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寄来之后的第三天,江哲打来了电话。
崔琳曦当时正在办公室里看财务报表。
曦光传媒上个月的营收数字刚出来,她一行一行往下核对,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着。数字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十五,但她盯着的不是增长曲线,而是一个博主的分成条款,那条条款的表述有点模糊,她打算让法务再确认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江哲。
她接起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笔尖继续在纸面上点着。
“江哲。”
“秦朗想跟你说件事。”江哲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犹豫。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又像是在替秦朗承受什么重量。她听到他那边有人在说话,很轻,然后被捂住了话筒。
“什么事,你说。”
“他想让你和念安搬到秦家老宅住。那里的安保比你现在强得多。整个院子有红外监控、巡逻保安、二十四小时值班。秦泽的人进不去。他说,他不能让你和念安冒任何风险。”
江哲顿了顿。“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太对。他是认真的。我从没见过他这样。他今天早上六点就给我打电话了,说了一刻钟。”
崔琳曦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面前的报表上,数字在光线下泛着白光,刺得她眼睛有点酸。她盯着那些数字,没有看窗外。
“不用。我不需要秦家的保护。”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他说——”
“我不需要。”她重复了一遍。“我自己可以。我的安保团队够了,幼儿园也加强了。不需要搬去秦家。我在哪里,哪里就是念安的家。不是秦家。”
江哲沉默了几秒。
她听到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轻。
他可能在想要不要继续劝,可能在组织语言。她能听到他那边有翻纸的声音,沙沙的。
“他还说,那至少让他见见念安。他是他爸爸。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更低了,低到我差点没听清。但我知道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崔琳曦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想起不久前有一次儿子感冒了,秦朗听说后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秦念安输液的样子。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他坐了一整夜。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看到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输液管里的水滴一滴一滴往下掉,他盯着那滴水,盯了很久。
那个姿势很累,他没有换过。他没走。她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手里多了一杯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她沉默了很久。江哲没有催她,在电话那头等着。
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阳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地板上,光斑晃来晃去。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像在替她数时间。
“念安不知道他。等他大一点再说。”
“多大?”
“不知道。再说。”
江哲没有再问。“好。我转告他。”
挂了电话。崔琳曦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她明白自己对秦朗的意见,就是觉得他从来不会把握机会。
且不说儿子小时候他从来没有抱过秦念安,从来没有喂过他一次奶,从来没有给他换过一次尿布。即使回国之后这么长时间了,他也什么都没有做。
她想起在旧金山的时候。秦念安六个月,半夜发烧。她一个人开车去医院,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伸到后座去够他的小手。
他哭了一路,她开到急诊室门口的时候,后背全是汗。护士问她“孩子爸爸呢”,她说“不在”。护士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她抱着秦念安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等了一个小时。秦念安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那时候她在想,秦朗不知道正在干什么?
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相册。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秦念安刚出生的时候拍的。
旧金山的医院,她抱着他坐在病床上,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青印。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但笑容很累,嘴角翘着,眼睛却没笑。
这张照片是苏珊拍的,苏珊后来发给了她,她又存了下来。她没有删。
她翻到下一张。秦念安一岁的时候,在旧金山的公寓里,她蹲在地上给他喂饭,他张着嘴,像一只等食的小鸟。再下一张。
秦念安两岁的时候,在上海的公寓里,他坐在地毯上搭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塔,回头冲她笑,露出两颗门牙。
她翻到最后一张。是秦朗发来的,秦念安三岁,在幼儿园的操场上,手里抓着一把小铲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了。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放开。
江哲挂了崔琳曦的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动。窗外是陆家嘴的楼群,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盯着那些光点,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拿起手机,翻到秦朗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然后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接了。
“她怎么说?”秦朗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像是等一个判决的人,不敢听,但不得不听。他的声音有一点发紧,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说不用。她不需要秦家的保护。”江哲顿了顿。“她说念安不知道你。等他大一点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江哲以为他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他听到秦朗的呼吸声,很重,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跑步,跑不动了,但不敢停下来。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急,然后慢慢平复。
“她有没有说多大?”
“没有。她说再说。”
秦朗又沉默了。这次更久。江哲听到他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很响,像是在吞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江哲。”
“嗯。”
“她是不是永远不想让我见念安?”
江哲想了想。他想起崔琳曦的声音——
“念安不知道他。等他大一点再说。”不是“永远不让”,是“现在不让”。她没把门关死。
她只是没打开,但秦朗能不能推开那扇门,是他自己的事。门开着,他敢不敢进,是他自己的事。
“她没有说永远。她只是说现在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