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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摸瞎

    我扒着炕沿,指尖抠着炕席上磨得发亮的篾条,眼睛死死盯着炕前摆着的黑白电视。屏幕上正演着《白毛女》,喜儿的辫子甩得跟风似的,可雪花点比人影还多,滋啦滋啦的声响混着灶房里柴火噼啪的动静,在不大的土坯房里绕来绕去。奶奶盘腿坐在炕里头,膝盖上搭着块蓝布补丁的裤腿,手里捏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一下暗一下,把她脸上的皱纹映得像老树皮。


    “奶,这雪花点咋这么多呢?”我往奶奶身边挪了挪,炕烧得滚烫,后背暖烘烘的,可总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像是有风吹。


    奶奶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一口白雾,伸手在电视顶上拍了拍,雪花点居然真少了点。“老物件了,凑活看呗。”她的声音带着烟袋油子的沙哑,“咱那时候,连这玩意儿都没有,天黑了除了点灯纺线,就只能凑一起玩游戏,哪有现在这么多乐子。”


    我来了兴致,忘了盯着电视,“奶,你们那时候玩啥啊?是不是跟我们现在一样,滚铁环、打陀螺?”


    “那也玩,”奶奶磕了磕烟袋锅,火星落在炕席上,她用手指捻灭,“但最常玩的,是摸瞎。”


    “摸瞎?”我眼睛一亮,“是不是蒙着眼睛抓人那个?我们学校也玩,我每次都能抓住二胖,他胖得跟个团子似的,一摸一个准!”


    奶奶笑了笑,嘴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可眼神却沉了沉,“你们玩的是热闹,我们那时候玩的,可是能玩出人命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后脖颈的凉意更重了,赶紧往奶奶怀里缩了缩,“奶,咋还能出人命呢?”


    “你听我慢慢说。”奶奶重新点燃旱烟,烟味混着炕洞里飘上来的柴火味,还有墙角晒着的干辣椒味,凑成了一股独属于东北农村的味道。“那时候村里穷,孩子又多,一到夏天,天擦黑了就往外跑,凑在村头老槐树下,非得玩到月亮上了三竿才肯回家。老槐树下那块地平整,正好能玩摸瞎,蒙眼的布是谁家媳妇做针线活剩下的红布,据说红布能辟邪,可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红布也挡不住。”


    我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攥着奶奶的衣角。奶奶的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却很暖和,能给我点安全感。


    “那时候村里有个叫狗剩的,比我大三岁,是个愣头青,天不怕地不怕的,每次玩摸瞎,都抢着要当那个蒙眼的。他说蒙着眼睛抓人的时候,听着脚步声在耳边绕,比打猎还过瘾。”奶奶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有一年夏天,雨水特别多,连着下了半个月,地里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老槐树下的土泡得黏糊糊的,踩上去咕叽咕叽响。那天傍晚雨刚停,天阴沉沉的,连个星星都没有,狗剩就喊着要去玩摸瞎,喊了村里的几个孩子:丫蛋、铁牛、二柱,还有我。”


    “奶,你也玩啊?”我忍不住插了一句。


    “咋不玩?那时候我也是野丫头,啥热闹都凑。”奶奶拍了拍我的头,“我们五个,凑在老槐树下,狗剩非要蒙眼,丫蛋就把她娘的红布拿出来,给他蒙得严严实实。按规矩,蒙眼的人要数五十个数,剩下的人躲起来,等数完了再出来抓。狗剩嗓门大,数得震天响:‘一、二、三……’数到二十的时候,我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轻轻的,像是光着脚踩在泥地上。”


    我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炕里看了看,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月光被云遮着,只有星星点点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我以为是铁牛他们在躲,就没在意,往老槐树后面挪了挪,想藏在树洞里。可那脚步声跟着我来了,离我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有人在我耳边喘气,那气冰凉冰凉的,不像夏天该有的温度,吹得我耳朵根子发麻。”奶奶的声音压低了些,烟袋锅里的火星也跟着暗了暗,“我心里有点发毛,想喊一声,可嘴巴像被粘住了似的,张不开。这时候狗剩数完了,喊了一声‘我来抓咯’,脚步声突然就没了。”


