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没有接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翻开那份方案,目光在“转化率百分之五”那一行停了一下。
她继续翻,翻到案例那一页。
“这是我们在美国的合作案例。ergobaby婴儿背带,一条视频,卖出五百单,转化率百分之八。品牌方主动跟我们签了长期合作。李总,您需要的不是粉丝量大的博主,是粉丝愿意花钱的博主。”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在陈述一道已经演算过很多次的算术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总的手指在桌面边缘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你能保证百分之五的转化率?”
“不能。但我可以保证我们会尽全力。如果达不到,您明年可以不跟我们续约。”
李总看着她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你这个人有点意思”的笑。“行。先合作三个月试试。预算六十万,转化率超过百分之三,续约一年。”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崔琳曦握了握,他的手干燥,握得不重,两秒就松开了。“合作愉快。”
崔琳曦走出会议室之后,李总没有立刻起身。他把她的那份方案又翻了一遍,这一次翻得很慢。
他跳过前半段的博主介绍和用户画像,直接翻到后面那几页竞品投放分析,她把他主要竞品的投放数据拉了一遍,连对方选了哪个博主、什么时间节点、转化率波动曲线都做了标注,有些数据他自己都没有整理过。
他把那一页看了两遍,用指腹在纸面上沿着一条曲线画了一道,没画完,停下了。
他合上方案,放回桌面,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曦光传媒的合同,按六十万走,先出合同。”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视线落在方案封面上那个签字的位置,崔琳曦三个字写得很稳,笔画收得干净,不拖沓,像写了很多遍。
他在意的不是她的人,是她来之前做的那份功课,以及她坐下之后没有再用第二句话推销自己。
他认识的人里,很少有人在一开始就把功课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然后等着别人自己翻开。
他记住她了,不是因为她能说,是因为她在数据真正需要被人看见的地方,比自己更先看见了他们。
他合上方案,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吱呀声。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然后转身拿起手机,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助理的键盘声随即跟上,很快被会议室内的回音吞没。
走出贝因美大楼,林娜抱着文件夹走在崔琳曦旁边,脸上的笑压不住。
“cindy,你刚才说‘百分之五’的时候,我心跳都停了。万一达不到怎么办?”
“那就努力达到。我从不做做不到的承诺。”
她没有放慢脚步,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她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变。
回到酒店,崔琳曦给赵姐发了一条消息:“贝因美谈成了。六十万,三个月。”
赵姐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发来一条语音,点开,她的声音带着笑。
“你牛。没靠秦朗,也进去了。”
崔琳曦看着“没靠秦朗”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那条消息,过了几分钟,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给赵姐:“赵姐,贝因美那边,江哲有没有再联系你?”
赵姐回得很快:“没有。他说你自己搞定了,他就不管了。”
崔琳曦没有再说。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婴儿床边,秦念安在睡觉,小手举在耳朵旁边,攥得紧紧的。
她蹲下来,把被他踢开的毯子重新盖好。他哼唧了一声,没有醒。她看着他的脸,睫毛很长,鼻梁很高。
她没有想秦朗,只是在想贝因美的事。她想的是,她用了秦朗介绍的资源,那六十万的合同、那三个月的合作窗口、那个坐下来谈的机会,她确实用了。
但她没有说谢谢。她不会说谢谢。用了和感谢是两件不同的事,前者是生意,后者是人情,她不想欠他人情。
她站起来,走回桌前,拿起手机,翻到江哲的号码。她想打一行字,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机放下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谈成了”像是在汇报,说“谢谢”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工作。
同一时间,江哲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秦朗发来的消息,前后只有一行:“贝因美那边,她谈了吗?”
江哲等了大概五分钟才回:“谈了,拿下了。六十万,三个月。”
他发出去之后,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等着那边回音。
秦朗的头像旁边,静悄悄过了将近两分钟,江哲才看到屏幕重新亮起来,秦朗回了一行:“知道了。”再没有别的话。
江哲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回。
他认识秦朗二十多年,知道那三个字的意思,他等这条消息等了很久。
江哲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苦的。他想起崔琳曦说的话:“我宁可进不去,也不要他介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她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她没用他的关系,但她用了自己的本事。秦朗想帮的忙,她没接;但秦朗想给的,她已经自己拿到手了。
江哲不知道秦朗会不会明白这一点,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他的“帮”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需要的。
秦朗坐在书房里,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他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江哲回的是“谈了,拿下了。六十万,三个月”,他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继续看面前那份翻了一半的文件。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又拿起手机,打开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那个动作重复了三次,第三次他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灯关着,只有窗外的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他想:她不需要他,她从来不需要。她需要的,他给不了;他想给的,她不要。
他坐了很久,没有再看那条消息。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外面路上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变远。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叹什么,是承认她已经走远了,还是承认自己终于不用再递了。他没有答案。他只是重新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一个字,笔尖压下去,墨水洇开一小点,又干了。
秦念安醒了,在婴儿床里抓着栏杆站起来,朝她伸手,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妈”。她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她拍着他的背,轻轻哄他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