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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周助理的烦心事

    周助理确实考虑了。他最近一直为钱的事焦虑。


    第一次通话之前,周助理没有想过自己会接到那样一通电话。


    他当时正在为下个季度的房租和妹妹的康复器材发愁,手里那份季度考核表被扣掉的金额正好对应那笔缺口的数字。那天晚上他翻到江哲的号码,不算熟,但秦氏集团的各类对接场合上打过照面,他知道江哲现在自己做公司,经营状况不错。


    他犹豫过几次,最终还是发了消息:“江总,方便聊几句吗?”江哲很快回了电话,声音不高,没有客套:“你说。”


    周助理没有铺垫,直接说了自己要借钱的事。


    江哲听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不借钱给别人。但我有一条路,你要不要听一下?”


    他的语气不高,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不需要再复核的事。


    “有一个国际商业访谈节目,通过非公开渠道收集大企业内幕信息,报酬不低,参与人匿名,不需要出镜,也不需要签实名协议。我之前帮你评估过那条路的路况,你的情况符合他们的要求。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替你引荐。报酬够你填几个季度的缺口。”


    周助理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被扣了奖金的季度考核表上。


    他的手指在纸面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一道他已经走了很多次的路线是否还有任何未被封死的出口。江哲没有催他,也没有补充更多细节,只是在电话那头安静地等着。周助理开口:“你担保?


    ”江哲说:“我不担保。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他们之前找过的人,没有一个被任何一方在事后追查到或以任何方式确认过身份。你如果愿意,我就把你的联系方式递过去。”


    周助理握着手机,像在确认一道他已经走完、不需要再被复核的路线是否还有任何未被收拢的末端:“你递吧。”


    那通电话挂断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也没有打开电视。他想起母亲最近一次在电话里提到的事情,康复中心下个月要涨价,原先那台旧轮椅已经修了三次,零件配不上了。


    他当时说“我再想想办法”,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任何决定,只是把那本翻到一半的书从桌上拿起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直到那行字在他面前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才放下书,关灯睡觉。


    他后来想通的不是“该不该答应”,而是“还能拖多久”。


    妹妹一岁时被诊断出脑瘫,医生说她的智力发育会停留在七岁左右的水平。


    父母为了照顾她,换了工作,也换了住处。


    他上大学那年,母亲辞了职,专职在家照料,家里的收入只剩下父亲一个人的工资。


    他毕业那年,母亲在电话里说:“你找份安稳的工作就行,不用考虑家里。”


    他后来投了秦氏的简历,那一页纸的格式是他花了三个晚上来回改过的,最终版本里没有提到任何与家庭负担相关的内容。


    他入职之后每个月的工资单,有一半直接转给母亲,剩下的一半交完房租和日常开销,几乎没有余额。


    他想过换工作,不是一次,但他每回看到另一份招聘启事上的薪酬区间,再算一遍妹妹的康复费用和每个月的开销,就会把那份招聘启事关掉,然后继续处理手头待办的事项。


    他接过那个电话,不是因为他缺那笔访谈费,而是因为他已经耗尽了等待下一个出口的耐心。


    那条通道不会自己变宽,也不会在他迟疑时重新合拢。


    在他接过那个电话之前,他已经在同一间客厅里,沿着同一道缝隙的边缘,走过了足够多的夜晚。


    那些夜晚里,他常在推开窗户时望向街对面的新楼,它的阳台在夜色中亮着灯,窗帘是拉开的,像是一扇等待他确认自己位置的门。


    他发现那道缺口的形状与他的脚步完全吻合,不需要他再重新调整步伐。他沿着那道缺口走过去,等到他下次沿着那条路走到尽头,它会在他抵达之前,完成最后一次闭合。


    秦泽在那次内部会议上翻页的声音他还能记得。


    他当时坐在会议桌末席,秦泽把季度考核表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栏数字说了一句:“你的执行力还行,但主动性不够。”然后他用笔在“季度奖金”一栏划了一道线,划掉的那一行没有备注任何理由,也没有附加任何解释。


    周助理看着那道线,没有争辩,只是说了一句:“好的,秦总。”他转身走出会议室时替秦泽轻轻带上了门,没有回头。


    后来他算过,那次被扣掉的奖金,正好是妹妹下一期康复理疗的费用。


    他当时已经拿到那家康复中心寄来的收费通知单,和那份季度考核表的边角一起被他夹在同一个文件夹里。他没有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想,只是都保留了。


    第一次访谈结束之后,他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他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了,妹妹对烟味敏感,他上大学之后就戒了。


    但那晚他站在阳台边缘,把烟盒从外套内袋里取出来,抽出一支夹在指间,没有立刻点燃,只是看着它,像是有些话还在等一个被允许说出口的时机。


    他把它放回盒子里,没有抽。


    第二次转账到账之后,他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妈,这个周末我回来,带妹妹去做一次复查。”


    母亲在电话那头说:“你不是刚转了钱吗?哪来的钱?”


    他握着手机,停顿了一下,像在等那句话先落定到自己能触到的地方,然后开口:“公司发了季度奖金。”


    母亲没有追问,停顿片刻后说:“那我多买点排骨,炖汤喝。”


    他听着那句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书页边缘,没有翻过去,也没有合上,直到那行字在他视野里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才开口说了一句:“好。”


    他挂断电话后,把那本《公司法实务》合上,放回书架第二层,没有再翻开来补全那道批注。


    那扇紧闭的房门他已经很久没有推开过了。但他每个月的转账、每一次预约复查的记录、每一次替妹妹把康复记录整理好放进文件袋的动作,都在他手边留下了一道他不会主动翻开、但也从未彻底合拢的折痕。


    他和崔琳曦的第三次访谈没有涉及任何新的信息,他只是顺着之前的路径,把已知的碎片重新拼合了一遍,像是为了确认那些片段不会因为时间而偏离原来的方向,也像是为了让自己确认那些正在被重新收束的边缘确实在他伸手可及的位置。


    访谈结束时,他听到那头的变声器停了一下,对方的声音不像是在核对备忘录,更像是在确认一道他已经不再需要用嘴去填满的间隙:


    “你提供的资料,比我预期中能接触到的范围更完整。如果你需要调整方向,可以在下一次通话时提出。”


    他握着手机,指尖抵在侧边按键上,像在确认一条他已经走完、不需要再被复核的路线是否还有任何未被收拢的末端:“不需要。我会继续做完。”


    他挂断了电话,没有等到那头的回声落定再放下手机。


    那扇门不是他替自己推开的,但他正在沿着那条他已经走了足够多次的路线,一步一步地走向它,等他走到需要拧动把手的位置时,它就会替他完成最后一次不需要被记录的校对。


    然后他会侧身走过去,不再回头,也不再为那道缝隙寻找一个必须由他亲手留住的出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路灯的光正沿着梧桐叶的边缘滑落,像一道正在被缓缓收回的标记,而他正沿着它尚未完全合拢的方向,穿过那道他已经在心里确认过足够多次的缺口,不需要再停下脚步来判断自己是否已经走过了正确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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