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上海,梅雨季来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到晚下个不停。窗户上凝着一层水汽,外面的梧桐树模糊成一片深绿色的影子,轮廓晕开了,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
曦安科技的办公区开着空调,除湿模式嗡嗡地转,空气里有一股冷飕飕的干燥,和窗外的潮湿形成对比。
张薇坐在工位上,面前是幼儿园周边监控的日志汇总表。
这是她主动接下的任务,每天下午四点以后,把侧门和正门的所有监控画面过一遍,记录可疑人员和车辆。
她做得仔细,每一帧都看,每一辆车都记。
日志本已经写了大半本,蓝色封面上贴着标签,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她写的代码一样干净。
今天她整理的是上周三的录像。
那天下午,崔琳曦从侧门接走了秦念安。她把画面逐帧回放,崔琳曦的车从正门方向开过来,停在侧门旁边。
四点二十五分,她抱着秦念安走出来,把他放进后座的安全座椅,车开走了。
画面里,对面的马路边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没有熄火,尾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张薇把画面放大,车牌号拍到了,沪f·k2839。
她记下来,继续往前看。四点四十分,那辆车还停在原地。
五点整,车慢慢发动,掉头,往相反的方向开走。
她盯着那辆车的尾灯,看了两秒。然后把画面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但驾驶座的窗户开了一条缝,一只手搭在窗沿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是黑色的,表带是棕色皮质,边缘有一道明显的划痕,从表盘左上角一直延伸到表带连接处。
张薇盯着那块表看了几秒。她见过这块表。
上个月秦朗来曦安科技找江总,在走廊里跟她迎面走过。她当时正低头看手机,余光里扫到一只手腕从她旁边经过,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旁边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
她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侧脸,步子很快,径直往江总办公室走。
后来她听行政的人说那是秦氏的秦朗,来找江总聊数据工具的事。她没有在意,只是记住了那块表,那道划痕太深了,很难不注意到。
张薇把画面定格。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只搭在窗沿上的手,和手腕上那块表。她不知道那是谁的车,但她知道那块表是谁的。
她想起江哲昨天说的秦朗去幼儿园了。江哲说这话的时候,张薇听得出他语气里的犹豫。秦朗去幼儿园,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把监控关掉,打开日志。日志里有一行字,是她上周三记的:“下午四点十分,侧门对面,深灰色轿车,停留十五分钟,未接近。车牌沪f·k2839。车内人员未下车。”
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光标移到这行字上。她没有马上按删除。她低头看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这行字是她写的,每一笔都很清楚,日期、时间、地点、车牌。
如果保镖队长看到这条记录,他会报给崔琳曦。如果崔琳曦看到,她会知道秦朗去过幼儿园。
张薇不知道她可能会做什么。她只知道,这条记录不应该由她来写。
她按了删除键。字一个一个消失,行变空了。
她合上日志本,放在桌角。然后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那个号码她存了很久,从来没打过,也从来没删过。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接了。对方没有说话。
张薇也没有立刻开口。她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很轻,一下一下,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我最后一次告诉你,”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要再联系我了。我有我的选择。”
对方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会后悔的。”
“不会。”
她挂了电话,把号码拉黑。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她靠在椅背上,她坐了很久。没有哭,没有笑。只是坐着。
第二天上午,江哲从技术组的工位旁边经过。
他今天来得早,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走廊里灯刚亮,办公区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技术组的员工在敲键盘。
他端着水杯从茶水间出来,经过张薇的工位,看到她坐在电脑前。电脑屏幕亮着,ide界面停在代码编辑器的第247行。屏幕上是一行注释——
“//该模块的数据清洗逻辑需在下一版本中重构,优先级……”
光标停在末尾,一闪一闪。没有写完。键盘旁边放着那本蓝色的日志本,封面上的标签边角有点卷。
她的手放在键盘上,手指没有动。她盯着屏幕,但目光没有聚焦,像是走神了。
江哲没有走过去。他端着水杯站在走廊口,看了几秒。
他注意到日志本的位置换了,以前她放在抽屉里,今天放在桌角,像是随时要翻开。他想起昨天的排查表,想起张薇之前说的“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可靠”。
他不知道她昨天做了什么,但他知道她今天的状态不对。他没有问。他回到办公室,把水杯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给张薇发了一条消息。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发出去。
过了几分钟,张薇回了一个字:“好。”
江哲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看来张薇没有答应秦泽旧部,也没有第一时间上报。但她昨天删了那条日志,她做了选择。她选择了这边。虽然她的选择来得很慢,虽然她中间动摇过,但最后她做了。
他没有追问她删了什么。她没有说,他也不问。有些事,知道结果就够了。
下午,江哲给崔琳曦发了一条消息:“张薇打了那个电话。她说‘我有我的选择’,然后拉黑了。她今天在工位上坐了四个小时,没怎么敲代码。那行注释没写完,光标还停在那里。”
崔琳曦回得很快:“知道了。”
崔琳曦忽然想起那天看到张薇的工位光线有点暗,她发了一条消息,让江哲给张薇调一个靠窗的工位。
不久,张薇就坐在新工位上,看着窗外的草坪,继续敲代码。
键盘的声音哒哒哒,和平时一样。窗外的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浅蓝色的晴空,夕阳的光从缝里露出来,照在窗台上,照在那本蓝色的日志本上。
标签的边角翘着,她用指甲按了一下,没按平。她又按了一下,还是翘着。她没再管,继续敲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