    “是铁牛他们跟你开玩笑呢吧?”我小声说,可心里已经有点怕了。


    “不是,”奶奶摇了摇头,“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根本没人在我身后。狗剩蒙着眼睛,伸手就摸,先是抓住了铁牛的胳膊,铁牛嗷嗷叫着挣扎,狗剩得意得很,又往另一边摸。我躲在树洞里,能听到他的脚步声,还有其他人躲躲藏藏的动静,丫蛋的笑声,二柱的咳嗽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慢慢的,我发现不对劲了——除了我们五个的声音,好像还多了一个声音。”


    “啥声音啊?”我大气都不敢喘。


    “笑声,”奶奶的声音带着点颤,“是个小孩的笑声,细细的,像是女孩,可丫蛋是我们这里唯一的女孩,她的笑声脆生生的,跟这个完全不一样。那笑声总在狗剩快要摸到人的时候响,就在他耳边,可他好像听不见,还是瞎摸。我当时就想,是不是村里其他孩子也来凑热闹了,可天黑得看不清,只能凭着声音辨方向。”


    “后来呢?”


    “后来狗剩抓住了丫蛋,丫蛋喊着‘我输了我输了’,狗剩把红布摘下来,揉了揉眼睛,说:‘咋这么快就抓着俩了?’我们都愣了,说他就抓着铁牛和丫蛋,哪来的俩?狗剩急了,说:‘刚才我摸着一个软乎乎的,还攥着我的手呢,不是你们谁啊?’”奶奶吸了口烟,烟锅的火星亮起来,照得她眼底有点发亮,“我们四个你看我我看你,都说没被他摸过。二柱说:‘狗剩,你是不是蒙眼蒙花了?就我们四个在这儿躲,哪来的第五个人?’”


    我心里一紧,“奶,你们不是五个吗?狗剩、你、丫蛋、铁牛、二柱,正好五个啊。”


    “对啊,”奶奶点了点头,“可狗剩说,他刚才明明摸着一个人,那手冰凉冰凉的,还往他怀里钻,他以为是丫蛋,可摘了布一看,身边只有铁牛和丫蛋,那‘人’不见了。我们当时就有点怕了,丫蛋说:‘是不是老辈人说的,老槐树下有东西啊?’”


    “老槐树下有啥东西?”


    “村里老人都说,那棵老槐树有上百年了,底下埋着死人,是个阴地。”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以前有个小媳妇,因为生不出娃被婆家欺负,就吊死在老槐树上了,后来每到阴雨天,就有人说能看到树底下有个穿红衣服的影子晃。我们那时候小,不信这些,可那天狗剩说的话,还有我刚才听到的脚步声,让我们心里都发毛。铁牛胆子大,说:‘别瞎想,肯定是狗剩摸错了,要不就是风吹的。’说着就把红布抢过来,‘我来蒙眼,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第五个人。’”


    铁牛把红布蒙上,数起了数。这次数到三十的时候,我又听见了那个笑声,比刚才更近了,就在我头顶上。我抬头往上看,天黑得像泼了墨,老槐树的枝桠伸得老长,像鬼爪子似的抓着天,可啥也看不清。突然,我感觉有个东西掉在了我脖子上,凉丝丝、软乎乎的,像是一缕头发。


    我吓得一哆嗦,伸手一摸,那东西又不见了。这时候铁牛数完了,喊着就往我这边摸过来。我想躲,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似的,挪不动。铁牛的手快摸到我肩膀的时候,突然停住了,他猛地往旁边一抓,大喊一声:“抓住了!”


    我们都围过去,想看看他抓住了谁。铁牛把红布一摘,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空空的,啥也没有。“咋回事?”他挠了挠头,“我明明摸到了,就在这儿,软乎乎的,还带着点湿乎乎的劲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丫蛋吓得往我身后躲,“铁牛,你别吓唬人啊,哪有东西?”


    “我没吓唬人!”铁牛急了,“不信你们摸这地上,刚才我抓着的地方,比别的地方凉多了!”


    我壮着胆子往铁牛指的地方摸了摸,果然,那片泥地凉得刺骨,跟旁边被太阳晒过、还带着点余温的泥土完全不一样,就像摸在冰上似的。二柱也摸了摸,脸一下子白了,“真……真凉,这地方邪性,咱别玩了,回家吧。”


    狗剩是个倔脾气,刚才被我们质疑,心里不服气,“怕啥?不就是凉点吗?说不定是地下水渗上来了。再来一次,我非得抓住那个‘人’不可!”


