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琳曦愣了一下。
他妈的事,他知道了?
他妈回去跟他吵了一架。说你认识的那个女生不识抬举
江哲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看吧的表情。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给我打电话,说帮我挑个礼物,送给她
江哲看着她,等着她说话。她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泛着白。
秦朗不知道这道疤。他不知道她妈用布条给她缠伤口的时候她在想什么。他不知道她从八里村走到这里的每一步是怎么迈出去的。他只知道她在游艇上唱了一首歌。
他说,这不是示好,是赔罪。之前没亲自约你,是他的问题,不是他妈的。江哲把礼盒换了一只手拎,丝带在他指间晃了一下。我走了。
风铃叮咚一声,门关上了。那一瞬间,屋里突然安静了。窗帘还在晃,一下一下,越来越慢,最后停了。阳光落在地板上,方方正正的,一动不动。
江哲走后,崔琳曦一个人坐在大厅里,没有动。她脑子里在转江哲说的话。
他挑了很久。
他说是赔罪。
赔罪,不是示好,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做错了什么?什么都没做。他从吃完馄饨后,再没有出现过。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他让朋友转达无法承诺未来,让朋友转达不好意思,让朋友送来一条项链。
一切都是朋友做的。他自己什么都没做。他躲在朋友后面,躲在不好意思四个字后面,躲在一条蒂芙尼蓝的丝带后面。
那条丝带系着蝴蝶结,但系丝带的人不是他。他连系丝带的人都不是,他只是一个的人,说帮我挑个礼物。挑完之后,让江哲拎过来。
他连来都没来。他到底在怕什么?怕他妈?怕她自己?还是怕他真的迈出那一步之后,发现那一步比想象中的更远?
她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把茶杯一个一个摆整齐。白瓷杯,杯壁薄得透光,她用手擦杯沿,转一圈,放上架子,杯柄朝外,间距两指。擦到第三个杯子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杯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她把那个杯子放在最后面,不跟其他的摆在一起。
她拿起手机,给赵姐发了一条消息:曼丽姐,江哲来了。秦朗送了礼物,蒂芙尼的项链。我没收,让江哲还回去了。
赵姐秒回:不收是对的。收了就有牵扯。
我知道。
赵姐又发了一条:他怎么说?
说这是赔罪。之前没亲自约我,是他妈的问题。
赵姐没有立刻回。过了十几秒,发了一条语音。点开,赵姐的声音很低,背景里有车声,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
他倒是会说话。但你别信。赔罪一次,下次呢?下下次呢?他妈永远是他妈,他不会变的。
崔琳曦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窗外的光落在那行字上,屏幕反光,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锁屏。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的时候,看到赵姐不知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
赵姐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红茶,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她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那儿,靠着楼梯扶手,看着崔琳曦。
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但眼神在崔琳曦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刚刚目睹了一件她早就料到会发生的事情。
他回去了?赵姐问。
项链没收?
没收。
赵姐端着茶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木面上,一声轻响。她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不是不耐烦,是她在组织语言。
秦朗这个人,不算坏人。她开口了。语气很平,像在评价一道菜的味道。
他心眼不坏。不像秦泽,面上笑,底下藏着刀。秦朗不是那种人。他有真心。他有的时候,是真的想靠近你。这一点你不能否认。在这一点上,他比很多男人强。
赵姐顿了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真心够吗?不够。真心会说话,不会走路。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他把真心交给别人替他走。他想对你好,他就让江哲来送礼物。他想见你,却让江哲来约饭。他想道歉,却让江哲来传话。他自己呢?他自己永远站在三步之外,等你走过去。你走过去了,他又往后退两步。
赵姐放下茶杯,看着她。
他怕他妈。这是事实。但他更怕什么?他更怕自己迈出那一步之后,发现他其实走不动。他不是不想反抗他妈,他是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从小到大,他没写过。他的人生是别人替他写的。他妈替他写前三十年的,他爸替他写事业规划的,江哲替他写人际关系的。轮到他自己的时候,笔递到他手里,他手是空的,他握不住。
崔琳曦没有说话。她在赵姐对面坐下,把那只带裂纹的茶杯握在手心里。白瓷的,凉的,那道裂纹从杯口延伸到底部,摸上去细细的。
赵姐看了她一眼,声音缓了一些。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恨他。恨他浪费力气。我也不是让你同情他。同情他跟恨他一样,都会让你花时间想他。你不需要想他。你只需要看清楚,他不是那个会走过来的人。你可以等他,等一年,等五年,等他妈老了,等他终于学会说。但那一天可能永远不会来。就算来了,你可能已经不是现在的你了。你等得起吗?
崔琳曦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那道裂纹在她的拇指下面,她转了转杯子,裂纹从指腹下滑过,凉丝丝的。
那您觉得,他算个好人吗?
赵姐想了想。她端起茶杯,这次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认真想一个答案。
算。他会在你被欺负的时候心疼你。他会在你走之后一个人坐在车里喝完整瓶威士忌。他会让江哲送一条蒂芙尼的项链来赔罪。他不会算计你,不会利用你,不会背后捅你一刀。他比这个圈子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干净。
赵姐放下茶杯,看着她。但他干净,不代表他能为你做什么。干净是一张白纸,你要在上面写字,笔拿在你手里。可你写上去的每一个字,都得你自己负责。他不会替你写。他连自己的字都写不明白。
她站起来,走到崔琳曦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干燥、温暖,停留了两秒,然后拿开了。
他是好人。但好人不是你需要的。你需要的是能陪你走路的人。走着走着,路走完了,你们还在。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转身的时候,她看到茶几上江哲坐过的地方有一个凹痕,沙发垫子还没有完全弹回来,留着一个人坐过的形状。她看着那个凹痕,想起江哲走的时候说的话,他说,这不是示好,是赔罪。
秦朗想用一条项链来。但他要的罪到底是什么,是没有亲自约她,还是从头到尾选择了躲在她够不到的地方?他自己可能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