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周,旧金山的橡树叶子开始黄了。
崔琳曦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色的树冠,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她没喝,只是端着,指尖贴着杯壁,感受那一点残余的温度。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
是赵姐发来的微信。文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像石子丢进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秦朗被刘婉清安排相亲了,对象是周太太的女儿,剑桥毕业那个。你认识周太太吧?”
崔琳曦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认识周太太。在上海的时候,赵姐带她去过周太太的茶会。
周太太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翡翠,每颗都有指节大。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她说话。
她的女儿,崔琳曦早有耳闻,但一直没见过。她只听说那个人在投行工作,剑桥毕业,长得也不错,是刘婉清会喜欢的那种儿媳妇。
以刘婉清的择媳标准,不会考虑她本人怎么样,甚至和儿子的感情怎么样,唯一重视的是她家的背景。秦氏需要这种联姻。
她打了几个字:“哦。然后呢?”
赵姐秒回:“秦朗去了。但全程没说话,吃完饭就走了。周太太不满意。”
崔琳曦看着“周太太不满意”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的平静。
她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阳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手机屏幕上,泛出一片白光。她眯了一下眼睛,转身走回婴儿床边。
秦念安在睡觉,小手举在耳朵旁边。她蹲下来,把被他踢开的毯子重新盖好。毯子是浅蓝色的,印着小熊。她把边角塞进床垫下面,压平。他哼唧了一声,没有醒。她看着他的脸,鼻梁很高,像秦朗。
她盯着那个鼻梁,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她告诉自己,那是秦念安的鼻子,不是秦朗的。
第二天,赵姐又发来消息。这次不是关于秦朗,是关于秦泽的。“秦泽最近在秦氏内部扩张势力,拉拢了好几个老股东。秦朗被边缘化了,刘婉清气得不轻。”
崔琳曦问:“秦老爷子不管?”赵姐回:“老爷子身体不好,住院了。现在公司里秦泽说了算。”崔琳曦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秦泽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但眼睛没笑。在上海的时候,在酒会上,他端着威士忌走过来,说“崔小姐,久仰”。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她想起他说的话,“这个圈子里,光有骨气不够。还需要盟友。”她当时拒绝了。现在他不需要她了。他自己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她给赵姐回了一条:“赵姐,帮我盯着秦泽。有什么动静告诉我。”赵姐回了一个字:“好。”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江哲也发来了一张关于秦朗的照片。崔琳曦点开,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照片里,秦朗和一个女人坐在外滩那家没有招牌的餐厅里。女人穿着白色衬衫,长发,侧脸很好看,手里端着一只红酒杯。
秦朗看着桌子,面前放着一份切开的牛排,刀叉搁在盘子边上,叉齿朝上。
她认出那家餐厅。认出那张桌子的位置,靠窗,左手边能看到黄浦江。认出那盏壁灯,灯罩是深绿色的,光从罩子底下漏出来,在桌面上聚成一圈暖黄色的圆。
把图片放大仔细观看,她认出秦朗看桌子的角度,他看人、看物、看风景都是同一个角度,微微偏着头,视线落在某一点上就不动了,像一个人钉住了一颗钉子。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比记忆里更硬,衬衫领口空出了一圈。她注意到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贴着桌面的边缘,像在摸一道看不见的划痕。
她看着那个动作,想起暴雨夜那晚,他坐在车里,手指也是这样搭在方向盘上,指腹贴着皮面的纹路,来回摩挲的样子。
那时候她在想,他是不是紧张,后来证明他确实是紧张了。现在她也在想,他是不是又在紧张?跟另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用同一个动作,走神,想别的事?不得而知。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知不知道他走神。她也不知道那个女人介不介意。
她把照片再一次放大了一点,能看到他盘子边沿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刀尖留下的。他的刀叉摆得很整齐,叉齿朝上,刀刃朝内,像是量过间距。他以前吃饭不这样,她记得他以前会把刀叉随便搁在盘子边上,有一次叉子还掉到了地上。她不知道是他变了,还是那天他刻意坐得端正。
她把照片缩回原样,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心跳加速。只是看着,确认了一件事,他坐在那里,跟另一个人吃饭,用了那个她熟悉的、走神的姿势。他过他的日子,她过她的。
然后她按了删除。屏幕闪了一下,照片没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凉意。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把昨晚泡着的奶瓶从水池里捞出来。奶瓶是玻璃的,握着沉甸甸的,凉水顺着瓶身往下淌。
她用奶瓶刷转了三圈,刷头碰到瓶底,发出细小的吱吱声。水流冲在手上,凉意沿着指缝漫开。她洗完了,把奶瓶倒扣在沥水架上。玻璃碰到铁架,叮的一声。她擦干手,走回桌前,拿起手机,给江哲回了一条消息:看到了。与我无关。
发出去之后,她站起身走到婴儿床边。秦念安在睡觉,小手指蜷着,嘴角有一颗口水泡。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擦掉,擦完没有立刻站起来,就蹲在那里,看他的鼻梁。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回桌前,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没有再看那张照片。不需要了。她删除它的时候,已经把里面的东西都看完了。
手机又震了。江哲发来一条消息:“你看到了吗?”她回:“看到了。与我无关。”江哲说:“秦朗问过我,你现在怎么样。我没告诉他。”崔
琳曦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在上海的时候,江哲问她“你恨秦朗吗”,她说“不恨”。现在她也不恨。但她也不会原谅。不是不原谅,是不想再想了。
她给江哲回了一条:“谢谢。”
江哲说:“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崔琳曦说:“不需要。你做事有你的道理。”江哲没有回。
她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秦念安在睡觉,小手举在耳朵旁边。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软的,热乎乎的。他没有醒。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回桌前。她打开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2012年11月。秦朗被安排相亲,对象是周太太的女儿。秦泽在秦氏内部扩张势力,秦朗被边缘化。江哲发来秦朗和别的女人吃饭的照片。我删了。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