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风似剪刀,魔都已经春意渐浓。
秦朗终于约她出去吃饭,但不像是张浩宇当时的排场,竟然约她去吃了一碗馄饨。他不是舍不得钱,而是以这样偶遇的方式约她,成功率高。
那次馄饨,是秦朗自己约的。
没有通过江哲转达,没有让人传话。他在建国西路那家小店的门口等了她四十分钟。她到的时候,他已经点好了两碗,荠菜鲜肉的,一碗不加香菜,是她上次说过的。
她在他对面坐下,隔着馄饨碗冒起的热气,看到他低头往她碗里加了一勺醋,动作很轻,像是怕被发现。“江哲说你喜欢这家。”他说。
她没问“你怎么知道”了,因为一碗不加香菜的馄饨已经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像是提前做了所有功课,她的口味、她的时间、她会在几点经过那段路口,然后挑了一个最不容易被拒绝的方式,让她坐下来。
那天他们说的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是碗筷碰撞的声音。他问她“最近忙不忙”,她说“还好”。他问“赵姐那边还习惯吗”,她说“习惯”。
三个回合之后他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低头喝汤,碗沿遮住了半张脸。
“下次,”他把碗放下,汤勺搁在碗沿上,“我请你吃饭。”
“你上次也传话说请我吃饭。”她说。那天是江哲传的话,说他欠她一顿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很短的笑,像是没想到她会记得。“那这次不算,下次我自己请,隆重请。”他说完这句话,像是把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递了出去。
后来江哲来送礼物的那天,她看到那只蒂芙尼蓝的盒子,第一反应不是“他为什么送”,而是“他果然还是没学会亲自来”。
多年以后,她还每每想起那碗馄饨,想起他说完之后低头喝汤的样子。
那时候她以为他真的学会了。但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只蝴蝶结的时候,终于知道了:“自己请”是一回事,“自己来”是另一回事。他能把一碗不加香菜的馄饨记住,但记不住她说过——“认真的人,不会只让朋友传话。”
他记得那是二月下旬的一个下午,他和秦朗吃完馄饨的第三天,江哲又来了沙龙。
这次不是路过。他提前打了电话,问崔琳曦在不在。赵姐接的电话,挂了之后对崔琳曦说:江哲来找你,说有事。
什么事?
没说。
崔琳曦当时在一楼大厅整理人名单。她把名单贴在墙上,用透明胶带固定,四角按平。
a4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四十七个人的名字、背景、关系,谁做什么生意、跟谁关系好、有什么忌讳、喜欢什么。字很小,行距很窄。
她退后几步,看着那些名字,在心里默记。秦建明、刘婉清、秦朗、秦泽、周敏、陈婉儿、王太太、张姐。这时候,门铃响了。
叮咚。
江哲推门进来,满脸笑容。深灰色羊绒大衣,面料在灯光下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深冬的湖面。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领口刚好卡在下巴下面。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礼盒,丝带是蒂芙尼蓝的,系成一个蝴蝶结,两只耳朵一样大。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崔琳曦身上,然后走过来,把礼盒放在茶几上,推到崔琳曦面前。
秦朗送你的。
崔琳曦看着那个盒子。白色的纸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边角折得整齐,没有一丝褶皱。丝带是绸缎的,蝴蝶结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金色标签,印着tiffany ,字是凸起的,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
盒子的一角有一道细细的折痕,可能是拎的时候指甲刮到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在灯光下转一个角度,那道折痕就显出来了,像一道浅浅的疤。
她注意到那道折痕是被反复拎过的痕迹。
这只盒子不止一次被带出门。
什么?
自己看。
她没有拆,她看着江哲。
他的大衣扣子解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毛衣。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不是冷,是不自在。下巴有一点点青色的胡茬,在灯光下能看到。他昨晚没睡好,或者早上没刮干净。
他为什么不自己送?
江哲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沙发是布艺的,坐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右手食指上有一个茧,黄色的,硬硬的。
他出不来。他妈看着他。
那他可以让快递送。
快递送显得没诚意。
崔琳曦低下头,看着那个盒子。
白色的纸面,蒂芙尼蓝的丝带。她摸了摸蝴蝶结的一只耳朵,绸缎的触感很滑,从指腹滑过。
丝带的边缘有一点点毛边,可能是系的时候手指反复摩擦留下的。她想起那天在馄饨店,秦朗坐在对面,说他怕走近了,我妈就会知道,知道了你就会被我连累。那时候他的眼睛在看她,他在说。
他那天说的话是真诚的。但真诚和不行动之间有很远的距离。他想了,他让江哲挑了礼物,但他自己没来。
江哲,你帮我还给秦少爷。我和他没见过几次面,就收礼物,不合适。
江哲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从眼睛滑到下巴,又从下巴回到眼睛。那目光里有审视,是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的那种。
你先看看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都不收。
江哲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皱了皱眉,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是……
我说了,我在学东西,不是来玩的。
江哲放下水杯,杯底磕在茶几上,叮的一声。
他用手抹了一下杯沿,把溢出来的水擦掉。水珠在他指尖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被皮肤吸收了。
这是蒂芙尼的项链。他挑了很久。
崔琳曦的手指在礼盒的边角上停了一下。她想起在首尔的时候,金敏珠说过的话。男人送礼物,要么是想睡你,要么是想买你。
秦朗是哪一种?可能两种都是,也可能两种都不是。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收了就是欠他的。欠他的,他就有了找她的借口。
她不需要借口。她需要的是时间,学英语、背名单、站稳脚跟。项链不能帮她站稳。项链只会让她往下坠。
江哲,你帮我还给他。就说谢谢,但不收。
江哲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欣赏,一个人拒绝一条蒂芙尼项链,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有些许无奈,他夹在中间,传话传得累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遗憾,为秦朗遗憾,为她遗憾,为他自己遗憾。
他伸手拿起礼盒,丝带在他手指间滑了一下,蝴蝶结的一只耳朵歪了,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
行。我转告他。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皮鞋在地板上转了一下,鞋底发出一声轻响。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送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上次怼回了他妈的挑衅。他觉得你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