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妮传媒的清算报告在第三周结束前完成。
公司账上剩余资金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设备折价后由竞拍方接手,博主合同剩余权益被一家她没有听说过的公司以低价打包承接。
苏曼妮在清算文件中看到了承接方的公司名称:cindy media llc。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像在消化一个已经发生但她还没有完全理解的转移。
她不知道崔琳曦有没有看到那些合同,不知道她有没有翻开那份名单,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一天打开某一份资料时看到自己曾经签过的名字。
她坐在那间已经搬空的公寓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只行李箱,拉链还没拉上。
她把那份清算文件最后几页捏在手里,纸张的边缘微微卷曲,像被反复展平又折拢过。她把它放回行李箱,没有再看第二遍。
她把那只lv包留在了酒店房间的衣柜里。出门前她拉开柜门看了它一眼,没有取出来,又关上柜门,把钥匙放在前台的托盘上。
她走出酒店大门时,没有回头看身后那扇玻璃门,也没有确认背包里还剩多少现金。
她沿着街边往前走,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透过玻璃看到货架上摆着一排面包和饮料,她没有停下来买任何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也不知道今晚会在哪里停下。
她只知道那间公寓的门锁已经换了,那家酒店的房间已经退了,那些她曾经用来确认自己位置的东西,名片、合同、门禁卡、未到期的租房协议,都已经清空、解约、注销,收件人不再是她的名字。
那天晚上,她在一处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她的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她没有把它拿出来。
她望着街道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灯光,那栋楼不是秦泽的公司,只是一栋普通的写字楼,上面挂着某家贸易公司的招牌,白色的灯光亮着,像一排整齐的牙齿。
她想起一位朋友前几天在电话里对她说的那句话,“你自己选。你想当证人,就去。你想躲,就躲。”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到必须选的时候。现在她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选”还会不会有人在乎,但她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就在那页清算文件上,而她已经不能再假装自己没有看见了。
她低下头,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路灯的光落在她脚边,停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没有移开。
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拿出手机查看那最后百分之四的电量。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张已经被揉皱、又被重新展开的纸,折痕还留在原地,但已经不再需要被抚平了。
她在等早晨到来,等第一个离开那栋写字楼的人走进便利店,等她看到那些已经关上太久、终于被光线重新触亮的窗格。
她不知道那间办公室的门会不会为她留出缝隙,她只知道那扇窗户在凌晨时分亮着,而她已经很多天没有抬头看过任何一盏属于别人的灯了。
苏曼妮不知道自己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了多久。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她脚边切出一个浅浅的圆形亮区。
她先是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然后蜷起膝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最后侧过头靠着椅背的金属扶手,—铁管很凉,隔着外套领口的边缘渗进来,她冷得缩了一下,但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没有,也许睡了十几分钟,也许只是闭着眼在等某个声音过去。
手机的电量已经彻底用完了,屏幕黑着,像一个再也翻不开的信封。她把它放回口袋里,没有再去按它。
“小姐,你没事吧?”一个声音从她旁边不远的位置传来,带着扫帚划过地面时那种规律的沙沙声,中间夹着一声很轻的塑料轮子磕到路沿的震动。
苏曼妮没有立刻抬头。那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她等了一会儿才侧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穿着橙色反光背心的女人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握着扫帚,手边停着一辆清洁车,车轮抵在路沿上,像一只已经收住步子的动物。
她的脸被路灯的侧光照出一半,眼角有细纹,头发从工作帽边缘漏出来几缕,发根有些花白,面颊的轮廓在那一瞬间和苏曼妮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片段对上了。
“小虹?”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清洁工小虹愣在原地,松开握扫帚的手,眯着眼往长椅的方向靠近了一步,又停了一下,像是要等路灯的光再偏转一点才能看清。
“你是……曼妮?”
她把扫帚靠在清洁车旁边,往前又走了两步,然后她在离苏曼妮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身上那件已经明显皱了的衬衫上,又移回她的脸。
“你咋在这儿呢?”她没有用“苏小姐”“苏老师”之类的称呼,没有用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敬称,只是叫了那个她们都还记得的名字。
苏曼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看着柳小虹的脸,想起十年前她们一起在城中村那家小型美容院里打工的时候。
那栋楼没有招牌,只在窗户上贴了一张过塑的价目表,旁边用透明胶带粘着“招人”两个字。
她们挤在员工宿舍的下铺上,合盖一条薄被,衣服晾在走廊的铁丝上,冬天的风从门窗缝隙灌进来,被褥边缘结了薄薄一层霜。
那年冬天她分到了半袋红薯,小虹把她那一半推回她碗里,说:“我吃过了。”
她没吃。后来她走了,离开那个地方去了一间更大的美容院,再后来去了外地,换了名字,换了脸,换了整个人生。
她再也没有回去过。她说不清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小虹站在清洁车旁边,握着扫帚,叫她“曼妮”。
她没有让她等太久。
柳小虹蹲下来,把扫帚放在地上。苏曼妮看着她的动作,想起以前在那间美容院里,小虹也是这么蹲下来帮客人系鞋带的,动作很快,不用看就知道带子该怎么绕。
她听她说完,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从清洁车上抽出一个塑料袋,把里面装的一瓶水和一个用保鲜膜裹好的馒头拿出来放在长椅靠背旁边,然后说:“走,跟我回去。先睡一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