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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磨香童

    我和妹妹正趴在炕头摆弄布娃娃,妹妹的小脸红扑扑的,把布娃娃的裙子翻过来掉过去,嘴里嘟囔着“给你穿花衣裳,跟我去采蘑菇”。炕烧得热乎乎的,烙得屁股发烫,我把脚伸到炕梢,踢到了奶奶的裤腿,奶奶正坐在炕里侧纳鞋底,针线穿过布料的“嗤啦”声,和窗外的风声搅在一起,像谁在暗处轻轻磨牙。


    “别疯跑了,炕沿凉,小心摔下去。”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手里的针没停,线在布面上拉出一道银亮的痕迹,“来,奶给你们讲个真事儿,是你太姥姥那辈传下来的,比戏文还邪乎。”


    我和妹妹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儿,挤到奶奶身边,妹妹攥着我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奶,是鬼故事吗?我不怕!”


    奶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晒干的橘子皮:“不是鬼,比鬼还难缠——是仙家。”


    “仙家?就是过年时贴的灶王爷吗?”我好奇地问,手里还捏着布娃娃的胳膊。


    “灶王爷是神,仙家不一样。”奶奶放下鞋底,拿起炕桌上的旱烟袋,爷爷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抽着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咱东北这地界,山多林密,阴气重,容易养仙家。胡黄常莽灰柳,这六位是最常见的,胡是狐狸,黄是黄鼠狼,常是长虫(蛇),莽是大蟒蛇,灰是老鼠,柳是刺猬。这些东西活久了,通了灵性,就成了仙家,有的修行行善,有的却专爱折腾人,逼着人给它们当‘香童’,也就是出马弟子。”


    爷爷在旁边插了一句:“可不是咋的,以前村里就有过,好好的人,突然就疯疯癫癫的,说胡话,吃生肉,那就是仙家在磨香童呢。”


    奶奶点点头,磕了磕烟袋锅,开始讲起来:“你太姥姥年轻的时候,村里有个姑娘叫春杏,长得俊,手脚也麻利,地里的活儿、家里的针线,样样拿得出手,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可就在春杏十七岁那年,出事儿了。”


    “一开始,春杏只是觉得浑身没劲儿,吃不下饭,脸蜡黄蜡黄的,她娘以为是累着了,给她炖了鸡汤,让她歇着。可歇了几天,不仅没好,反而更严重了——春杏开始说胡话,大半夜不睡觉,坐在炕头上哭,说有人揪她的头发,掐她的胳膊。”


    “她娘吓坏了,以为是撞了邪,找村里的老嬷嬷给她叫魂,烧了纸,磕了头,可一点儿用都没有。春杏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怪,有时候对着空气骂,有时候又对着墙角笑,还总说‘有人在我耳边说话,让我给它办事’。”


    “有一次,春杏的娘给她煮了鸡蛋,她拿起一个,剥开壳就往嘴里塞,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还说‘不够,还要’,后来竟然抓起院子里的生玉米,啃得满嘴是渣。她娘拉着她哭,她却一把推开,力气大得吓人,嘴里喊着‘别拦我!黄大仙让我吃的,不吃要挨罚的!’”


    我听得浑身发麻,妹妹已经吓得往我怀里缩了缩,小声说:“姐,黄大仙是黄鼠狼吗?它为啥要让春杏吃生的?”


    “仙家要磨香童,就得先把人的凡胎折腾透,让你服软。”奶奶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什么听见,“春杏后来更邪乎了,大冬天的,光着脚就往外跑,跑到村后的山脚下,对着大树磕头,嘴里念念有词,说‘我听话,我当你的香童,你别折腾我了’。她娘跟着她跑,冻得直哆嗦,把她拉回家,她就又哭又闹,说身上疼,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


    “村里的老人说,这是黄仙看上春杏了,要让她出马。出马弟子得有仙家附体,才能看事儿、消灾,可这过程太遭罪了,仙家会用各种法子折腾你,直到你彻底顺从,心甘情愿给它们当替身。”


    爷爷抽了口烟,补充道:“有的仙家还会让香童生病,查遍医院都查不出毛病,疼得死去活来,最后只能答应出马,一答应,病就好了,邪乎得很。”


