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那道裂缝还在原来的位置。
窗玻璃上的灰还在,苏曼妮靠着床头,让自己呼吸
的节奏慢慢落到它自己的步调上。
她没有再想明天,也没有再想过去,只是坐在那道裂缝的对面,等天亮。
那道光终于在窗帘边缘亮起来了,先是灰白色的,然后慢慢变亮,像一页正被翻开的纸,在空白处等着她落笔。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在窗面上抹了一下,指尖留下一道干净的划痕。她看着那道划痕,没有把它擦掉,也没有再抹第二下。
她只是把它留在那里,像一枚已经被她放下、不再需要被携带的钥匙,正在等她自己决定下一步要走向哪个方向的锁孔。
那道光在窗台上移动了一点,停在她抹出的那道划痕的边缘,像在等她决定是否要顺着它继续往下走。她低下头,没有再去看那道裂缝。
她只是记住它还在那里,像记住一道已经合拢、不需要再被拆开的缝隙。
她也记住那道光落在自己手上的时间,像一枚已经被她放下、正在等她自己决定下一步要走向哪个方向的钥匙。
晨光渐渐铺满了整面墙。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棕榈树的影子从叶尖开始被照亮,一层一层地往下蔓延,像有人正在缓慢地填写一道空白的表格,每一格都在它应该的位置上。
她的呼吸开始变深,变稳。她没有再握紧任何东西,也没有再松开任何东西。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那道光彻底照亮她脚边地板上的那道裂缝。
她不知道裂缝会在什么时候合拢,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愿意合拢它。她只知道那道缝隙的宽度刚好容她走过去。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来,等今天第二束光透过窗框边缘照进来。
国内这些年的繁华岁月如同云烟,她捋了又捋,心思渐明,目光渐冷。
直到第三天下午,苏曼妮正在看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冯少在两位保镖的陪同下来了。
冯少站在门口,身边站着的保镖正是机场接了她的黑夹克男人。
冯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段瘦长的手臂线条,手腕上那只表的表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一道被时间本身切开的缺口。
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决定好了、只是走个过场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秦泽送你来的之前,我收到一份‘处理确认函’,约定接到你之后,尽快让你在世界上消失,签字栏空着,他以为我会替你填上。”
他停了一下,“我确实填了,但我不打算按原来的方向递出去。看了的资料,我改变主意了。我需要一个能在台面上替我收账、处理国内资金流转的人。你替秦泽做过的那些事,我这边也有类似的。”
“秦泽的钱我收下了,毕竟互相帮忙嘛。做生意,讲的是信用。”
听到冯少漫不经心的讲述,苏曼妮心中咯噔一下,但表情上并未显露出来。
秦泽如此对待自己,显然是知道了自己和贾文明之间的关系,这一点,她从贾文明的接连出事,最后家破人亡的结局中,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这种狠辣,十分符合秦泽的做事风格。他杀伐果决,吃人不吐骨头,但又文质彬彬,风轻云淡。
“但我看了一下你的履历,你不值这个价。我既不会送你去任何地方,也不会关你一辈子。给我一个理由,不让你消失。”
他在说这段话的时候,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没有点烟,只是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打火机的边缘,然后把它放回桌沿。
那枚打火机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边缘有细密的划痕,像一枚已经被触碰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被点燃过的物件,像一道已经嵌入了他的手指习惯、却从未被用来完成任何实质性点燃动作的标记,更像一枚他用指尖握了太久、以至于连边缘都有了指纹温度的旧物。
他放回桌沿后,没有再多看它一眼,像在完成一个已经被重复过太多次、早已不需要被单独确认的动作。
他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里,像是已经不需要再听她说完那段话了。
那道窗框上没有安装任何额外的遮挡,仿佛他知道她不会从那里逃出去,因为她知道,窗外的路通向哪里并不会比这里更宽阔,而她唯一的机会,是坐在原地等他自己折返回来。
苏曼妮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床边,目光落在他放回桌沿的那枚打火机上,然后抬起头。
她的声音不大,但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核对过的事:
“你手里缺一个能在台面上替你说话的人。不是谈判,是替你挡住那些不该落在你身上的目光。你在国内的供应链需要有人替你落地,秦泽能给你通道,但他给不了你信任。”
苏曼妮不疾不徐地讲着自己的一套道理:“你需要一个人替你把那些灰线走成合法路径。那个人已经不在你手里了,而你现在手边也没有第二份档案能填上那个缺口。”
她说“走成合法路径”的时候,没有看向别处,也没有用任何修饰词去撑住那几个字,只是在陈述一件她相信他已经想到、但还没有确认是否有人能替他放平的事。
冯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那枚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刻意触碰的物件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的目光在那枚打火机表面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看一条他已经很久没有重新走过的旧路,正在数它途中有几道岔口还未被封死。
然后他把它放回口袋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点,算是苏曼妮的看家本领,毕竟她是秦泽精心培养了多年的白手套,是专业白手套,她不怕冯少的考验和盘问。
“你以前替秦泽做事的时候,替他拿走过多少账?”
她报了一个数字。
他听完之后没再继续追问,像是那组数字已经帮他填完了某份需要核对的文件,时间线清晰,数字也对得上。
“明天有人送一份文件过来。你看完,告诉我你的判断。”
他转身离开门口。那扇门在他身后合拢时没有完全扣紧,留了一道细缝,足够让走廊里的光透进来。
她在那道缝隙里坐了一整夜。
她没有往外看,只是让那道光留在她视线边缘的位置上,像一枚已经被她辨认过的坐标,正在等她决定是否要沿着它的方向迈出下一步。
次日上午,电话响了。屏幕上没有显示名字,只有一串她还不认识的号码。
她接起来,冯少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背景很安静:“我让人送一份文件到你那里。你看完,告诉我你的判断。”
电话挂断了。通话记录里那串号码没有留下任何备注名。
她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放回桌面上,没有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