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陈律师的这个问题,崔琳曦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静安区一栋老办公楼的三楼,七十平,带装修,地段偏一点,但交通还行。总价四百多万,首付两百万。”她说,“赵姐帮我看过。她说‘阳光不错,窗台能放花盆’。”
“你自己去看过吗?”
“没去。”她说,“但我相信赵姐说的‘阳光不错’。她不说多余的话。”
陈律师看了她一眼。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简短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把听筒搁回座机上。“那栋楼我查过,产权清晰,没有抵押记录。首付两百万,月供走信托账户,我帮你盯着。”
他的目光回到那张纸上,手指移到最下面一行,“灵活备用,四百二十万,暂时不动,放托管账户里?
“先放着,等我到了美国再说。我需要的时候会给您发邮件。”
陈律师点了点头。
“崔小姐,你是我见过最冷静的委托人。一个人去美国生孩子,近千万的资产配置,你说起来像在列购物清单。”
他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被玻璃挡了一下,闷闷的,“我做了快二十年律师,见过很多人,有人签婚前协议的时候哭,有人离婚分财产的时候闹,有人移民之前把所有的钱都带走,生怕留一分钱在国内被人抢了。但你不一样。你把钱留下来了。你把钱投在你不认识的人身上。你把钱放在一个你两年后才用得到的供应链上。”
他转过身看着她。“你为什么这么敢?”
崔琳曦想了想,说道:
“因为我没有退路,只能把每一步都踩稳。踩稳了,就不怕了。”她顿了一下,“而且那些钱,一部分是张家的,一部分是秦家的。我不想过那种‘拿了一笔钱然后消失’的人生。我想用它们做出一点什么来。让那些钱变成不止是钱的东西。变成一条真的能走的路。这样它流过我的手里时,我就不会再觉得自己是在替别人保管它。”
陈律师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文件是白色的,封面上印着律师事务所的logo,下方是一行小字:“资产托管协议”。
“这是资产托管协议。你投的那几个项目,以信托公司的名义持股,不留你的名字。你回来后如果需要调取资金,走信托的渠道。刘婉清查不到,秦泽也查不到。”
他翻开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签字栏旁边停了一下:“钱转入信托后,信托公司不会泄露客户信息。物业代持走赵姐的名字,供应链预付款走公司账户,不经过你个人,三笔钱在你回来之前都不会被人查到和你有关。”
他把文件推过来,笔帽拧开,笔尖朝下递过去。“但我还是想再问你一次:你确定只带两百万去美国?你那边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比如早产、并发症、需要请额外的护工,这些不在你的预算里面。你到了那边发现钱不够,又不能立刻从国内调,你怎么办?”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陈律师,我在首尔、上海这两年,见过太多项目了。哪些是风口,哪些是泡沫,我心里有数。我不是乱投,我是用钱换时间。我去美国生孩子、学东西、做品牌,是我自己在成长。我留在国内的钱,也在替我成长。两年后我回来,我不是从零开始。”
崔琳曦接过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立刻落下去。
陈律师问的是“如果不够,你怎么办”。他在帮她预想那些她还没看到的裂缝。
她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窗外那栋楼的一角:“如果真的不够,那就想办法赚。我去了美国不是躺在那里生孩子,我会做账号,会发内容,会想办法让钱生钱。如果实在不够用,我会给您发邮件。但我不需要提前带更多,因为带着更多钱,我会以为自己可以慢一点。带得刚好够,我才会跑得更快。”
她说完,低头在“委托人”那一栏写下了“崔琳曦”三个字,又在签名下面空了一行,用括号加了一行小字:“美国备用金,两百万。其余存管。等以后有钱到账后再配。”
陈律师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小字。他没有问她以后得资金是什么,他能感受到崔琳曦的赚钱能力。
他合上文件夹,放进抽屉,关上。
“还有一件事,你那个信托的第一笔支出,那个叫白冰的男孩,你打算怎么安排?直接给他钱?还是通过赵姐?”
“通过赵姐转交。不要让他知道是我。等等,他已经知道了。那就让他知道吧。但不要让他觉得欠我的,让他觉得‘这只是一笔正常的资助’。以后他毕业了,工作了,不用还。他想怎么用这笔钱都行,不需要打招呼。”
“那资助范围呢?只限他一个人,还是以后还会扩大?”
“扩大。每年从信托里拨一笔钱,让赵姐帮我挑。不限学校、不限地区、不限专业,但有一个条件,必须是从农村出来的,家里没有能力供他们读完高中的。我不是在做好事,我是在给更多的人多留一张可以坐下来的凳子。坐不坐、怎么坐,是他们自己的事。”
陈律师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行,我帮你起草信托的具体条款。”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她,“最后我想了解一下,你把钱留在国内这件事,赵曼丽知道吗?”
“只知道一部分。具体数字她不知道。”
“那她应该知道。万一你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她需要知道这些钱在哪、怎么调动。”
“我会告诉她。”
“资金账户是静态的吗?”
“不会的。第一次刘婉清发现了秦朗喜欢我之后,为了让事情彻底没有后续,她就出价一千万让我从上海消失,我没有答应。她现在在跟踪我,调查我,而且已经很可能已经知道我怀孕的事,她为了让我打胎分手,肯定会砸下重金。”
“如果这样,你还会拒绝她吗?”
“不会了,上一次我是要告诉她,我不是商品。这次我要告诉她,孩子我一生下来养大。”
“哦。如果这笔资金账户增加之后,你打算后续还有怎么安排?投什么方向,还是先放着?”
她站起来,包带挎在肩上。阳光已经从桌面的中间移到了桌沿,在木质的桌面上留下一条金色的细边,像一枚正在缓慢离开桌沿的筹码。
“等我到了美国再说。到了那边,我会给您发邮件。”
陈律师点了点头。他站起来,送她到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拉开。“崔小姐,你一个人去美国,不容易。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我的事务所在美国也有业务,可以帮你。不要一个人扛。”
“谢谢陈律师。”
陈律师递给她一张新的名片,正面是上海的办公地址和电话号码。她翻到背面,看到一行英文地址——san francisco,market street,后面跟着门牌号和suite编号。
“美国也有?”她抬起头。
“旧金山办公室。”陈律师说,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我做了二十多年跨境业务,不止中美两地。香港、新加坡、伦敦都有合作网络。主要做身份和资金通道。你这样的人,钱在国内,身在美国,需要两边都有人替你把关。”
她捏着那张名片,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下。“那我到了旧金山——”
“可以直接来办公室找我。”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安排好很久的事。“我每年会去那边两三次,今年夏天刚好有一批案子要处理,到时候会在那边待一段时间。你落地之后,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当面谈,不用飞回上海。”
她把名片收进包里,放的位置正好和品牌手册隔着一层隔层。“好。”她没多说什么,但她在心里记住了那条信息:旧金山,market street,他夏天也会在。一个她在两个地方都可以找到的人。
回去后她给赵姐发了一条消息,说了和陈律师谈妥的这些事。关上门,看到窗外那棵柠檬树的枝条正在风里轻轻晃动。还没有结果子,但它的每一根枝条都在朝不同方向伸展。
第二场雨正在路上。但她知道,她已经把能铺的路都铺好了,在她离开之前,所有的种子都已经落进它们该去的位置。剩下的时间,只是等它们自己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