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眼角,从眼角滑到嘴角。那里没有泪痕,没有红肿。
“你就不生气?”
“生气。”崔琳曦把手放在膝盖上。“但生气的时候做的事,都是错的。我以前吃过这个亏。”
她想起张浩宇出轨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佘山别墅的花园里,哭了好长时间之后,才悟出来两个字:冷静。
那时候她不再生气了。生气没有用。截图有用。
赵姐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她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知道她为什么发这条吗?”
“因为上次酒会惹我,没讨上便宜,让她下不来台。她记仇。记仇的人,都急着还手。”
“不只是记仇。”赵姐放下手,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她的嘴唇几乎贴着崔琳曦的耳朵。“我感觉是秦泽让她发的。他在这么做,是试探你。”
崔琳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秦泽?试探我什么?”
“试探你的底线。看你反应。如果你急了,回骂她,你就输了。如果你哭了,退出圈子,他也赢了。如果你不理,他会有下一步。一步一步逼你出牌。”
“什么下一步?”
“不知道。但肯定更得谨慎应对。秦泽这个人,从来不会只出一招。”
崔琳曦沉默了几秒。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地板上。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她盯着那些影子,想起秦泽在茶室里说的话,“在这个圈子里,光有骨气不够。”他说的对。光有骨气不够,还得有脑子。
“曼丽姐,那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回?”
赵姐想了想。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的,她没有皱眉,咽下去了。她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两种方式。第一,正面回应。发一条微博,说‘我确实洗过头,不丢人’。让对方一拳打在铁板上。第二,侧面回应。发一张你工作的照片,或者发一段你学英语的视频,让大家看到你在做什么。不解释,不吵架,过自己的日子。让对方一拳打在棉花里。”
崔琳曦想了想。她想起金敏珠说过的话,“脸只是敲门砖。门开了,走进去的是你。”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站在门口吵架,是走进去。
“我选第二种。”
“为什么?”
“因为第一种,是在跟她吵架。她巴不得我跟她吵。吵起来,她就有更多东西可以写,把水搅浑,然后浑水摸鱼。第二种,是在过自己的日子。她说什么,我不接招。她一个人唱戏,唱不了多久。台下没人,她自己就下来了。”
赵姐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果然比我想的还清醒”的确认。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很短,但崔琳曦看到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回?”
崔琳曦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相册里照片不多,大部分是学习笔记的照片,拍下来方便在手机上背。
她翻到一张前几天拍的:沙龙二楼的桌上摊着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本《金融时报》,台灯亮着,光线暖黄。照片的角落里能看到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模糊的,但能看出来是白天。她那天随手拍的,没有想过会派上用场。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打开微博,发出去。
配了一行字:“今天继续。读书,写字,学本事。”
没有解释,没有艾特,没有提到任何人。她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进度条转了一圈,显示“已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赵姐。
“好了。”
赵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她把手机放下,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
“行。就这样。她要是再发,你再看情况。不急。”
下午,崔琳曦上完英语课,正在二楼整理笔记。helen走了,房间里还留着她身上的香水味,某种英国牌子,很淡,像雨后的青草。崔琳曦把笔记本合上,用橡皮筋箍住。手机震了。她拿起来一看,是江哲发的消息。
“看到你发的照片了。回得好。不接招,她没辙。”
她打了几个字:“没回。只是发自己的照片。日子总要过的。”
“那就是回得好。比骂回去高明。”
她没有回这条。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整理笔记。窗外,天暗了,路灯亮了。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影子投在窗帘上,像手指在摆动,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晚上,她回到公寓。换了鞋,坐到桌前。拿出手机,打开微博。苏曼妮那条微博还在,评论区又多了几十条。
她往下翻,看到有人在说“崔琳曦发照片了,没回应”,有人在说“不回应就是默认了吧”,有人在说“人家在学英语,你们在吵架,高下立判”。最后那条评论的点赞数比前两条加起来都多。
她看着“高下立判”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微博关掉。没有卸载。她不会卸载。她要看着,看着苏曼妮下一步做什么。不回应,不代表不看。不看,就不知道对手的招数。不知道对手的招数,就不知道怎么接招。
手机震了。赵姐发来一条消息:“苏曼妮又发了一条。你自己看。”
她打开微博。苏曼妮新发的内容很短:“有些人,装得再好也没用。”没有配图,没有艾特。但那句话像一根针,很细,很尖,专门扎在“装”这个字上。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装得再好也没用。”她想起在首尔的日子。金敏珠说“脸只是敲门砖”。她敲开了门,走进去的是她自己。不是装的。是真的。如果她是装的,她撑不了这么久。装的人早就露馅了。
她把手机放下,没有回。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咖啡馆的灯还亮着,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白惨惨的,只能看到他的额头和鼻梁。那个人每天都在那里,坐同一个位置,喝同一杯咖啡。他可能永远不知道,就在他对面这栋楼里,一个女人正在经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她拿起手机,给赵姐发了一条消息:“看到了。不回。让她唱。”
赵姐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关了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那道光慢慢地从左边移到右边,像一个人在走路。
“苏曼妮。秦泽。测试。”她在心里说。“你们出招吧。我不接。我过我的日子。我的日子比吵架重要。”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羽绒的,很轻,盖在身上没什么感觉,但暖。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肥皂。她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上课。
苏曼妮那条微博发出来之后的第三天,江哲一个人坐在建国西路那家咖啡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他盯着杯口那圈褐色的咖啡渍,看了很久。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汇成一小股,沿着杯壁流到碟子上,在白色的瓷面上洇开一小片。
他没有喝。
他点这杯咖啡已经四十分钟了,第一口喝下去是烫的,第二口是温的,第三口是凉的。现在是第四口,他已经不想喝了。
他今天没有理由来这里。秦朗没有让他传话,崔琳曦没有约他见面,他没有要送的东西,没有要转达的消息。
他只是想坐在这里,他知道她会路过。
她每天下午会从沙龙出来,沿着建国西路往公寓走。她走得很慢,高跟鞋笃笃笃,节奏固定,像一个人在心里数拍子。他见过她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透过咖啡厅的玻璃窗,她走过去,他没有起身,没有打招呼,只是看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