    “春杏的娘不愿意啊,好好的姑娘,怎么能给仙家当香童呢?”奶奶继续讲,“她听说邻村有个懂门道的老人,就去求人家。老人来了一看,就说春杏身上附的是黄仙,已经缠上她了,躲不掉。老人说,仙家选香童,都是看缘分的,要么是香童八字轻,容易通灵,要么是祖上欠了仙家的情,得后代来还。”


    “老人给春杏家出了个主意,让她们立个牌位,每天给黄仙上供,鸡、鱼、酒,一样都不能少,再烧点纸钱,求黄仙手下留情,别再折腾春杏。春杏的娘赶紧照做,立了牌位,每天虔诚地上供,可春杏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更严重了——她开始说自己能看到鬼,说村里某某家的老祖宗在门口哭,某某家要出事。”


    “有一次,村里的王大爷病了,卧床不起,春杏突然跑到他家,说‘你家炕底下有个黑影子,是你年轻时打死的那只黄鼠狼,它在缠你’。王大爷一听就愣了,他年轻的时候确实打死过一只偷鸡的黄鼠狼,没想到这事儿被春杏说中了。春杏又说‘你给它烧点纸,赔个罪,病就好了’。王大爷半信半疑,让家人烧了纸,没过几天,病真的好了。”


    “这一下,村里的人都知道春杏能‘看事儿’了,纷纷来找她。春杏一开始还糊涂,说的话颠三倒四,可慢慢的,越来越清楚,谁家丢了东西,谁家孩子吓着了,找她一说,总能找到或者治好。可春杏自己还是遭罪,有时候仙家附体,她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声音粗哑,说的都是古文似的话,附体完了,她就浑身无力,睡上一整天才能缓过来。”


    我攥紧了妹妹的手,感觉炕头的热度都驱散不了心里的寒意:“奶,那春杏后来怎么样了?她一直被仙家折腾吗?”


    “折腾了一辈子。”奶奶叹了口气,“她二十岁那年,正式立了堂口,成了出马弟子,家里专门腾出一间房,供着黄仙的牌位,还有胡仙、常仙的,说是她的堂口有好几位仙家。她给人看事儿不收钱,只收点供品,或者让人家给仙家烧点纸。村里人都说她积德,可她自己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儿,仙家缠上了,就一辈子甩不掉。”


    “有一年,邻村有个女人,也被仙家缠上了,是常仙,也就是蛇仙。那女人比春杏还惨,浑身起疹子,痒得抓烂了皮,还总说有蛇缠在她身上,勒得她喘不过气。她家人不愿意让她出马,带着她去城里的医院,查了半天,说是皮肤病,开了药,可越治越严重。后来没办法,找春杏帮忙,春杏让仙家附体,跟常仙谈了半天,说愿意让那女人立堂口,常仙才答应不折腾她。那女人立了堂口后,疹子果然好了,也开始给人看事儿。”


    “还有更邪乎的,”爷爷放下烟袋,接过话头,“我年轻时,村里有个叫老栓的,是个猎户,胆子大,啥都不怕。有一次,他在山上打猎,看到一只白狐狸,长得特别漂亮,他就开枪打了,没打死,让狐狸跑了。没过几天,老栓就出事了,在家里好好的,突然就摔倒了,腿断了。养好了腿,又莫名其妙地发烧,烧得说胡话,说‘你打我,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老栓的媳妇知道是得罪了胡仙,就去山上给狐狸磕头赔罪,烧了很多纸,可老栓的病还是不好。后来,春杏来了,说胡仙不依不饶,要让老栓当它的香童。老栓脾气倔,说啥也不愿意,说‘我宁愿死,也不给畜生当替身’。结果,没过几天,老栓在院子里劈柴,突然就倒下了,再也没醒过来。村里人都说,是胡仙发怒,收了他的命。”


    妹妹吓得捂住了嘴,眼睛里含着眼泪:“爷爷,胡仙这么凶吗?”


