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沉默了很久。茶餐厅的空调嗡嗡响,冷气吹在桌面上,文件边角又卷了起来。隔壁桌的客人走了,服务员收了杯子,把桌面擦了一遍,水渍在塑料桌布上洇开一小片。
然后他开口了,没有抬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第六个呢?”
“第六个。”她说,“你说我今天穿着大衣化着淡妆,不像会去工厂的人。你说得对。我今天确实没穿工装。但我这辈子在发廊洗了三年头,手指泡在冰水里泡到发白起皱,冬天裂口子贴满创可贴,创可贴边缘泡发了也不换,因为换一条要五毛钱,我舍不得。你说我不知道工厂是什么味道,但我闻过更脏的东西,我能坐得住。”
老周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文件。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明天上午十点,你带一份成本拆解表来。把你算过的账一项一项写清楚。我看了再说。”
崔琳曦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好。”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那个成本表能写多细写多细,我不跟算不清账的人合作。”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她到了茶餐厅。老周已经在了。她把u盘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昨晚她改到凌晨三点,把每一项成本都列到了最小单位。老周接过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打开那份表格。原材料、加工费、包装、物流、清关、仓储、损耗率,每一项后面都注明了来源。他往下拉了一页,又拉了一页,拉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盯着最后一行利润率的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合上电脑,把u盘拔下来递回给她:“合同带来了吗?”
“带来了。”她从包里抽出那份文件推过去。老周翻开最后一页,在“供应商”那一栏签了字。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动作确实已经完成了。然后他把合同推回来,端起那杯新上的冻柠茶喝了一口,吸管是直的。
“第一批三款产品,每款五百件。下个月开始备料。你在美国把品牌视觉做完,工厂这边不用你盯着。货出来之前你飞回来一次,抽检。”
“好。”
“还有一件事。”他放下杯子,“你昨天听完六个‘不行’,没有站起来走。你坐住了。一个人能坐住,就值得给一次机会。”他顿了顿,“后天我让工厂的人先出三份样品寄给你。你看了样品再说下一步。”
她走出茶餐厅的时候,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站在台阶上,打开手机给赵姐发了一条消息:“曼丽姐,签了。”
赵姐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又补了一句:“你昨天没有找我帮忙。你自己谈的?”
她回了一个字:“嗯。”发出去。
两天后的上午,阳光很好。
崔琳曦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陈律师办公室楼下。之所以提前到,是想给自己留一段缓冲。
她推门进去,在接待区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等。大约过了十分钟,陈律师办公室的门开了,陈律师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朝她示意了一下:“崔小姐,进来坐。”
她站起来,走进办公室。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块暖色的光,光带一直延伸到办公桌脚边,像是被人画好的一条分界线。
桌上放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夹,旁边是一台苹果电脑和一包开了口的烟。
陈律师绕过办公桌坐下,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下。
“洛杉矶那边我帮你联系好了。月子中心在圣盖博,华人区,老板姓林,台湾人,在上海待过十年。这是她的联系方式,你到了之后直接联系她。费用四万八千美元,含住宿、餐饮、产检接送、月嫂陪护。不含医疗费用,医疗费用大概一万到两万美元,视顺产还是剖腹产而定。”
“还有。你如果到时候去旧金山或者纽约,这个月子中心都有分部可以提供服务。”
“开始先去洛杉矶吧,那边清净一些。临生产的时候,我想去旧金山,毕竟医疗条件更好一些。”
“好的,到了美国再具体安排吧,我过一段时间要去新加坡那边办点事,然后就去美国分部,到了之后联系我。”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过去。纸面干净,只有一面写了字,笔迹工整,有几处涂改后用同一支笔重新描过,像是改了不止一遍。
她列了六行,每一行后面都标注了用途,没有多余的字,没有说明,没有疑问句。陈律师低头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他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摘下眼镜,从桌面上拿起一块眼镜布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美国备用金两百万,美国医疗保险五十万,国内助学信托一百万,供应链预付款三十万,办公物业首付两百万,灵活备用四百二十万——加起来一千万,全部留在国内。这是你全部的钱吗?”
“目前是。”她说,“我算过,去美国生孩子加两年生活开销,两百万够了。剩下的钱留在国内,替我长大。”
“你确定只带两百万去美国?”陈律师放下那张纸,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
“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到了那边租房、产检、生孩子、坐月子、买婴儿用品,每一件事都在花钱。万一你到那边发现比我预算的要多出一些,手里没有多余的钱,你怎么办?”
“我算过。美国的生育费用加两年生活开销,两百万够用。”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她反复算过很多遍、已经不需要再算了的事。
“带多了,我反而会有‘不行就靠钱’的想法。我不想给自己留那种余地。”她停了一下,像是让那句“不想给自己留余地”先落稳,然后说,“而且钱留在国内,比放在我手里更能长大。我在美国生孩子、做账号、学东西,是我自己在成长。我留在国内的钱,也在替我成长。两年后我回来,我不是从零开始。”
陈律师看了她一会儿,重新拿起那张纸,在上面标注了几笔,一个圈、一个箭头、一个问号。他放下笔,把纸推回来,手指停在“信托”那行字旁边:“信托这一百万,打算怎么用?”
“助学信托。”她说,“资助贫困学生读完高中和大学。不做公开宣传,不留我的名字。”
她顿了一下,“这笔钱不是捐出去的,是暂时放在他们手里的。等他们毕业了、工作了,如果愿意,再还回来。不还也行。”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阳光画出来的光带上,它已经从桌角移到了桌面的中间,像一枚正在移动的计时器。
“第一笔已经定了。一个男孩,安徽的,在上海师范大学读中文系。叫白冰。”
陈律师没有追问白冰是谁。他在那张纸的“信托”那一栏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拿起钢笔,在圆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白冰。师大中文系。学期制发放。”
他的字比她的更小、更密,像是已经习惯了把信息压缩进尽可能窄的空间里。他放下笔,手指移到“供应链”那一行。“供应链预付款三十万,是给谁的?”
“一个做母婴供应链的人,姓周,叫他老周。我预付三十万,他帮我搭供应链框架,等我回来用。”陈律师重复了一遍,“预付三十万?你就不怕他拿了钱不做事?”
“他如果拿了钱不做事,赵姐不会把他的名字放进名单里。”她的声音没有抬高,像是那句话已经在心里过了很多遍,不需要额外用力才能站住。“他需要钱,我需要时间。这三十万就是用来买时间的。时间到了,他交不出货,损失的不只是我,他自己也会少一条稳定的产线。他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陈律师没有说话。他拿起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又在圈的外面加了一道弧线,像是在做一个补充标注。
他放下笔之后,又端起了那杯凉茶,这次喝了两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物业两百万,你看中哪里了?”
对陈律师的这个问题,崔琳曦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静安区一栋老办公楼的三楼,七十平,带装修,地段偏一点,但交通还行。总价四百多万,首付两百万。”她说,“赵姐帮我看过。她说‘阳光不错,窗台能放花盆’。”
“你自己去看过吗?”
“没去。”她说,“但我相信赵姐说的‘阳光不错’。她不说多余的话。”
陈律师看了她一眼。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简短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把听筒搁回座机上。“那栋楼我查过,产权清晰,没有抵押记录。首付两百万,月供走信托账户,我帮你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