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粉风波过去后的一周,崔琳曦的账号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增长期。
从粉丝数到播放量,每一项数据都像一辆刚下了坡的车,自己往前冲。每天醒来打开后台,播放量都会多出几万,粉丝数都会多出几百。
她的人设已经彻底立起来了,评论区的留言也从你好假变成了你好真实。
私信里塞满了合作邀约,品牌方们像嗅到了肉味的狼,一封接一封地涌进来,她每天早上回邮件要回两个小时。
那些品牌名字从之前没听过的变成了她也逛过、买过、信任过的。她在合作待办文件夹里建了十几个子文件夹,每一个里面都躺着不同的合同和报价。
她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低头看下去,脚下没有裂缝。
周三下午,她坐在办公室桌前,浏览一封来自某母婴品牌的邮件。她认得这个牌子,秦念安的奶瓶就是它家的。对方报价四千美元,合作条件宽松,语气客气。
她的手指已经放在键上了,然后她停了一下,又多看了一眼。她抬头对苏珊说:我们最近会不会接太多了?
苏珊正在旁边冲咖啡,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把咖啡粉刮平、压实,放进机器里。按钮按下去,机器咔嗒一声开始运转,滚烫的蒸汽从出水口冒出来,带着研磨过的咖啡豆的焦苦味。苏珊等那阵蒸汽散去,才转过身来。
你是指哪方面?
接得太多了,每个都差不多。推车、奶瓶、背带、辅食机,每一条视频都在卖东西。我看后台数据,最近三条视频的完播率比之前低了百分之五。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后台统计表调出来,指着屏幕上的曲线。一直在往下走。
苏珊端着一杯黑咖啡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膝盖碰到桌沿,椅子腿发出轻微的地板摩擦声。
她歪过头看了看那个曲线,喝了一口咖啡,没有立刻说话。她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划了一下那条曲线的走势,然后松开手,把咖啡杯放在桌角,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停一下。重新想一下内容的方向。崔琳曦把笔记本翻开,翻到空白页,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去。她看着那页白纸,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写出来。她把笔记本合上了。
苏珊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留下一道浅浅的唇印。她想了一下措辞。前两天你收到那封高奢品牌的邮件时,我注意到你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高奢。崔琳曦说。不一样。我要是能接到,就不需要接那些廉价的了。他们的调性跟我们之前接的品牌都不一样。拍一条视频顶得上五条背带。
那你给他们回了吗?
还没。我在想要不要先准备一个策划案。
那你为什么不回?
崔琳曦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打开邮箱,翻到那封未回复的邮件。这个品牌的推广经理叫katherine,英语写得克制而优雅,没有表情符号,没有感叹号,措辞精准得像在起草合同。
那句re impressed by your recent content让崔琳曦反复读了好几遍。她没有回复是因为想等对方先动,想显得自己没有那么在意。但她确实在意。她在意一个高端品牌用impressed这个词来形容她。
周五之前吧。她说。我先把方案想好。
她合上电脑,开始给秦念安冲奶粉。水烧开,晾到合适温度,舀四勺奶粉,拧紧盖子,摇匀。奶瓶在手里晃,她看着奶液变成均匀的乳白色,泡沫慢慢浮上来又碎掉。
秦念安在婴儿床里抓着栏杆站起来,朝她伸手。她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奶嘴塞进他嘴里,他吸了两口,安静了。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奶瓶的瓶身,那是她这几天常做的动作。
周五,她把方案发了出去。没有写太多,列了几个她觉得自己可以做的方向。然后她开始等回复,等了两天没有消息。
第三天她给katherine发了一封跟进邮件,措辞礼貌地问对方是否收到了第一封邮件。她又等了两天,终于收到了回复。katherine的邮件措辞一如既往地客气,但内容让崔琳曦愣了一下:
感谢您的提案和耐心等待。我们近期收到了大量优质创作者的申请,经过内部综合评估,我们认为您目前的内容调性与品牌定位尚有不完全契合之处。希望未来还有合作机会。
崔琳曦把这封邮件读了两遍。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电脑合上了,靠在椅背上。
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光落在键盘上,落在她平摊的手掌上。她盯着光,想起自己那天上午兴冲冲地给katherine写提案时,秦念安在她的腿上坐着,手里攥着她的鼠标线,拽了又拽。
她一边打方案一边把他的小手从鼠标线上掰开,他松开了,她又打了一行字,他又攥住了。她那时候没有犹豫。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一个能被人仰视的地方了。
她拿起手机,给赵姐发了一条消息:赵姐,一个高奢品牌拒绝了我。说我内容调性不合。
赵姐过了几分钟才回。语音。点开,赵姐的声音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克制:你可以研究一下这家公司原来推广渠道的做法,正反两方面进行分析,再决定如何做出对症的解决方案。
崔琳曦看着这条消息,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是。我觉得我需要调整一下。她没有发出去,删掉了。又重新打了一行:赵姐,我觉得我方向不太对。她把这行字也删掉了。然后她打了一个字:点了发送。
她只知道自己被一个品牌拒绝了,用了一个所有品牌都会用的、谁都挑不出毛病的理由。那个理由像一面光滑的镜子,她对着它看,只看到自己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进婴儿房。秦念安在睡觉,小手举在耳朵旁边,攥得紧紧的。她蹲下来,把被他踢开的毯子重新盖好。他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那边。
她看着他的背影,毯子下那一小段弧线,想着那个品牌说的调性不合。她不知道调性不合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因为她太能吵了,也许是因为她接的广告太杂了,也许是因为她的脸上写着我想要钱。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走回桌前,又打开那封邮件,读第三遍。她注意到对方在近期收到了大量优质创作者的申请那句后面,用了一个句号而不是逗号。
句号隔开了两件事:第一,他们收到了很多人申请;第二,她不符合要求。句号让这句话很干净,干干净净地把人拒在门外。
她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然后她想到自己发出去的那份提案。那条视频她拍的时候,秦念安一直在哼唧,她一边哄一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她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时候自己有多急。
第二天,她录了一条新视频。她想着调性不合这四个字,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她坐在镜头前,试了三种不同的语气。
第一种是温柔平和的,她说完第一段就停下来了,觉得自己像一个假人。
第二种是数据干货型,她把所有的数字都列了一遍,剪完之后看着画面里的自己,觉得那副表情像在做汇报。
第三种是她自己都不确定属于什么类型,她对着镜头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拍今天这条视频。因为我刚刚被一个我很想合作的品牌拒绝了。他们说我的内容和他们的调性不合。我花了两天想什么是调性不合,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秦念安在婴儿床里抓着栏杆站起来,脸对着她的方向,嘴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她看了他一眼,然后看着镜头说:我觉得他可能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