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房租到期后,苏曼妮没有续租,她的活期账户上,已经捉襟见肘了,这是这些年来从来没有过的事。
房东在门口贴了一张通知,要求她在规定日期前搬离,逾期将更换门锁并扣除押金。
她把自己名下剩下的值钱东西仔仔细细的整理了一遍:一只lv包、几件首饰、一台笔记本电脑、几套未拆封的护肤品。
她在二手交易平台上卖掉了那台电脑和那些护肤品,用换来的钱补齐了当月的房租。
她把那只lv包留了下来。她说不清为什么要留,也许是因为那是她用第一笔品牌合作的钱买的,也许是觉得如果连它也卖了,自己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她在地铁站的卫生间里脱下那件亮片裙装进塑料袋,换上干净的衬衫和牛仔裤,塑料袋放进垃圾桶,然后转身走出卫生间,没有回头看那袋子的方向。
她在一家快捷酒店住了一周,用掉了卖掉首饰的钱。
退房那天前台问她要押金条,她翻遍所有口袋才找到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的一角已经被汗浸得发软,她递过去的时候它几乎要从她指间滑落。
她路过一家超市门口,看到橱窗里映出自己的影子。她停下来多看了一眼,她不是想要确认什么,只是觉得那个影子像是另一个人,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打量过的人。
贾文明是取保候审出来的。
糖尿病已经拖到了需要每天注射胰岛素的程度,他在拘留所里瘦了将近二十斤,颧骨凸出来,眼窝凹陷,衣服挂在身上像一具被撑起的空壳。
他名下已经没有任何资产了,公司账户被清零,房产被法拍,车被扣押,所有能变现的东西都已经在清算程序中被划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像是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醒着,听不到任何回应,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敲响的门。
他唯一剩下的,是一枚很小的玉器,是贾家祖上传下来的一枚清代的和田玉扳指,据说曾经是某位没落旗人抵押给贾家先祖换粮食用的,后来就一直留在贾家,传了好几代。
他一直没有卖,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是因为他总觉得那枚扳指是贾家最后一道线,只要它在,他就还没有彻底落到底。
他拨了秦泽的电话。
第一次没有接,第二次响到自动挂断,第三次他发了条消息:“我手里有一样东西,你应该会感兴趣。”
“什么东西?”秦泽冷冰冰的语言。
“祖传玉扳指。”贾文明知道秦泽会动心,以前一直想要没有给他。
他在出租屋里等了一整天,没有出门。
第二天下午,秦泽的助理周助理回了电话,说:“秦总让你带上东西来一趟,地点发到你手机上了。”
那间茶室不在秦氏集团,不在任何公开地址,是那家他和苏曼妮住过一晚、还留着一只行李箱在玄关的旧公寓,一处他从未带任何人去过的私宅。
秦泽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没有茶,只放着一支笔和一张空白的纸。
他看了一眼贾文明,目光在他的锁骨和颈侧停留了一瞬,那道静脉在他削薄的皮肤下微微凸起。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招呼他坐下,语气比预想中温和:“那枚扳指,带了吗?”
贾文明从内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绒布袋,放在桌上。袋子一角的线头已经松了,像被取出过很多次、又放回原处很多次。
他松开袋口,倒出那枚玉扳指。玉质青白,温润如脂,内壁有极细的沁痕。灯光穿过那道玉璧时,内部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像一枚被反复盘玩多年、终于收住最后一点躁气的石头。
他把它推到秦泽面前,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像在等他自己伸手把它接过去。
秦泽拿起那枚扳指,对着光看了一会儿。他没有戴在手上试,只是把它握在掌心里,指腹摩挲了一下内壁的沁痕,像是在掂量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只是需要确认它是否和他记忆中对得上号的物件。
他把扳指收进外套内袋里,拉好拉链,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贾文明。“你想离开这里。”
贾文明说:“是。”
“我可以帮你办。但出境之后,不要联系任何人,不要用真名,不要在任何地方留下记录。”
秦泽把那张白纸和笔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留个字据。待会儿会有人带你去办剩下的手续。那边接应的人会等你的。你别让我失望。”
贾文明看着那张白纸,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他不知道那是签证申请表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在看了那行字之后,把它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一扇正在被人从另一侧缓缓关上的门。
几天后,他拿了一本假护照,坐上一辆连夜开出西南边境的货车。
车厢封闭,没有窗户,只有一道窄缝用于透气。
他透过那道窄缝看了一眼车外正在远去的界碑,然后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听着引擎的低沉轰鸣持续不断地向前延伸。
那枚玉扳指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带往缅甸还是老挝,也不知道在那条路的尽头等着他的是一间工厂、一个赌场、还是一扇永远锁着的门。
他唯一确定的是,当他穿过那道窄缝最后一次朝外看时,他看见的是一道已经被他亲手松开、不会再被握住的边界线。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在哪一栋建筑里,只知道那扇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之后,再也没有人打开过。
他死后的第四天,当地有人在那处农场外围的橡胶林边发现了他的遗体。
他身上没有任何财物,也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来认领他的尸体。
他被埋在附近的荒野里,没有墓碑,没有标记。
如果有人说秦泽那一段时间夜里睡得不太安稳,大概是出于巧合,他正好换了新枕头。
那枚玉扳指被他收进书房的保险柜里,和那些灰色文件夹放在一起。他重新把它放回绒布袋里,拉紧袋口的绳索,放在最上层,没有再拿出来看过。
那枚扳指就在那里,像一枚已经称完重量的砝码,被压进了收件人的最后一个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