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琳曦到上海的同时,苏曼妮也马上到了洛杉矶。
苏曼妮在充满忐忑的国际航班上度过了难熬的12个小时,离开时上海是华灯初上,到洛杉矶机场时接近黄昏。
回首这不堪的十来年,她算是尝尽了人间的酸甜苦辣。从一个底层打工妹一路爬到社会名媛,拥有了自己的传媒公司,出入高端场合,座上宾皆是一些大老总、富二代,可谓风光一时,繁华尽享。
但夜深人静时,她时常会陷入一种无助和空虚的低落情绪难以自拔。周太太、刘夫人、黄小姐、秦泽、贾文明、鲁总,一副副嘴脸慢慢浮现,她此时想起这脸蛋,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感。
倒是有两个人在她的心目中的印象无形中发生了反转。
一个是她死死不肯放过的对头崔琳曦。当时那种她凭什么比我过得好、她的路凭什么越走越顺畅的羡慕嫉妒恨,劫波过后已经烟消云散,留下的是或许她才是对的的困惑。
另一个人更是她以前压根没瞧在眼里,最为不屑的一个人:柳小虹。那个曾经满身土气、胆小怕事、老实巴交、但又认死理的农村丫头,在她落魄失魂地流落街头,走投无路时,伸出了援手。她的那碗南瓜粥,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粥。
现在她已经一无所有了,连逃离上海的机票,都是秦泽施舍给她的,虽然她觉得秦泽欠她的太多,一张机票算不了什么。浮华散尽后,自己的命运齿轮将转向何方,不得而知。
飞机在洛杉矶降落后,她走出到达大厅,通道里的光从玻璃幕墙漫进来,在她的瞳孔表面映出轮廓模糊的倒影。
她按照起飞前收到的电话号码拨过去,振铃声响起后,接机人群便有人向她挥着手示意。
接机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没有行李,手里只举着一张纸,纸上用记号笔写了一个“苏”字,墨色在纸张边缘洇开一小片,像墨迹尚未干透就被随手合拢。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确认她的姓名,也没有抬手示意,只是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放回口袋里,转身往前走。
她没有犹豫,跟上他的脚步。
停车场里有一辆深灰色suv,车身的表面蒙着高速行驶后溅上的细尘,像一扇已经被擦过太多次、却始终没有完全干净的玻璃。
他拉开后排车门,等她坐进去,关门,锁门,然后坐进驾驶座,没有看她,发动引擎,驶出机场。
车窗膜的颜色很深,阳光穿过之后被削减成一层暗沉的光晕,落在她膝盖上时已经失去了温度,像一枚已经被晒过太多次、连影子都已经褪色的票根。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驶离了主路,沿着一条两侧种着枯黄棕榈的窄巷开到尽头,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
墙面是浅米色的,漆面在靠近地面的地方已经起皮,像一本被翻过太多次、封面已经脱落的旧账本。
黑夹克男人熄火,下车,打开后排车门,站在门边等她下来,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她下了车,他关上车门,锁好车,把她带到二楼的一间公寓门口,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那扇门,把钥匙放在门内靠墙的一只小铁盘里,转身走下楼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的声音很轻,像一扇被带上的柜门,但钥匙留在内侧,这意味着门已经不再需要从外面锁住它了。
气氛十分压抑,苏曼妮保持着高度警惕,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大脑飞速运转。
她站在房间中央,没有立刻检查那间屋子的每一处角落,没有去查看窗户是否被封死,也没有去翻动桌面的抽屉。
她先站了一会儿,让脚步声在走廊里彻底消失之后,才开始环顾这间屋子。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面镜子,窗户朝西,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像一扇已经很久没有被推开过的窗,窗外有什么——树影、墙、一段护栏,她隔着那层灰已经看不清了。
她只是继续看着,像在确认那里确实没有东西可以让她再逃一次。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提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它。
黑夹克男人是一个二代华裔,用不流利的粤语风味普通话说了一句:“你先住在这里倒时差,适应一下。”
然后收走她的护照和手机,转身走出房间。她想用手机给秦泽打个电话,黑夹克男人冷冷说道:“不用了,这都是冯少的安排。”
“秦总知道吗?”
“过两天你问问冯少。”
苏曼妮楞在当地,未出一言。
房间的冰箱有饮料和食物,卫生间也算干净。长时间的旅程,她已经精疲力尽,简单漱洗后就躺下了。
她在公寓里待了整整三天。没有人来找她,没有人问她需要什么,没有人告诉她下一步会怎样。
那扇门每天推开两次,有时三次,但进来的人从来不说话,只把托盘放在玄关的地面上,然后关上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像一枚正在被收回的棋子。
半睡半醒中,时差慢慢倒顺,精力有所恢复,思维也逐渐在线了。
她坐在床边,有时站在窗前,有时在床上躺下,更多的时候坐在那把硬靠背的椅子上,盯着墙面上那条从天花板延伸到踢脚线的裂缝,像在等它自己决定合拢还是扩大。
而在这三天里,冯少没有一刻闲着。他比她先一步知道她飞往美国的航班号。在秦泽那通电话挂断之后,他的手机上就已经收到了她那班航班的计划抵达时间,以及后续的接机人员名单。
按照和秦泽谈好的条件,秦泽需要他收了佣金之后,让苏曼妮以惨烈的方式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不能再让他听到关于苏曼妮的任何人信息。对于这类请托,冯少轻车熟路有的是办法。
人口器官市场、色情交易场所、贩毒带货工具人,他都有合作渠道。但他不想急于操作,反正秦泽的十万元佣金已经到账,如何将货物的价值发挥到最大化是他自己的事情。
他给秦泽发了一条信息:“货已收到,已经按合同约定处理。”
然后他发了三张图片:一张是透过铁防盗门,看见黑暗的房间内苏曼妮坐在床边六神无主的样子;第二张是苏曼妮和某医疗机构签署的人体器官捐献合同,从图片上极难认出它是伪造的;第三张是苏曼妮的护照和国内身份证被收走的照片。
现在,冯少对秦泽的履约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他要好好考虑下一步的动作了,他需要的是一个在他回来之前就已经能确认用途的人,而不是一枚需要他花额外时间养着、再花更多时间等着它自己决定是否值得被保留的闲置物。
毕竟毁掉苏曼妮,也得花钱去办,他舍不得浪费。
他给国内的合伙人发出了调查了解苏曼妮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