    “仙家跟人一样,有好有坏。”爷爷说,“有的仙家修行多年,想积德行善,就找个心善的香童,一起帮人;可有的仙家记仇,小心眼,你得罪了它,它就折腾你,直到你服软。而且,仙家折腾人,还有很多规矩,比如不能骂仙家,不能破坏它们的窝,不能随便拿它们的东西,不然都会遭报应。”


    奶奶又讲起了另一个故事:“还有个事儿,是你太姥姥亲眼所见。她年轻时,村里有个寡妇,带着一个儿子过活,日子过得挺难。有一天,寡妇在院子里晒粮食,看到一只黄鼠狼叼着她的鸡,她就拿起棍子追,把黄鼠狼打跑了,还骂了几句‘偷鸡的畜生,不得好死’。”


    “当天晚上,她儿子就开始哭,说肚子疼,疼得在炕上打滚。寡妇以为是吃坏了东西,给儿子揉肚子,可越揉越疼。后来,儿子开始说胡话,声音尖尖的,像黄鼠狼叫,说‘你骂我,我要让你儿子疼死’。寡妇这才知道是得罪了黄仙,吓得赶紧跪在地上磕头,说‘我错了,我不该骂你,你放过我儿子吧’。”


    “可黄仙不答应,还是折腾她儿子。寡妇没办法,只能去找春杏。春杏让黄仙附体,跟那只黄仙谈判,说让寡妇给它立个牌位,每天上供,再烧点纸钱,黄仙才同意放过她儿子。寡妇照做了,她儿子的病果然好了。从那以后,寡妇每天都给黄仙上供,不敢有一点怠慢。”


    “这些仙家,有的还会考验香童的诚心。”奶奶说,“有个叫桂花的,被胡仙看上了,胡仙折腾她,让她不吃不喝,饿了三天三夜,桂花都快饿死了,可她还是不答应出马。后来,胡仙让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掉进了水里,快要淹死了,这时有一只白狐狸救了她,狐狸说‘我不要你做坏事,只是想借你的身体,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桂花醒了之后,就答应了,立了堂口,成了出马弟子。她看事儿很准,帮了很多人,村里人都很尊敬她。”


    “不过,出马弟子也不是那么好当的,”爷爷说,“仙家附体的时候,香童会很痛苦,有的会浑身抽搐,有的会口吐白沫,还有的会受伤。而且,香童不能背叛仙家,要是答应了立堂口,又反悔了,仙家会加倍折腾你,甚至会连累家人。还有,香童看事儿不能随便收钱,收多了,仙家会不高兴,会惩罚香童。”


    “我还听说,有的仙家会让香童帮它报仇。”奶奶说,“有个香童,被黄仙附体后,就去找曾经欺负过黄仙的人,让那人给黄仙磕头赔罪,不然就折腾他。那人不答应,结果家里就出事了,鸡死了,狗丢了,自己还总生病,最后没办法,只能乖乖磕头赔罪。”


    “还有更吓人的,”爷爷压低声音,“有个村,有个出马弟子,被莽仙(大蟒蛇)附体了,莽仙的脾气特别暴躁,谁要是得罪了它,就会被它缠上。有一次,一个外乡人路过,不知道规矩,在出马弟子家的堂口附近吐了口痰,莽仙就不高兴了,让出马弟子去找外乡人,外乡人不道歉,结果晚上睡觉的时候,感觉有东西缠在身上,吓得魂飞魄散,第二天就赶紧来道歉,才没事。”


    我和妹妹听得大气都不敢喘,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户外面刮擦,“呜呜”的声音,像哭,又像笑。奶奶看了看窗外,把我们往怀里拉了拉:“天黑了,风声怪吓人的,咱不说这些了?”


    “奶,再讲一个!”我虽然害怕,但又忍不住想听,“再讲一个仙家折腾人的故事。”


    妹妹也点点头,虽然眼睛里还有恐惧,但还是攥着我的手,期待地看着奶奶。


    奶奶笑了笑,又拿起旱烟袋,点燃了:“行,再给你们讲一个,是你太姥姥的妹妹,也就是你姨太姥姥的事儿。你姨太姥姥年轻时,长得也好看,就是身体弱,八字轻。有一天,她去河边洗衣服,看到一只刺猬,浑身是刺,趴在石头上,她觉得好玩,就用树枝戳了戳,刺猬缩成一团,她又戳了几下,才离开。”


    “当天晚上,你姨太姥姥就做了个梦,梦见一只大刺猬,站在她面前,说‘你戳我,我要让你尝尝滋味’。醒来后,她就觉得浑身痒,起了一身的小红点,越挠越痒,挠破了还流水。她娘以为是过敏,给她涂了药膏,可没用,红点越来越多,还开始发烧。”


