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琳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以为刘婉清会继续骂她、威胁她、逼她离开。她没有。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一个母亲会问的问题,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终于到了某个她不愿意承认的关口。
“秦念安。”崔琳曦说,“念是思念的念,安是平安的安。”
秦念安。
刘婉清听到这个名字,没有立即说话。
她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摸了一下,像是在抚摸杯沿的弧线,指腹沿着边缘滑了半圈,又停住了。
“他是秦家的孩子。秦家不会不管他。”
“他是不是秦家的孩子,不能口头确认,但他是我的孩子,我有出生证明和亲子鉴定文书。”崔琳曦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放在了桌上。“秦家如果想认他、管他,请先把欠他的还了。”
“欠他什么?”
“欠他一个父亲。欠他一个不在他出生前就跑掉的父亲。”
刘婉清像霜打的茄子,顿时沉默了。
她没有反驳,没有冷笑,只是坐在那里,像是那些字已经落到她面前了。
她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转过头,看着崔琳曦。
她的眼睛没有湿,但眼角那一道细纹比刚才深了一些。
“做为一位长者,我想知道,你恨秦朗吗?”
“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见孩子?”
崔琳曦沉默了两秒。
她想起秦朗,想起二人那次吃完饭,他站在地铁站口手足无措的样子,想起他说“因为我想见你”时声音压得很低,也想起那个雨夜。
“因为他自己放弃了。”崔琳曦说。“他放弃了见我,放弃了见孩子,放弃了争取。他没有资格说‘见’。他连试都没试。”
刘婉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戴着结婚戒指,铂金的,很细,没有任何花纹,像一圈收紧的环。
她转动了一下戒指,转了半圈,又转回来,指腹在戒面上反复蹭过,像是想确认它还在那里。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敢吗?”崔琳曦的声音很低,像沉入水底的一根线,“因为他怕您。”
刘婉清抬起头,看着崔琳曦。
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没有愤怒,而是隐隐含着一种“你说得对”的承认,像一面镜子终于照出了自己不想看见的轮廓。
“他从小就怕我。怕我生气,怕我失望,怕我不要他。”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低。“我对他太严了。他爸不管他,我只能管。管着管着,他就怕了。怕到不敢做任何决定。”
崔琳曦没有说话。她想起秦朗说“我知道”,他知道自己不会反抗,知道自己会退缩,知道自己是个懦夫。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做。
“刘总,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同情他?”
刘婉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不是。只是想让你知道,他其实不是坏人。他只是怯弱,没用。”
崔琳曦想起赵姐说的话,赵姐跟刘婉清说了一样的话。她们都看透了秦朗,但他自己为什么就不能看透自己的短板呢?
她站起来,拿起包。
“刘总,没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刘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句还没有完全决定要不要说出口的话。
“你以后会让孩子见秦朗吗?”
崔琳曦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凉意透过指腹渗进来。
“如果他争取,我会考虑。如果他不争取,永远别想。”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很轻。
下了楼梯,穿过院子。桂花树的香味还在,浓得发腻,像要把整个秋天的重量都压进她的呼吸里。她走到门口,铁门推开,阳光照在脸上,刺眼。
她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台阶上,夜风迎面涌上来,把她刚才在包间里凝住的呼吸轻轻拨散了。
她站在那儿,等自己的心跳稳了下来,然后走下台阶,上了出租车。
崔琳曦走后,刘婉清坐在包间里,没有动。
窗外的江风吹进来,吹动桌上的茶巾,边角翘起来又落下,白色的棉布边缘在光线里轻轻卷了一下,像在呼吸。
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味苦涩,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紧了紧,她没有皱眉。
她看着窗外,想起崔琳曦刚才说的一句话:“他不能说是不是秦家的孩子。但他是我的孩子。”
刘婉清明白了,崔琳曦不是来和秦家要孩子权利的,是来告诉她,孩子是她的,谁都抢不走。
刘婉清知道她抢不走。
她不光是输在证据上,还输在气场上。崔琳曦不怕她,从来不怕,而她怕了崔琳曦。
她怕崔琳曦里的东西,怕她的眼神,怕她的那份冷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结婚戒指在窗光里暗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反光。
“我已经老了,管不了你的事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包间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的。“你自己去努力吧。”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木地板被椅腿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吞掉了,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
下楼梯的时候,她扶着栏杆,指腹压在木质扶手上,凉意从指节渗进来。桂花树的香味从院子里飘进来,像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没有用力。
她走出铁门,阳光照在脸上,她没有眯眼。司机在车里等她,拉开凯迪拉克车门。
她坐进去,靠着座椅,闭上眼睛。暖暖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眼皮上,车开了。
崔琳曦回到酒店,秦念安在婴儿床里睡觉,小手举在耳朵旁边,攥得紧紧的。赵姐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看着她进来。
“谈完了?”
“谈完了。”
“她说什么?”
“她说秦朗其实不是坏人,只是怯弱没用。”崔琳曦把包放在桌上,坐在床边。“还问我以后会不会让孩子见秦朗。”
赵姐放下茶杯。“你怎么说的?”
“我说,如果他争取,我会考虑。如果他不争取,永远别想。”
赵姐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还在等他?”
“没有。”崔琳曦的声音不大,但很肯定。“我只是不想替他做决定。他想见孩子,自己来。不自己来,就是不想见。”
赵姐没有再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拿起包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崔琳曦。”
“嗯。”
“你今天赢了。不是赢了刘婉清,是赢了自己。你以前怕她,现在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