸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皱纹不多。但眼袋很重,像没睡好,眼袋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遮瑕膏盖不住,像河床底部的淤泥。眼睛不大,却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刀片,没有那种把你从头到脚割开的锋利,却有那种只挑你最脆弱的地方下刀的精准。
她扫了一眼店里,目光从货架滑到柜台,从柜台滑到崔琳曦手里的袋子,然后落在崔琳曦的脸上。
那目光落下来的瞬间,崔琳曦认出了她。
刘婉清。秦朗的母亲。
在赵姐的相册里见过,那张游艇派对的合影,她站在秦建明旁边,穿着深紫色旗袍,表情严肃。
在游艇派对上远远看过,她站在船舱门口,跟几个太太说话,手势不大,但每做一个手势,听她说话的人就点一下头。
但从没有离这么近过,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甜腻的花香,是木质调的,沉稳,像老家具打开柜门时那股味道,带着檀香和皮革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辨识不出的烟草味。
崔琳曦甚至看清她耳垂上的痣,针尖大小,黑色的,藏在珍珠耳钉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刘婉清也看到了她。
她的目光从崔琳曦的脸开始,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往下量。从眉骨量到下巴,从肩膀量到腰线,从鞋尖量到头发分叉。那种看不快,但很仔细,像在检查一件商品有没有瑕疵,看面料、看做工、看吊牌。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鉴定师看完一件东西,在心里给出了结论。
“你是崔琳曦?”
崔琳曦的手指在裙袋的绳子上停了一下。绳子是棉质的,软垫刚好硌着虎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一下一下,从指尖传到绳子上。
“阿姨好。”
“别叫我阿姨。”刘婉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像铁板,像法官敲法槌。“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
“那你叫我阿姨?”
崔琳曦看着她。导购站在货架旁边,手里拿着一件裙子,挂也不是,放也不是,就那么举着,胳膊大概酸了,裙子在她手里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她的眼珠在崔琳曦和刘婉清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标签。标签在她手里翻来翻去,她的嘴唇在动,是在数数,一、二、三、四,翻过来,再数一遍。
“您是长辈。叫阿姨是礼貌。”
刘婉清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那种“你倒是会说话”的冷漠。嘴角往下走了一点点,很短,像一条鱼在水面下翻了个身,留下一圈涟漪,很快消失。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不大,但带着一种压迫感,像有人把一面墙往前推了一米,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不是老的,是那种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像两条干涸的河床,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她脸上的粉底在细纹里卡住了,一条一条白色的线,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崔小姐,我直说了。”
“您说。”
“离我儿子远点。你配不上。”
导购的手停了一下。裙子差点从她手里滑出去,她赶紧接住,裙子的面料溜了一下,从她手里掉出一截,差点拖到地上。
她慌忙捞起来,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裙子的下摆在她手臂上堆成一团,她也没整理,就那么抱着。
崔琳曦没有躲。她看着刘婉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厌恶,有鄙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那种“我你鄙视我就是鄙视曾经的自己”的嘲讽。
刘婉清心中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不是怕她,是怕自己,怕自己当年也是这样被人看的,怕自己当年也是这样被人说的。
她和李秀兰都是同一路人,她们都是靠嫁人改变命运的人,但命运改变之后,她们成了当年看不起她们的人。这大概是世上最讽刺的事情,你拼尽全力爬上山顶,然后转过身,把梯子踢掉,对下面的人说:你不配上来。
崔琳曦被刘婉清的单刀直入一时打懵了,刘婉清也被崔琳曦的回怼和冰冷眼神打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