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哲挂了崔琳曦的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动。
窗外是陆家嘴的楼群,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盯着那些光点,想起崔琳曦说的最后一句话——“心疼有用吗?他自己选的路。”
她说得对。秦朗选了这条路。他选择了不争。不争,就什么都没有。秦泽不会因为他“不争”就放过他。秦泽会把他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不剩。
江哲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他想起小时候,秦朗不是这样的。他敢爬树,敢翻墙,敢跟他一起去偷摘邻居家的枇杷。被发现了,他跑得最快。但他从来不是第一个跑的。他第一个翻过墙,然后回头拉江哲一把。他那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现在那光灭了。
什么时候灭的?也许是他妈第一次说“你不许”的时候。也许是他爸第一次说“你不行”的时候。也许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说“不”没有用的时候。江哲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光灭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江哲心里异常纠结。
他拿起手机,翻到秦朗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实在不想打这个电话,
不想听到秦朗那种“我知道了”的语气。那种生无可恋的语气,让他想摔手机。但他骨子里对于秦朗的关心和牵挂,就像木马病毒一样,写在灵魂深处,极难剔除。
纠结之后,还是按了下去。
等待音响了三声,四声,五声。没有人接。
他挂掉,又拨了一遍。这次响了两声就接了。
背景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人声。秦朗应该在家。江哲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像刚跑完步,又像刚哭过。
“江哲。”秦朗的声音很哑,像是喝了酒,又像是没睡。声音里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沉重。舌头有点大,可能真的喝了酒。
“你在哪?”
“在家。”
“你妈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你一个都不接。她很着急。”
“接了说什么?说‘妈,我输了’?她早就知道我会输。”秦朗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句他背了很久的话。
江哲闭上眼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深吸了一口气。能闻到办公室里咖啡的味道,苦的。
“你连争都没争,怎么知道会输?”
“争了也会输。秦泽准备了三年,笼络人心,巴结老爸,布局业务线。我什么都没准备。我拿什么跟他争?”秦朗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点,然后又落下去。“他心思缜密,不会给我机会的。”
“你手里有股份。你爸妈手里也有股份。你们加起来——”
“我爸在医院。他管不了,而且态度不明朗。对他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在意哪个儿子接手,只要集团姓秦即可。”秦朗的声音突然高了,像是从胸腔里冲出来的。
“甚至压根就他也不想管。他早就把公司交给秦泽了。我只是个摆设。”
说完,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江哲没有说话,他无话可说。秦朗也许说得对,他从来都是摆设。他妈让他相亲,他就去相亲。他妈让他别见崔琳曦,他就不见。秦泽要抢他的位置,他就让,秦泽他从来不争。
“秦朗。”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可能离开上海。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你走了,你妈怎么办?”
“她不需要我。她只需要一个听话的儿子。虽然她一直不喜欢秦泽,但现在在她面前很乖,谁听话,谁就是她儿子。”
秦朗的声音突然低了。“秦泽的伪装让她失去了辨别能力,比他看起来比我要更加听话。”
江哲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远处有一架飞机在飞,红色的灯一闪一闪,慢慢移动,最后消失在云层后面。
他想起崔琳曦。想起她说“他选择了家族,现在家族抛弃了他”。
她看事情的预见性,非同一般,可以说,早就知道会这样,她比秦朗更了解秦朗。
“秦朗。”
“嗯。”
“崔琳曦知道这件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秦朗的呼吸声变了,变得更重,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说什么?”声音变了,不是疲惫,是那种“我想问但不敢问”的犹豫。像是怕听到答案,又怕听不到,期盼答案之情难以掩饰。
江哲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崔琳曦在电话里的样子。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心疼。她说“心疼有用吗?他自己选的路。”
“她说,心疼有用吗?他自己选的路。崔琳曦应该是一直在等着你的改变,等着你的自立。做为朋友,我也在等你。”
说完,进入静默。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一下一下,越来越重。然后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然后电话挂了。
江哲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黑掉的屏幕。屏幕里映出自己的脸,面无表情。他端起那杯凉了的美式喝了一口。苦涩,但有微香在其中若隐若现。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秦朗挂了江哲的电话,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手机在茶几面上滑了一下,磕到遥控器,停住。
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公寓里的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他看着那道光,一动不动。
想起她。想起她站在地铁站口,路灯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他伸出手,她握了一下。她的手凉凉的。他问她“下次还能约你吗”,她说“看情况”,现在他知道,“看情况”是“不一定”。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机会。是他自己骗自己。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推送,是财经新闻的标题:“秦氏集团内斗升级,秦泽联手外部资本逼宫秦朗”。他盯着那个标题,没有点开。他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他不需要看。
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房间里只剩下窗帘缝隙透过来的那一道光。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她不会心疼他,她肯定不会。她说过,这样的局面,这样的困境,都是“他自己选的路”。她说她不心疼,也不恨,她只是不在乎了。
这个态度,比恨更让人难受,是无视,是死活无关的不在乎。
他活该。无论在秦氏集团,还是对于爱情,他都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