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证信息发出之后,对方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才通过。
通过之后,就如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发消息。崔琳曦也没有急着发。,不急,就这样晾了他两天。
第三天,她发了一条消息:“周先生,我们了解到您在秦氏集团工作多年,对企业的运营管理有丰富经验。我们正在做一个关于中国企业跨境投资的研究项目,想邀请您做一个访谈。有偿。一小时五百美元。您看方便吗?”
她故意把“五百美元”写在前面,她知道他现在最缺什么。不是机会,是钱。
对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请说具体一点,是什么访谈?”
“周四,我想请您聊聊关于秦氏集团的海外投资策略。您只需要聊您知道的部分,不涉及机密,我们会签保密协议。您看可以吗?”
周助理没有立刻回。
崔琳曦等了半个小时,她有足够的耐心。
她在这半个小时里,给秦念安换了一次尿布。他蹬着腿,不老实,她按住他的肚子才贴好贴条。
她把秦念安放回婴儿床,又拿起手机。没有回复。不行,得给他拆除一些心理上的篱笆,让他放心走出心中围着的那个院子。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如果不方便,我们可以不谈秦氏。聊聊您个人的职业经历也可以。我们只是想了解中国高管在美国市场的看法。”
这次他回得快了一些:“五百美元?”
“对。一小时。线上访谈。您在家就可以。”
“好。什么时候?”
“您定。”
他们约在了周六上午十点。视频通话。
崔琳曦挂了消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变声器。她在网上买的,一百二十美元,可以改变声音的频率。她把它连在电脑上,试了两次。
第一次声音太低,像男中音。第二次调高了一点,听起来像一个四十多岁的职业女性。她又试了一次,确认听不出破绽。
她把变声器和电脑放在一起,又把虚拟背景打开,写字楼的会议室,深色木墙,长桌,几把椅子。
她在网上找的图,ps掉了水印。她盯着那个虚拟背景看了几秒,觉得有点像真的。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出来。
周六上午十点,周助理准时出现在屏幕里。
他比崔琳曦记忆中的更瘦,颧骨高,眼袋重,头发稀疏,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有点皱,像是从衣柜底下翻出来的,领子没有烫。背景是一面白墙,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家里的书桌前,桌上放着一杯搪瓷茶缸,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他的手指放在鼠标上,没有动,眼睛盯着屏幕,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崔琳曦开了摄像头,但不是她的脸,是那个虚拟背景。她的声音通过变声器传出来,冷冷的,不带感情。
“周先生您好,感谢您的时间。”
“不客气。”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试探。他的眼睛在屏幕上游移,像是在找摄像头在哪里。他找不到,只好盯着屏幕中间。
“那我们开始。第一个问题——您认为中国企业在美国市场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周助理想了想。他看了一眼搪瓷茶缸,端起喝了一口,放下。茶缸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文化差异。美国人跟中国人的沟通方式不一样。中国人喜欢绕弯子,美国人喜欢直接。很多中国企业不懂这个,吃了亏。”
崔琳曦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这些问题她都知道答案,但她需要让他说。让他觉得这是一次正常的商业访谈。让他放松警惕。她问了几个类似的问题,他都答了,中规中矩。她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放在鼠标上,没有拿开。他紧张。
“周先生,您对秦氏集团的海外业务怎么看?”
他顿了一下。他的手指从鼠标上移开,放在桌上。然后他又放回去。
“这个……我不太了解。”
“没关系。我们就聊您知道的。”
他又端起了搪瓷茶缸,这次没有喝,只是端着。茶水表面飘着一层油光,他盯着那层油光看了几秒。
“秦氏的海外业务……主要是秦总在管。秦泽秦总。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管得好吗?”崔琳曦貌似很随意的诱导了一句。
周助理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睛移开屏幕,看了看旁边,又移回来。
“我不方便评价。”他嗫嚅道。
“那您觉得,秦氏在美国的投资,有没有什么问题?”重点来了,崔琳曦问完之后,精力高度集中,对随后的每一个字都得认真听清楚。
周助理又沉默了。这次更长。他把茶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眼睛看着屏幕右上角,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说话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们这个访谈,真的保密?”
“真的,我们会签保密协议。”崔琳曦的声音没有变化。
周助理想了想。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那我不聊具体的。我只能说,有些账,不太对。”
“哪些账?”
“海外子公司的账。”他顿了顿,“我做助理的,能看到一些文件。有些资金……出去了,没回来。”
崔琳曦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她稳住声音,没有让他听出变化。
“您有证据吗?”
“我不能说。”
“周先生,我们不是来查案的。我们只是想了解情况。您说的这些,已经很有价值了。”
周助理没有再说话。崔琳曦等了五秒,换了话题。
“那我们聊点别的。您个人的职业经历。您是怎么进秦氏的?”他抬起头,看着屏幕,像是在确认她真的换了话题。
“面试进来的。那时候秦泽还不是副总裁。他只是一个小部门的经理。我跟着他干了五年。”
“他这几年变了吗?”
周助理沉默了几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不知道吗”的苦涩。
“变了。钱多了,人不认了。”
“您指什么?”
“年终奖。去年的,他克扣了一半。理由是我业绩不达标。我一个助理,哪来的业绩?”他越说越快,像是憋了很久。“他给的理由,他自己都不信。他就是不想给。”
他的声音大了几拍,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场合,又压低了。
他的眼睛像一只警惕的兔子,迅速看了看屏幕四周,像是怕有人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