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陈律师谈完的第二天,崔琳曦就开始收拾行囊,忙忙碌碌一上午。午餐时间,特别想吃一碗酸爽可口的上海冷面,于是到附近找了一家饭馆,要了一份冷面。
不一会儿,服务员便端了出来,面条通过蒸拌后吹凉,拌了些纯香的花生酱、清透的米醋,搭配一碟茭白、青椒、肉丝拼成的三丝,吃的非常惬意,酸爽适口,解暑开胃。吃完之后不觉困意袭来,回去美美睡了一个午觉。
下午起来,继续干活,四点左右的时候,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从西边斜照进房间,在桌面上铺了一条暖黄色的光带。
崔琳曦正蹲在行李箱旁边,手里拿着一件灰色针织衫。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在首尔买的,穿了一年多,领口有点松了,但没舍得扔。她把袖子折进去,下摆折上来,再对折,四个角对齐,用手掌压平,然后放在行李箱最上面。
她已经叠了半箱衣服了,动作很慢,不是刻意慢,是手在做一件不需要想的事,脑子在慢慢往前走。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王莉莉。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先传来一阵呼吸声,又重又急,像一个人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停下来,手撑着膝盖,抬头看天,但天还没亮透。
“琳曦,你在干嘛?”王莉莉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像是有什么事想问又不敢问,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一半,剩下一半从喉咙里挤出来,嗡嗡的。
“收拾东西。”她把一件灰色针织衫叠好,放在箱子最上面。那件针织衫是她在首尔买的,不是名牌,但面料很软,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白色条纹。她最喜欢这件,穿了一年多了,领口有点松,但没舍得扔。她用手掌把叠好的衣服压平,压了两下。
“收拾东西去哪?”
“美国。”她没有犹豫。这件事已经定了,不需要隐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王莉莉的呼吸声变重了,像一个人在爬坡,喘不上气。
崔琳曦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坐在县城出租屋的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被子角。床头贴着褪色的墙纸,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永远晒不到太阳。
“去美国干嘛?”王莉莉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随意的叫法,是那种“你给我说实话”的重音,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人身上。
崔琳曦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拉链卡了一下,她用力拽了拽,拉上了。拉链头是铜的,凉的,硌着手指。她把箱子立起来,靠在墙边,然后在床边坐下。床垫是弹簧的,坐下去吱呀一声。
“有点事要办。办完了就回来。”
“什么事?”
“私事。”
“琳曦。”王莉莉的声音突然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你骗不了我”的着急,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另一个人往下跳,伸出手却够不着。“你是不是还是因为怀孕的事?”
崔琳曦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她看着对面墙上的画。酒店房间的墙上挂着一幅印刷品,画的是海边日落,颜色很艳,太阳画得太大,像一个蛋黄挂在海面上,海水是深蓝色的,浪花是白色的,画得不真,但颜色很重。她盯着那个太阳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这么问?”
“因为你上次说话就吞吞吐吐的。”王莉莉的声音快了起来,字句连在一起,像连发的子弹,没有停顿,没有喘息。
“你说让我别来上海,又说你要去美国。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事都跟我说。在八里村的时候,你连王老板骂你几句都跟我说,他骂你好吃懒做,你说‘我比他店里所有人都勤快’。你现在什么都不说了。你肯定是出事了。你骗不了我。我认识你多少年了?四年了。四年,我还不了解你?”
崔琳曦沉默了两秒。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像手指在摆动。她伸出手,摸了摸窗帘,布的,粗糙的,凉凉的。
“莉莉,我打算去美国生这个孩子。”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的那种。呼吸声,电流声,窗外的风声,全都没了。她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安静了很久,崔琳曦以为王莉莉挂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你一个人去美国生?”王莉莉的声音哑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心疼,那种“你怎么不早说”的心疼。
“嗯。”
“你疯了?你一个人?在那边谁照顾你?你认识谁?你知道医院在哪吗?你英文够用吗?”问题一个一个砸过来,没有标点符号,像连发的子弹,一颗接着一颗,每一颗都打在同一个人身上。她的声音越来越高,高到快要破了,又压下去,像一个人在尖叫之前捂住了自己的嘴。
“够用。”崔琳曦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不认识就认识。不知道就学。英文不够用就学英文。所有的事,都是学着做。没有人一开始就会。我一开始也不会洗头。”
“你永远都这样。”王莉莉的声音碎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玻璃被踩碎的声音,从裂缝里漏出一点什么,又很快被压住了。但那一点足够让人听到——是哭腔。
“你永远不会说‘我不行’。你永远不会说‘我害怕’。你永远是一个人扛。你累不累?你问过自己累不累吗?红梅——琳曦,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帮帮你?你什么时候能说一句‘我需要你’?”
“累。”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她说完这个字,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很快就通了。
“但累也要扛。扛不住也要扛。因为没有人替我扛。你也替不了我。你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自己的官司要打,有自己的孩子要争。你不能把你的日子停下来陪我。”
王莉莉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一下一下,从轻到重,像一个人在用力压住什么。
琳曦。她忽然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该不该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怕?
她说。声音不大,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一样,破在水面就没了。
怕孩子生下来没有爸爸。怕他长大了问我为什么别人有爸爸我没有。怕我回答不了。怕有一天走在街上被人认出来,指着我说那个整容的洗头妹。怕我的孩子听到这句话。怕我撑不下去。怕钱花完了。怕一个人死在洛杉矶也没人知道。
她没有停。那些话像是从箱子最底层翻出来的旧衣服,叠了很久了,一件一件地抖开,每一件都有折痕。
但我更怕不走。怕我留下来,被刘婉清一点一点耗干净。怕我有一天变得像我婆婆那样,坐在别墅里,喝着茶,等着看别人倒霉。怕我有一天忘了自己是谁。怕我的孩子在这个城市里长大,被人看一眼就知道他妈是那个被赶走的人。怕我活成我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