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识秦朗二十多年了,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就认识。
秦家的别墅和他家的老宅只隔一条街,小时候他们一起爬树、打架、偷邻居家的枇杷。
秦朗从来不是那个有主见的人,爬树是他先爬的,打架是他先动手的,偷枇杷也是他先爬上去的。
他记得秦朗站在树杈上,朝他伸手,说江哲你快上来,他不敢,秦朗就笑他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后来他上去了。
他一直都是被秦朗拉着往前走的那个。直到有一天,秦朗不走了。
那大概是十年前。秦朗从美国留学回来,被刘婉清安排进了秦氏集团。从那以后,秦朗的笑容就变了,不是变少,是变了一种方式。以前他笑的时候眼睛会亮,后来他笑的时候只有嘴角动。
江哲是唯一注意到这个变化的人。秦朗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江哲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有些事说出来也没用。说出来只会让秦朗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有多不快乐。不快乐的人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你不快乐,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想承认。
江哲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抿了一口。苦的,涩的,像泡了太久的茶叶。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嫩绿嫩绿的。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她应该快出来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崔琳曦。
那是赵姐沙龙,他推门进去,风铃叮咚一声,她从柜台后面抬起头。黑色毛衣,头发放下来,没有化妆,嘴唇有点干。她看他的时候,目光没有躲。这个圈子里,新来的女人看到他,要么笑得太甜,要么低头避开。她哪种都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等他先说话。她不怕他。他在那个圈子里待了很久,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有某种态度,要么讨好,要么戒备。她两种都没有。她只是在看他。那种被平等注视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他当时说你是新来的,她说。他没有多问。但他记住了她的名字。崔琳曦。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扔进水里,沉下去了,但水面的波纹一直在。
后来秦朗在游艇上听到她唱歌,回来跟他说这女人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他听了,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因为秦朗的评价,是因为他自己也这么觉得。她是这个圈子里唯一一个不戴面具的人。她不是没有面具,她只是还没学会怎么戴。
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在这个圈子里,不会戴面具的人,会被吃掉的。
他见过太多被吃掉的人了。年轻女人,长得好看,有点才华,被某个有钱人看中,带进圈子,然后被撕碎。撕碎的方式有很多种,流言、孤立、羞辱。
有些人撑下来了,变成了面具戴得最好的人。有些人撑不下来,消失了。他不知道崔琳曦会是哪一种。
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到她被撕碎。
那天在茶会上,那两个太太在背后说她,她端着茶杯走过去,说你们脸上没动过的,能笑一个给我看看吗。他不在现场,但赵姐跟他说了。赵姐说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听出了赵姐语气里的那点骄傲。赵姐说她比我想的还敢。
他听了,心里又动了一下。不是因为那句回击有多漂亮,是因为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在她身边。
赵姐在远处,苏曼妮在旁边,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她是一个人走过去的。一个人端着茶杯走过去,说了那句话,又一个人走回来。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赢了。
他当时在想:如果他在场,他会站起来吗?会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吗?他不知道。
他可能不会。因为他跟秦朗一样,也是一个不敢的人。只是他不敢的东西跟秦朗不一样。
秦朗不敢反抗他妈。他不敢反抗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也许是这个圈子的规则,也许是朋友的女人不能碰这条线,也许是他自己心里的某堵墙。
他不确定。
他只知道,他今天来这里,没有任何理由。没有秦朗的请求,没有需要转交的东西。他只是想在她走过去的时候,透过这扇窗户看她一眼。看一眼就够了。
他不会出去打招呼。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在看她。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江哲刚想到崔琳曦,手机铃声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把他吓了一跳,拿起一看,正是她的电话。
“崔琳曦?”江哲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没想到这时候她会主动打过来。
“江哲,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她没有寒暄,语气很平,“你认识一个叫贾文明的么?鸿途物流公司的总经理,跟秦泽走得很近。我最近和秦泽谈合作,想了解一下他的交友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在翻一本不常打开的备忘录。“秦泽那么多男男女女的朋友,她为什么独独关注到这个叫贾文明的人呢?”江哲腹诽了一句,但未说出了疑虑。随即答道:
“不认识。鸿途物流……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但不是在我熟悉的范围里。他怎么了?贾文明这个名字怎么到你耳朵里的?”
“我在秦泽那边见过他。没什么具体的,就是觉得这个人跟秦泽的关系不一般,想知道他是什么路数。”
江哲没有追问,也没有多问。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压着话筒:
“我刚好有个同学做私人调查的,在静安区开了一间福尔摩斯侦探事务所,不大,但做事利索。如果你想摸清楚贾文明的底细,他的业务、灰色资金往来、有没有跟秦泽有私下交易,甚至有没有出轨,他老婆有没有背着他劈腿,他都有办法和途径来掌握。普通人靠打听是打不出来的,得走他那条专业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她一个缓冲,“费用大概一万块。不算便宜,但他能把你需要的东西翻个底朝天。他在这一行做了七八年,圈里的人也熟。你想查的话,我可以帮你牵个线。”
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像他在翻一本旧的通讯录,在确认那个名字还在不在上面。
她没有犹豫太久。秦泽的饭局上贾文明夸她的方式太顺滑了,像一个人对着一个剧本说话。那种顺滑让她觉得不踏实。
赵姐说过,在这个圈子里,任何让你觉得“刚好”的东西,都值得多看一眼。
“好。你帮我联系。费用我来出完了打给你。你刚才说的那些内容,我都感兴趣。我想知道他跟秦泽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有没有利益往来。他的公司有没有见不得光的灰色交易,还有他跟其他女人之间,他老婆和其他男人之间有没有别的东西。”
“你有怀疑的目标了吗?不会是苏曼妮吧?”
“你只需要查贾文明就行。其他的我自己会判断。”
江哲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分量。“行。我明天联系他。有消息了告诉你。”
“嗯。”她准备挂掉电话。
“崔琳曦。”江哲叫住了她。“你查这些,是冲着秦泽去的?”
“是。”她没有对江哲再藏着掖着,“贾文明和他过从甚密,是突破他交友背景的很好的突破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江哲说了一句“知道了,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挂了。
窗外有人走过去了。
不是她,是一个穿风衣的年轻女人,戴着墨镜,脚步很快。
江哲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上有一个茧,黄色的,硬硬的。那是握笔留下的。
他写了很多年东西,不是日记,是一些他永远不会给人看的文字。
他会在深夜里打开电脑,敲一些片段,关于某个人,关于某个瞬间。
他从来没有发给任何人。他写完就关掉,不保存。
他不想留下证据。证据会让它变真。变真了,他就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了。
江哲不知道的是,刚才崔琳曦和他通完电话,并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别看苏曼妮跳的欢,她已经不是秦泽射向他的暗箭,而极有可能会是她握在手里的第一枚筹码,她需要知道更多。
贾文明是秦泽体系里的人,她需要先拆开那个人,才能看清秦泽手里还剩什么。她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转身走回桌前,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赵姐发来的那几条消息还留在对话框里——“苏曼妮的ip查到了”。
她看了那几条消息一眼,又看了一眼。她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也许整件事比她想的更近,也更深。先等江哲那边的消息,再决定下一步往哪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