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耳听见刘大力拍胸脯答应:让张丽当班长。再帮她娃进厂办的学校和托儿所。”
王强深吸一口气
“可按规矩,她靠招工证明能把户口迁进来,她娃,根本没资格!除非户口本是假的,或者……人根本不是她亲生的。”
“不是说不打孩子主意的吗?换个人呗。”
白柠兮反问。
“那张丽想当班长这事,我琢磨着,她是冲着我这位置来的。”
王强终于把压在心里一整晚的想法倒了出来。
“等她真坐上去了,背后还有刘大力给她撑腰,你们几个,还当回事儿?”
白柠兮压根不怵。
张丽几斤几两,她清楚。
刘大力心里门儿清,更不用说。
那人心思比蜂窝煤还密。
“这次你又准备怎么接招?”
白柠兮一边低头,麻利地解开旧围裙搭在椅背上。
“还没想好。”
王强刚答完,话音未落,门口光影一晃。
张丽端着个搪瓷缸子,脚步轻快地进了门。
俩人立马收声。
白柠兮转身掀开蒸笼盖检查馒头火候,王强则抄起铁勺佯装搅动大锅里的豆腐脑。
“白班长,刘主任夸你烧菜手艺顶呱呱,让我跟你多讨教讨教。”
张丽站在灶台边,仰起脸,笑容乖巧。
白柠兮缓缓回过头,略带探究地朝身后瞥了一眼。
只见张丽正小步快走着。
“成啊,那就先从最基础的切菜练起吧,今儿早市刚送来的两筐白萝卜、三筐土豆,全都削好皮堆在案板边了。喏,白萝卜丝、土豆丝,全归你一人来切。”
“啊?这……这得切到什么时候?整整两大筐呢!”
张丽眼睛睁得圆圆的。
“对喽!谁不是这么一刃一刃、一刀一刀熬出来的?想在这行当里做师傅,刀功不过关,连灶台都站不直腰杆子,更别说抬头挺胸给人掌勺了。”
张丽深吸一口气,默默咬紧下唇。
“唰!唰!唰!”
白柠兮只斜斜扫了一眼,转身便走向调料柜前,踮脚取下挂架上三只青瓷小碗,麻利地舀盐、倒醋、拌辣椒油。
“白班长,你让她一个人干这么多活儿,回头要是心里憋屈、偷偷抹眼泪,再告你个黑状咋办?”
王婶一边低头搓洗堆成小山的粗瓷盘子,一边探出身子。
白柠兮听见了,头也不抬,只把一只空碟子轻轻搁进沥水篮。
“怕啥?她自个儿张嘴说要学、要留下、要从头扎扎实实干起的。我既没捆她手脚,也没堵她嘴巴,更没拿鞭子抽她脊背。”
说完,她还顺势朝张丽那边微微扬了扬下巴。
“快点啊,再拖下去,出餐时间可不等人。”
张丽听见这话,肩膀下意识绷得更紧了些。
她咬住牙关,甩开膀子,刀速越来越快。
可她一声不吭,硬是凭着一股倔劲儿,在其他厨师拎着保温桶、打着哈欠陆续进门之前,将那两大筐萝卜与土豆,一丁点儿不剩。
收刀搁下时,手心早已磨得火辣辣疼。
手腕更是控制不住地直发抖,轻轻一抬。
“什么?她让你单挑两大筐萝卜土豆?白柠兮这也太狠了吧!人家别的实习生,好歹坐在凉快角落里泡茶。她倒好,一大早就站在砧板前抡刀抡到胳膊打摆子!”
刘大力一听这事,立马拍响了办公桌。
他气冲冲扭过头,二话不说,抓起对讲机就点了白柠兮的名。
白柠兮听见呼叫,见办公室那扇原木色的门虚掩着。
她抬脚便径直走了进去。
目光先淡淡扫过刘大力涨红的脸,再从容不迫地落在缩在墙角阴影里的张丽身上。
“刘主任,您这习惯,是向来喜欢背后点名批评人呢,还是偏爱当着大伙儿的面,开大会式地训人?”
“你这话……越来越没分寸了!”
刘大力眼皮猛地一跳,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我哪儿没分寸了?您一喊我名字,我手里正揉着面团,连手都没擦干净,撂下就往这儿跑,还不够及时?”
“您今天特意找她来,是为这事上门告状?”
“练是该练,但也不能把所有活儿一股脑全堆她一个人头上,这未免太偏心了,旁人看着寒心,自己心里也不踏实。”
“您瞧瞧她切出来的丝,粗的,活像一根根烧焦的火柴棍。细的呢,又断得七零八落、碎成渣渣,不让她多加练习,难不成真指望客人坐在饭桌前,吃一碗糊糊似的菜泥?”
“刘主任,白班长真没为难我……她是为我好,一心一意想帮我把本事扎扎实实长起来!”
张丽急忙开口解释。
说完还飞快地斜睨了白柠兮一眼,脸颊微微泛红,随即低下头,脚尖一转,匆匆退出了办公室。
“哎,误会了,真是误会了。”
刘大力神色一松,缓了缓语气。
“她找我来,根本不是为了切菜那点事儿。”
他顿了顿,缓缓道:“找你来,是有件要紧事。”
“啥事?”
白柠兮抬眼直视着他。
“上次跟咱们一块来厂里检查的那位领导,今晚要宴请贵客,点名指定让你过去露一手,掌勺主灶。”
白柠兮只略一思忖,便干脆应道:“行,我去。那咱厂这边的事儿,怎么安排?”
“厂里你不用操心,明早我亲自开车,跟你一块走。”
“好嘞。”
她利落地一点头,嘴角扬起一丝浅淡笑意,转身便又快步钻进厨房。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刚过。
一辆灰蓝色的小轿车就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厂门口。
到了地方,刘大力立马迎上前去,满脸堆笑,一边伸手扶住车门,一边热情寒暄。
“哎哟,李科长来得真早!今儿风凉,可得注意身子骨啊!”
白柠兮没等旁人搀扶,自己拎起那只磨得发亮的旧竹菜筐,直奔后厨而去。
好在厨房里早已备齐了所需调料和主料。
六七个人的饭食,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既不能敷衍潦草,更不可喧宾夺主。
案板边堆着刚送来的食材。
她正俯身低头,专注摆盘。
忽然,脚边那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窸窣”一声,猛地抖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整个人下意识往后一缩,差点蹦起来。
“底下装的啥?”
“黄鳝,今早现抓的。”
小伙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客人老讲究这个,就认这口,说是‘春吃芽、夏吃瓜、秋吃果、冬吃根’,黄鳝得趁鲜,活杀现烹才够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