    没人敢再反对,丫蛋的嘴唇都哆嗦了,可还是点了点头。这次换二柱蒙眼,他数得很慢,声音都有点发颤。我心里慌得厉害,总觉得周围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们,不管往哪看,都觉得黑乎乎的角落里藏着东西。


    数到四十的时候,那个笑声又响了,这次不是一个,像是好几个小孩凑在一起笑,细细簌簌的,听得人头皮发麻。我突然发现,我们五个站的位置,正好围成了一个圈,而圈子中间,好像有个模糊的影子,比我们都矮,就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二柱,别数了!”我大喊一声,声音都变调了。


    二柱吓得赶紧摘了红布,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啥……啥也没有啊?”


    我揉了揉眼睛,那影子又不见了。可刚才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圈子中间,黑黢黢的一团。这时候,狗剩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指着自己的胳膊,“你们看!”


    我们凑过去一看,狗剩的胳膊上,赫然出现了几道红印子,像是被人用指甲抓的,深深浅浅的,还往外渗着点血丝。“这……这是谁抓的?”狗剩的声音都在抖,“刚才没人碰我啊!”


    丫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怕!我要回家!我娘说了,阴雨天不能在老槐树下待着,会招鬼的!”


    她一哭,我们都慌了,转身就想往村里跑。可刚跑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声音细细的,像是个小女孩在说话:“别走啊,再玩会儿呗,我还没玩够呢。”


    那声音就在我们身后,离得特别近,像是有人贴在耳边说的。我们吓得跑得更快了,谁也不敢回头,只知道往家里冲。我跑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跟着,那脚步声很轻,却一步不落,像是长在了我的影子上。


    回到家的时候,我娘正在门口等我,看到我满头大汗、脸色惨白,赶紧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咋跑这么快?脸咋白成这样?”


    我想说刚才的事,可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话都说不囫囵。奶奶这时候也回来了,她比我们晚一步,说是在后面捡了个东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不是我们刚才蒙眼用的红布,而是一块白生生的孝布,上面还绣着个小小的“奠”字。


    “这是啥?”我娘拿起孝布,脸色一下子变了,“这不是前几天村西头老李家办丧事,给死人穿的孝衣上撕下来的吗?你在哪儿捡的?”


    “就在老槐树下,”奶奶的脸色也不好看,“就在我们刚才玩摸瞎的圈子中间,我跑的时候踢到了,捡起来一看,就是这个。”


    我娘吓得赶紧把孝布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晦气!快扔了!老辈人说,沾了死人的孝布,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就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有人在我床边站着,用冰凉的手摸我的额头。我想喊娘,可怎么也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在床边晃来晃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跟那天晚上听到的笑声一模一样。


    我娘给我找了村里的老中医,抓了药,喝了好几天也不见好。后来我姥来了,她是个懂点老规矩的,一摸我的额头,就说:“这孩子是撞着东西了,得去老槐树下烧点纸,求求那个‘人’放过孩子。”


    我爹本来不信这些,可看着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样子,也没办法,只能按姥说的做。当天晚上,我爹拿着纸钱和香,去了老槐树下,烧了纸,磕了头,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管是哪位仙家,孩子小不懂事,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孩子一般见识,拿着纸钱安心走吧。”


    说来也怪,我爹回来的第二天,我的烧就退了,也能吃东西了。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去老槐树下玩,更不敢玩摸瞎游戏。


    “奶,那后来呢?狗剩他们咋样了?”我听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狗剩比你严重,”奶奶叹了口气,“他胳膊上的抓痕一直不好,烂了个洞,流着黄水,疼得他直哭。他娘带着他去县城的医院看了,医生也说不出啥毛病,只说是感染了。后来还是村里的张婆婆给看的,张婆婆是个孤老太太,据说年轻时跟过一个游方的道士,懂点驱邪的法子。她给狗剩抹了点自己做的药膏,又在他胳膊上缠了红布,嘴里念了些啥,过了半个月,抓痕才慢慢长好。”


    “那丫蛋呢?”


    “丫蛋吓得大病一场,好了之后就变得呆呆傻傻的,再也不跟我们一起玩了。”奶奶的声音沉了沉,“还有铁牛,他回家后的第三天,在院里晒玉米,突然就摔倒了,磕在石头上,把腿摔折了,躺了大半年才能下床。二柱倒是没啥大事,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在天黑后出门,一到晚上就吓得往床底下钻。”


    我听得浑身发冷,往奶奶怀里又缩了缩,“奶,那老槐树下的到底是啥啊?是不是那个吊死的小媳妇?”


