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第一次“尬聊”还在继续着。
“阿姨,您儿子还没见过我呢。您是不是太紧张了?”
刘婉清的脸色变了。不是一下子变,是慢慢变,像水结成冰,从眼角的皱纹开始,然后蔓延到整个面部。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坠,下巴的肌肉绷紧了,像咬着一块硬糖。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地图上的河流,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耳后。她的脸颊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不是害羞,是那种被戳中痛处之后的充血,血液涌上来,像潮水漫过堤坝。
刘婉清有点理屈之后的愠怒:“我知道你俩都在试探对方,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您管得太紧了。”
店里的空调嗡嗡响。出风口在头顶,吹得崔琳曦的头发飘了一下,一缕发丝贴在她的嘴角,她没有拨开。导购已经退到了柜台后面,蹲了下去。从柜台上面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头发梳得很整齐,但有一根翘着,在灯光下像一根天线。
她可能在找什么东西,但柜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抹布,叠成方形,放在角落。
刘婉清盯着她,目光像钉子。那种目光是有重量的,你能感觉到它落在你的皮肤上,像一小块冰,凉,硬,尖锐。
崔琳曦一直没有躲。她的腰挺得很直,脊柱像一根铁丝从尾骨一直拉到头顶。手里拎着裙袋,绳子的软垫硌着掌心。她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攥着,像攥着一把钥匙,不知道开哪扇门,但知道不能丢。
“你最好识相。”刘婉清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像刀刃在磨刀石上划过,带着一种金属的寒意。“否则,你会后悔的。”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每一步都很重,像是在踩灭什么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宽,黑色阔腿裤的下摆轻轻晃了一下,那是风的缘故,不是她的身体在动。她的身体是铁打的,纹丝不动。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风铃叮咚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回荡了两圈,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弹了几下井壁,然后沉下去。
窗帘还在晃,越来越慢,最后停了。阳光重新落在地板上,方方正正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导购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她看了崔琳曦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是那种“你怎么敢”的惊讶,像看到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往下看,也不往后退,就那么站着,风吹着她的头发。
“崔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
崔琳曦低头看了一眼裙袋。白色的纸袋,绳子是黑色的。她的手指在上面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汗印,指纹印在纸面上,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她用拇指抹了一下,抹不掉。汗已经渗进纸里了。
她走出店门。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她的影子从脚下延伸出去,模糊的,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轮廓,瘦的,直的,走得很快。鞋跟磕在地砖上,笃笃笃,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个节拍器。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按钮是金属的,她的指纹印在上面,亮晶晶的,像一枚小小的徽章。
电梯门打开,里面没有人,电梯壁是镜面的,映出她的脸,表情平静,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前方。看不出来刚刚被人当面羞辱过。但她的心跳快了,像有人在敲鼓,从胸腔一直传到耳膜,传到指尖,传到脚底。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跟脚步声交错在一起。
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壁是凉的,隔着大衣的面料都能感觉到,凉意从肩胛骨渗进来,像一根冰凉的针,扎进脊柱。她深吸一口气,把肚子里的那股气慢慢吐出来,像吹灭一根蜡烛。
不会后悔的。因为她没做错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大厅。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着手机。他没有看她。她推开玻璃门,门很重,她用肩膀顶了一下,开了。
外面的风吹过来,凉,但比店里的空调暖。风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混着路边烤红薯的甜香,还有一股淡淡的玉兰花香,路边的玉兰树开了,白色的花瓣厚厚的,像瓷做的,在风里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把肺撑满。然后沿着马路往地铁站走。
手机在手袋里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赵姐发的消息:“你在哪?”
“恒隆。刚取完裙子。”
“见到谁了?”
“刘婉清。”
赵姐没有立刻回。过了十几秒,发了一条语音。点开,赵姐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像是在捂着嘴说话,嘴唇贴着话筒,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说什么了?”
崔琳曦想了想。她一边走一边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敲,指甲碰到玻璃面,叮叮响。
“让我离她儿子远点。说我配不上。”
赵姐又沉默了。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语音:“她比李秀兰狠。你不要跟她硬碰硬。”
崔琳曦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没有硬碰。就是没躲。”
赵姐没有回。
崔琳曦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走。走到路口,红灯。停下来等。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都是名牌,橙色的爱马仕、蓝色的蒂芙尼、白色的香奈儿。袋子的绳子勒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一道红印。她喘着气,头发被风吹乱了,用下巴夹着手机在打电话。
“妈,我今天买了好多……嗯,都打折……不贵……”
绿灯亮了。崔琳曦过了马路。那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掉。
她想起刘婉清说的最后那句话——“否则,你会后悔的。”那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她脑子里。
她会怎么让她后悔?查她?威胁她?封杀她?还是像李秀兰那样,直接甩一张支票,让她走?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刘婉清跟李秀兰不一样。李秀兰急着把她赶走,怕张家的丑事暴雷。刘婉清凭什么?
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她能等。
不会后悔的。她对自己说。
但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刚刚打了第一仗”的余震。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身体在摇晃,像地震之后的余波。她把手指攥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疼让人清醒。掌心里的四个白印,像四个句号。
她加快脚步。鞋跟磕在地砖上,笃笃笃,比刚才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