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大概十分钟,邮件回了。
dear cindy, $500 is a bit high for a first coboration. we can do $350 plus free products. let me know.
她看着free products两个词,嘴角动了一下。免费产品。她不需要免费产品。她需要钱。秦念安还没出生,但奶粉、尿布、保险,这些账她已经算过很多遍了。
她回:$450, no products. i have everything i need.这一次等了两分钟。对方回了一个词:deal.
她把手心贴着肚子,宝宝,妈妈今天赚了450美元。她轻声说。够给你买很多东西了。等你出来,妈妈会给你一个房间,是妈妈亲手布置的。
等待了一会儿,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蹬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她在说什么。她闭上眼睛,让那一阵微小的动作从掌心渗进更深的地方。
窗外的阳光还在移动,她站在那里,没有急着离开,也没有急着去看后台又跳了几条新评论。她就这样站着,让那枚小小的印记从她的腹部一直延伸到她的脊背,像一枚看不见的锚,把她固定在刚才那句应许的回音里。
走到桌前,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
youtube后台的数据图表像一座陡峭的山峰,从底部直直地冲上去。她盯着那条曲线,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观看时长、平均观看百分比、流量来源,她一个一个点开看。
大部分流量来自youtube的推荐算法,不是来自搜索,不是来自外部网站。
她又往下滑了几屏,看到了一条新的长评。发布时间是两小时前,点赞数不多,但字数比其他评论多出好几倍。她的拇指停了一下,点了展开。
评论头像是一个灰色默认图标,名字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像是临时注册的账号。内容没有分段,挤在一起,读起来像是一口气敲完的:
“说实话,这条视频质量很差。先说灯光,你的脸一半过曝一半欠曝,你站在窗户前面拍,光从你身后打过来,镜头里你的脸是暗的,窗外是亮的,这种逆光构图在专业领域叫做‘错误示范’。
再说构图,你的镜头永远是一个角度,从头到尾没有变化,观众盯着同一个画面看六分钟,视觉疲劳是必然的。你叠衣服那段,手挡住了画面,观众根本看不到衣服长什么样,你叠了半天叠了个寂寞。
还有剪辑,你的转场全部是硬切,没有过渡,节奏一会快一会慢,中间有一段你明显卡词了,你没有重录就直接用了,这叫不专业。
最后说内容,你这条视频本质上就是一个购物清单展示,没有故事,没有情感,没有让人记住的点。
你花了六分钟告诉我你买了什么东西,但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选这些东西,没有告诉我你在这个过程里想到了什么,没有告诉我你作为一个单亲妈妈站在婴儿床前面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你浪费了六分钟,观众也浪费了六分钟。”
她看完了。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动。
她把那段话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这一次读得很慢,每一条都像是在她脑子里划了一道线,灯光、构图、剪辑、内容。那些字没有攻击她,没有说她整容,没有说她是捞女,只是说她做得不够好。
但那种感觉比被人骂更不舒服。因为骂她的人她可以不理会,但说“你做得不够好”的人,她需要面对。她盯着屏幕,想着“灯光的色温”和“镜头的运动轨迹”这些词,不是她熟悉的词。她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她知道那条评论说的每一条都对了。
她的视频确实暗,确实画面单一,确实卡壳了没有重录。
她刚要放下手机,看到那条评论下面多了几条回复。她点开,第一条回复是:“你说的问题都有道理,但你说的不是这条视频的价值所在。你说灯光不对,但一个单亲妈妈用手机拍视频,没有专业设备没有灯光师,她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你说构图单一,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单一’的镜头里装着一个真实的房间、一个真实的婴儿床、一个真实的人?她不是在拍广告,她是在分享生活。
你说的那些‘专业标准’,对一个第一次拍视频的人来说不公平。你拿电影的标准去衡量一个妈妈的手机视频,你当然觉得它不好。但你拿‘真诚’去衡量的时候,它已经赢了。”
她看到这条回复点赞数比原评论还高。原评论下面又有了第二条回复:
“你说她没有故事、没有情感、没有让人记住的点。那我来告诉你我记住了什么。我记住了她叠衣服的手很稳,那种稳不是演出来的,是做过无数次才会有的。
我记住了她贴墙纸贴歪了没有重拍,因为她不是一个在演戏的人,她只是一个想给孩子一个房间的妈妈。你说她浪费了六分钟,但对我来说那六分钟让我觉得自己不孤单了。如果你觉得‘不孤单’不算价值,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又看到第三条回复:
“还有你问她‘站在婴儿床前面心里是什么感觉’。她不需要说出来。她站在那里的姿势,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毛绒兔子放在枕头旁边,又拿起来放在床尾,最后又放回枕头旁边。你如果看懂了那个动作,你就不需要她亲口告诉你她是什么感觉。她说不出来,但她拍出来了。”
她看完这三条回复,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往下滑。
那几句话不是在帮她说话,是在替她说话。
说的都是她没有说出口的,她站了一会儿才蹲下来,她把兔子放过去又拿起来,是因为她不知道那个房间里应该放什么。
她从来没有布置过一个婴儿房。她不知道一个孩子应该睡在哪、玩具应该放在哪、那只兔子应不应该放在枕头旁边。
她做那个决定的时候,站在房间中间犹豫了几十秒,久到她以为那几十秒会留在素材里,但她忘了自己在拍。那些犹豫没有留下来,但有人替她看见了。
她又看了一遍那句“她说不出来,但她拍出来了”。然后她退出了评论区,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没有回那条批评,也没有回那几条辩护。她只是坐在窗前,阳光照在她的手上,她把左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错综复杂,像一张地图。她不知道那条路能不能走通,但她知道有人在替她指路,不是那些批评她的人,是那些替她辩护的人。她们替她说的那些话,她也想在下一支视频里自己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旧金山的天空很蓝,阳光很亮。那棵柠檬树在楼下的墙角边,叶片在微风里轻轻翻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前,重新打开电脑,在“下次改进清单”下面加了一条新的:
“不用说完所有的话。观众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