    “不是,”奶奶摇了摇头,烟袋锅里的烟快灭了,她又重新填了点烟丝,“后来张婆婆说,那不是小媳妇,是个孩子,还是个没满月就夭折的孩子。”


    “孩子?”我愣住了。


    “对,”奶奶点了点头,“张婆婆说,那孩子是几十年前,村里一个寡妇生的,生下来就没气了,寡妇舍不得扔,就偷偷埋在了老槐树下。可那孩子怨气重,觉得自己没活过一天就死了,孤单得很,所以总在阴雨天出来,找别的孩子玩。摸瞎游戏蒙着眼睛,分不清真假,它就趁机混在里面,想找个伴儿,要是谁被它缠上了,就会生病、出事。”


    “它为啥要抓狗剩啊?”


    “因为狗剩是第一个蒙眼的,也是第一个‘摸到’它的人,”奶奶说,“它觉得狗剩愿意跟它玩,就想缠着他。那张孝布,就是它的‘信物’,想让狗剩拿着,跟它一起走。”


    我吓得捂住了嘴,“那……那它后来还出来过吗?”


    “张婆婆给那孩子做了个小坟,就在老槐树旁边,烧了很多纸人纸马,还有玩具,说让它在那边有得玩,别再出来缠人了。”奶奶吸了口烟,“从那以后,村里就再也没人在老槐树下玩摸瞎了,也没人再见过那个‘不存在的人’。不过每年阴雨天,还是有人能听到老槐树下有小孩的笑声,细细的,像是在跟谁玩似的。”


    电视里的《白毛女》早就演完了,现在只剩一片雪花点,滋啦滋啦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慌。窗外的月亮不知道啥时候钻了出来,清幽幽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墙上,像是那个没满月就夭折的孩子的影子,细细小小的,一动不动。


    “奶,我再也不玩摸瞎了。”我紧紧抱住奶奶的胳膊,生怕一松手,就有冰凉的手摸到我。


    奶奶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背,“傻孩子,现在有电视看,谁还玩那玩意儿。不过老辈人的规矩得记着,阴雨天别往老树下待,天黑了别瞎跑,尤其是摸瞎这种蒙眼睛的游戏,最容易招东西——你看不见它,它却能看见你,说不定哪次,就把你当成伴儿带走了。”


    我使劲点头,眼睛盯着墙上的影子,总觉得那影子好像动了一下。灶房里的柴火不知道啥时候灭了,屋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后脖颈子又开始发凉,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吹气。我往奶奶怀里钻得更紧了,可奶奶的手也好像没那么暖和了,烟袋锅里的火星,也暗得快要灭了。


    “奶,你听,是不是有笑声?”我小声说,声音都在抖。


    奶奶侧耳听了听,没说话,只是把我往怀里搂了搂。窗外的风呜呜地刮起来,吹得窗纸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拍窗户。黑白电视的雪花点突然变大了,滋啦一声,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像是个孩子,正蒙着眼睛,在屏幕里慢慢走,嘴里还数着:“一、二、三……”


    我吓得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只觉得怀里的奶奶好像也凉了下来,她的声音变得细细的,像是在我耳边数着数:“四、五、六……小丫头,陪我玩会儿呗,我一个人,好孤单啊……”


    我猛地睁开眼睛,奶奶还坐在我身边,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晃晃的,她正笑眯眯地看着我,“咋了?吓着了?”


    墙上的影子还是一动不动,电视里的雪花点也恢复了正常,刚才的声音好像只是我的幻觉。可后脖颈子的凉意还在,像是那个没满月的孩子,还在炕边站着,等着我跟它玩一场永远也结束不了的摸瞎游戏。


    “奶,我想睡觉了。”我拉过被子蒙住头,不敢再看周围的一切。


    奶奶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被子。我躲在被子里,能听到她吸旱烟的声音,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动静,可总觉得,在这些声音之外,还有一个细细的脚步声,在炕边绕来绕去,还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数着数,一直数到五十,然后轻轻说:“我来抓咯……”


    那声音,冰凉冰凉的,像是从老槐树底下的泥土里钻出来的,带着湿乎乎的潮气,缠在我的耳朵边,怎么也甩不掉。我知道,它可能一直都在,只要有人再在老槐树下蒙起眼睛,数起数,它就会出来,做那个“不存在的人”,找一个新的伴儿,永远留在那个阴沉沉的夜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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