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没有说话。电话挂了。
江哲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想起崔琳曦在上海的时候,从来不主动靠近他。现在也不。但她刚才说等他大一点再说,言外之意是她没有说不让见。
她在给秦朗留一道缝,等秦朗自己的变化,让他能够看清那道缝。
她不会主动打开门,但门没锁。他能推开,他就进来。他推不开,她就一直等着。但秦朗,他会推吗?
他目前连推的勇气都没有,做为朋友,还得推他一把。于是他拿过手机,给秦朗发了一句话:
“崔琳曦没把路堵死,你得主动点,门才会打开。”
秦朗挂了江哲的电话,脑子里在转江哲说的话,“她说念安不知道他。等他大一点再说。”不是“可以”,不是“不可以”,是“再说”。她总是说“再说”,她从来不把话说死,也从来不把门打开。
她永远给他留一条缝,但他永远推不开。因为推门需要勇气,他没有。他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他不知道那条缝能留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他再不去,那条缝就会永远合上。
江哲说得对,他要主动,门才会开。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幼儿园快放学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拿起车钥匙,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下午四点,幼儿园侧门外。
张薇坐在曦安科技办公室的工位上,面前是幼儿园侧门的监控画面。
她今天主动留下来加班,理由是“把上午没看完的录像补上”。江哲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别太晚”。
她盯着屏幕,画面里是幼儿园侧门的铁栅栏,栅栏外面是一条窄路,路边停着几辆车,偶尔有行人经过。
四点十分,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侧门对面的马路边。不是昨天那辆丰田。这辆是深灰色的,车型更大,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
张薇把画面放大。车牌号拍到了,她记下来。车里有人,但看不清脸。四点十二分,车没有熄火,停在原地。四点十五分,幼儿园侧门开了,几个孩子从里面走出来,被家长接走。
四点二十分,崔琳曦的车从正门方向开过来,停在侧门旁边。她下车,走进幼儿园。四点二十五分,她抱着秦念安走出来。
秦念安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抓着她的衣领。
她把他放进后座的安全座椅,系好安全带。她上车,车开走了。
那辆深灰色的车没有动。它停在原地,直到崔琳曦的车拐过街角,消失了,它才慢慢发动,掉头,往相反的方向开走。
张薇盯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在画面边缘。
她打开日志,写下一行字:“下午四点十分,侧门对面,深灰色轿车,停留十五分钟,未接近。车牌沪f·k2839。”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车内人员未下车。”
她不知道那是秦朗。她只是觉得那辆车的停留时间太长,位置太巧。她没有上报,只是在日志里记了下来。
她把日志保存,关掉监控画面,靠在椅背上。眼睛干涩,她用手背揉了揉,又打开手机。
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还在。
她看了一眼,没有点开,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傍晚,崔琳曦回到家。秦念安已经吃完晚饭了,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搭积木。她换了鞋,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把一块红色的积木递给她。
“妈妈,搭。”
她接过来,放在积木塔的顶端。红色的积木稳稳地卡住了。他拍着手笑,眼睛弯弯的。
“妈妈厉害。”
她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他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她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他趴在她肩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嘟了一句。
“妈妈,今天下午有个叔叔一直在门口看我。”
崔琳曦的手指在他背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动,呼吸也没有变。
“什么叔叔?”
“不认识的叔叔。他在车里。我看到他了。他的车窗开着,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
“什么样的车?”
“黑色的。大大的。叔叔没有下来。他就是在看我。”秦念安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扭了一下身子,从她怀里滑下来,跑回地毯上继续搭积木。他拿起一块绿色的积木,往红色上面摞,歪了,倒了,他又摞。
崔琳曦蹲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抱他的姿势。她想起那辆被老张甩掉的黑色轿车。
想起那辆在楼下停了很久没有熄火的车。想起张薇今天在日志里记下的那辆深灰色轿车。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但她没有打电话给保镖队长。她不需要查。她知道是谁。
黑色、大大的车,车窗开着,手放在方向盘上。
秦朗的车就是黑色的,宝马,suv,很大。她见过他开那辆车来幼儿园,停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秦念安从窗户里看到了他。
他没有下车。他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看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着。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江哲的号码。她打了一行字:“秦朗今天去幼儿园了。”
发出去。
等了大概两分钟,江哲回:“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他真的去了?”
她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夜。黄浦江面上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随着波浪晃动。
崔琳曦明白,他今天没有下车,没有靠近,他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个“榆木脑袋”,他一直不知道怎么当爸爸。她没有想好该怎么教他,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再说吧。”她轻声说。
秦念安在地毯上喊:“妈妈,你看!高不高?”他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塔,比他自己还高。她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最上面那块积木扶正。他拍着手笑,露出两颗门牙,中间的缝还是那么大。
她把他抱起来,走进婴儿房。给他洗了澡,换了睡衣,放在小床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边上。她坐在床边,等他睡着。他的呼吸慢慢变缓,手指松开了。她站起来,关了灯。
坐在客厅里,她拿起手机,翻到那张照片。秦念安蹲在沙坑边的照片,背面写着“小心点”。她看了两秒,退出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秦朗来了幼儿园的事。他远远看着不敢进来,他在怕什么呢?
也许怕她,也许怕自己,也许怕秦念安不认他。她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
再说吧。总有一天能说清楚。她不知道是多久,但她不再急着推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