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剪完了这条视频,在发布键上停了一分钟。
犹豫再三,她最后还是把视频存进了草稿箱,没有发出去。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发一条我被拒绝了的视频出去,这是一种明显的示弱,会让支持自己的粉丝们受到伤害。
但她也知道,那条视频比之前所有视频都真实,是因为她在里面说的每句话,恰恰都是她正在想的事。
晚上,秦念安睡了。她坐在沙发上,开着台灯,抱着笔记本,盯着屏幕上那封拒绝邮件思考了好一阵子。
就在这时,赵姐又发来一条消息:今天那个拒绝,换一个视角来看,也可以说是机会。你可以重新想想,你到底要做成什么样的人。
崔琳曦看着你到底要做成什么样的人这几个字,想起自己刚来美国的时候,坐在旧金山那间空公寓的客厅里,对着笔记本写下:单亲妈妈,分享日常,让人不孤单。
那时候她没有想过要接多少品牌、要赚多少钱、要成为什么内容创作者。是啊,她只是想让别人知道,你不是一个人。那件事她做了,她现在还在做。
那些说她你好真实的人,说的不是她的橱窗和折扣码,是她蹲在婴儿床前把毯子塞进床垫下面、她对着镜头说辅食做糊了、她掰开秦念安的手把鼠标线抽出来又被他攥住。
她把这些话在心里放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苏珊发了一条消息:明天那期视频,我想换一种拍法。苏珊的回复很快弹出来,对话框里只有一个问号。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想了很久,最后打了:我有个东西想试。
那条视频在草稿箱里躺了很久。她没有删,也没有发。每次整理素材都会看到它,缩略图是她自己坐在镜头前的侧脸,标题写着“我被一个喜欢的品牌拒绝了”。
她从来没有点开过,也没有替换过缩略图。它就在那里,像一个不会主动开口的记号,夹在那些已经发布的视频之间,像一个被合上的抽屉。
她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发它,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把它删掉。她只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不是因为它不够好,是因为她还没有把“调性不合”这四个字彻底翻过去。
它留在那里,等她某一天不再需要用它来确认自己已经走了多远之后,自然会决定要不要让它留下来。
她没有想好“换一种拍法”具体是什么,但那条拒绝信已经不再是墙了。它只是一扇她不需要再推开来看的门。那条视频和门一起,等在那里,等她准备好之后,自然知道该怎么关。
第二天早上,苏珊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崔琳曦面前,没有立刻坐下,先看了一眼她的脸,像是要确认她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你昨晚说的‘想试的东西’,你打算拍什么?”
崔琳曦把秦念安放进婴儿床里,他翻了个身,攥着床单的边角,开始啃。她走回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从文件夹里拖出一段她已经剪好的片段,点了播放。
画面里是她自己,素颜,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底座。秦念安不在画面里,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像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只是把手机架在对面,随手按了录制。
她对着一台随手架在那里的手机。没有稿子,没有大纲,没有准备好任何东西,只是开口说话:
“我昨天发了一期视频,然后把它删了。不是因为它做得不好,是因为它里面没有我。”她顿了一下,像在确定下一句要落在哪里,“那条视频里,我在假装自己知道该做什么。假装自己没有被拒绝,假装自己不难过。”
画面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停了一下,指腹沿着膝盖上的布料划了一道弧线。
“后来我把那条视频删了,录了一段新的。这段没有稿子,没有刻意去设计,构思,而是想说什么说什么。”
镜头拉近,她抬起目光,像是刚刚做出一个决定,“我想试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我不想再做那种‘教你如何过好单亲妈妈生活’的视频了。我想做那种‘当我觉得很难的时候我是怎么过的’。我自己想知道这个答案。如果还有其他人在找这个答案,那我们就一起找。”
画面在这里停了。苏珊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她把咖啡杯放下,又拿起来,端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转向崔琳曦。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你决定不再拍安全的内容了。你是想告诉我,你要拍那些你自己都还没找到答案的东西。”
她停了一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你自己都还没有答案,观众会看到你在找,而不是已经找到。这跟之前的定位差很远,观众可能会流失。”
“我知道。”崔琳曦的声音没有抬高,“但那些告诉我‘你的内容对我有帮助’的留言,没有一条是在说我的灯光打得好。她们说的是:‘你让我觉得我不孤单’。如果我不把自己的内容拍成一件已经完成的产品,而是拍成一场我正在走的路,那些正在走同样路的人也会留下来。因为她们不需要看到一个已经抵达的人,她们需要看到一个还走在路上的人。”
苏珊看着她的脸,目光没有移开。“你确定能扛住数据下降?”
“我想做一件比‘还不错’更有意义的事。如果我继续拍安全的内容,数据也不会永远涨。我的天花板已经到了。”她把电脑合上,“但如果我拍的是我自己也在找答案的东西,就算没有人看,我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拍它。”
她把手从键盘上移开,放在膝盖上。
苏珊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那杯一直没喝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就拍。”她说完,走到三脚架旁边,把相机取下来,“我帮你架灯。你负责把那段话再讲一遍,不用重拍,保留那些停顿和犹豫。我负责让画面配得上它的语气。你负责还没找到的部分,我负责把镜头对准正在找的那个人。”
崔琳曦坐在电脑前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把那个片段又拖回开头,重新播放了一遍,从“后来我把那条视频删了”开始一直看到最后。她把它看完,然后合上电脑,把电源线绕好,放进包里。她没有再看那条素材,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像一块她不需要对着光翻看的基石。
她看着苏珊把相机架好、调整角度,然后把秦念安放进婴儿床里,走回镜头前坐下,手放在膝盖上,等着苏珊调完焦。苏珊没有喊“开始”,只是在她坐稳之后,轻轻按下了录制键。
她拿过那杯已经半凉的咖啡,喝了一口,对苏珊说:“下午拍第一条。我们现在先试试看。”
苏珊做了一个“ok”的手势,说道:“好的。一切就位,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