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琳曦坐在电脑前,继续直播。
这时候,恶评弹幕出来了第四条。
你恨孩子的父亲吗?这个问题,隐藏恶意,再给她巧妙挖坑。
她看着这条弹幕,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了。她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帘上,没拉严实,有一道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根细长的白色手指。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两秒,然后转回目光。
不恨。她波澜不惊地说道。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谁。
她停了一下。直播间里的所有人都在等她说话。
这两秒很长,长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空调的嗡嗡声、秦念安在婴儿床里翻身的窸窣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描一道看不见的线。
只是不想再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桌上的水杯。水杯里的水面上有一点光在晃动,很小,像是有人在水底按了一下。
她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回膝盖上。弹幕炸了,她没有看。她把水杯端起来,把剩下的水喝完,杯子空了,她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叮的一声。
第五条。你以前是不是叫崔红梅?听说你在发廊洗过头?
她看着这条弹幕,手指在桌上停了下来。她想起八里村,想起那个雨夜,她蹲在发廊门口吃泡面,雨水顺着屋檐滴在后背上,凉丝丝的。想起王老板克扣的工资,想起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想起手泡在洗发水里,泡得发白,冬天裂口子。她的手指慢慢攥起来,然后又松开。
她说,我以前叫崔红梅。后来改了。崔琳曦,琳是美玉,曦是晨光。我觉得这个名字更好听。
她顿了顿,把双手平放在桌上。我是在发廊洗过头。洗了三年,冬天裂口子。但我靠那双手养活了自己。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展示给镜头,掌纹清晰,手背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白。
不丢人。她把掌心翻回去,握成拳,又松开。你们觉得丢人,是你们的事。我不觉得。
她说完之后,直播间安静了大约三秒,像是那些话在空中多停留了一会儿才被弹幕冲走。然后弹幕重新涌上来,有人在刷说得对洗头不丢人。
她看着那些字,没有回应。她只是把双手放回膝盖上,椅子往前挪了一寸,腰又挺直了一些。
直播进行到五十五分钟。她开始收尾。她看着镜头,双手放在桌上,腰挺得很直,把右边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才开口。
谢谢大家来看我。我以后会经常直播,你们想问什么,我尽量回答。不想回答的,我就不回答。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今天就到这里,晚安。早点睡。
她伸出手,准备关掉直播。指尖碰到屏幕,就在这时,她的眼睛扫到了一条私信通知。
在直播界面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红色数字,1。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没有按下去。直播还在继续,弹幕还在刷,直播间里的人看不到她收到了什么。
她看着那个红色的小圆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进去。
发件人:秦朗。内容:我想见你。
她盯着这四个字,手指没有动。直播还在继续,弹幕还在刷,直播间里没有人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着我想见你四个字,呼吸停了一拍,很短,短到她自己几乎没有察觉。然后她把私信关掉了,没有回复,没有拉黑,只是关掉了。
她看着镜头,说了一句:直播结束。晚安。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手指从屏幕上拿开的时候,指腹是凉的。
她关掉了直播,房间里安静了。
空调的嗡嗡声又变得明显,秦念安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毯子被他踢开了。她走过去,重新盖好。
她站在婴儿床边,看着他的脸,他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她伸出手,把被他压在身子底下的毯子角抽出来,塞进床垫下面。她指尖碰到他的小手,他没有醒。
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滩的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细长的亮痕,像一枚横放的针。她把手放在窗台上,玻璃凉的。
手机震了,品牌方的对接人发来消息:cindy,直播峰值65万人,评论20万条!明天肯定上热搜!她回了一个字:
她退出消息,看到私信列表里多了一条未读。她没有点开。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她走回婴儿床边,蹲下来,把脸贴在婴儿床的栏杆上,木栏杆凉凉的。她看着秦念安,睡得很沉,睫毛在灯影里拉出两把小扇子。
宝宝,你爸爸说想见妈妈。她轻声说,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妈妈不想见他。
他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被他踢到脚边的毯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肚子。然后她站起来,关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胃上,秦念安已经出生了,她不需要这个动作了,但她还是放了,习惯了。
她闭上眼睛。秦朗私信里的四个字还在脑子里转。我想见你。她翻了个身,面朝婴儿床的方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暗着。
她知道那条未读私信还在那里,但她不会点开。不是赌气,是确定,—她不需要看第二遍。
她把手从胃上拿下来,放在枕头上,指尖碰到枕头边缘,柔软的,温热的。
她想起他在直播里说过的话,她对着六十五万个人说只是不想再见。现在他回了四个字。她把那四个字放在一边,像把一件不需要再检查的行李搁在传送带的末端。
她闭上眼睛,听着秦念安的呼吸声,一下长,一下短。她跟着那个节奏慢慢呼吸,让那些字慢慢沉下去,沉到听不见的地方。呼吸慢慢变缓,她睡着了。
秦念安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张开,又合拢,像是攥了一下空气。没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