    “后来,村里的老嬷嬷说,是得罪了柳仙(刺猬),让她去河边给刺猬道歉,烧点纸。你姨太姥姥的娘赶紧照做,带着她去河边,磕头道歉,烧了纸,可你姨太姥姥的病还是不好。老嬷嬷又说,柳仙是想让你姨太姥姥当它的香童,不然不会善罢甘休。”


    “你姨太姥姥不愿意,说‘我才不当什么香童,我要好好过日子’。结果,她的病越来越重,烧得昏迷不醒,嘴里还说胡话,说‘我答应你,我当你的香童,你别折腾我了’。她娘一看没办法,只能答应柳仙,说愿意让她立堂口。”


    “奇怪的是,一答应,你姨太姥姥的烧就退了,红点也慢慢消了。过了几天,她就清醒了,说自己能看到柳仙,柳仙跟她说,要帮人看事儿,积德行善。你姨太姥姥就立了堂口,成了出马弟子。她看事儿很温柔,不像别的香童那么吓人,谁家孩子吓着了,她一叫就好,谁家丢了东西,她一说就能找到。”


    “不过,你姨太姥姥也遭过罪。有一次,一个人来找她看事儿,是个小偷,偷了别人的钱,想让她帮忙瞒过去。你姨太姥姥不愿意,说‘我不能帮你做坏事,不然仙家会惩罚我’。小偷不高兴,骂了她一句‘装神弄鬼的骗子’,还推倒了她的堂口牌位。”


    “当天晚上,你姨太姥姥就出事了,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说‘你推倒我的牌位,得罪了柳仙,柳仙要惩罚你’。小偷听说后,吓得赶紧来道歉,重新立了牌位,烧了很多纸,你姨太姥姥才好。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得罪她了。”


    “这些仙家,其实也有自己的规矩。”爷爷说,“它们不能随便害人,只能折腾那些得罪它们的人,或者选中的香童。而且,仙家也怕恶人,要是遇到胆子特别大,不信邪的人,它们也不敢轻易折腾。不过,咱普通人,还是别得罪它们的好,毕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还有个事儿,”奶奶说,“村里有个小孩,才五岁,总说自己能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跟着他。小孩的娘以为是孩子瞎编的,没当回事。后来,小孩开始发烧,说胡话,说‘白胡子老头让我跟他走’。小孩的娘才害怕了,找春杏来看。春杏说,那白胡子老头是胡仙,看上了小孩,想让他当香童。”


    “小孩的娘当然不愿意,说孩子还小,怎么能当香童呢。春杏就让仙家附体,跟胡仙谈,说等孩子长大了再让他立堂口,胡仙才答应。小孩的病好了,从那以后,他还是能看到白胡子老头,不过白胡子老头不再折腾他了,还会偶尔帮他,比如他丢了玩具,白胡子老头会告诉他玩具在哪里。”


    “那这个胡仙是好的?”我问。


    “是好的,”奶奶说,“仙家也分善恶,有的仙家就是想找个有灵性的香童,一起积德行善,好早日修成正果。不过,不管是好是坏,仙家折腾人的时候,都够吓人的。”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透过窗户,照在炕头上,形成一道惨白的光。妹妹打了个哈欠,靠在奶奶怀里,眼睛都快闭上了:“奶,我有点怕,想睡觉了。”


    “睡吧,睡吧,”奶奶拍着妹妹的背,“有奶在,仙家不敢来折腾你们。”


    我也觉得眼皮发沉,可心里还是想着奶奶讲的故事,那些仙家折腾人的场景,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爷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说:“天不早了,让孩子们睡吧,别再讲这些吓人的了,免得晚上做噩梦。”


    奶奶点点头,帮我们盖好被子,又拿起鞋底,继续纳起来。“嗤啦”“嗤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仙家在暗处轻轻走动。


    我闭上眼睛,可脑子里还是想着春杏、姨太姥姥,还有那些被仙家折腾的人。我想,要是我遇到仙家,会不会也被折腾?要是仙家让我当香童,我该答应还是拒绝?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到一只黄鼠狼,站在炕边,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我看。我吓得想喊,却喊不出来,身体也动不了。黄鼠狼突然笑了,声音尖尖的:“小丫头,我看好你了,以后你就是我的香童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奶奶还在纳鞋底,妹妹已经睡着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窗外的月亮还在,静静地照着。是做梦吗?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竟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奶奶看到我醒了,笑了笑:“咋了?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小声说:“奶,我梦见黄鼠狼了,它说让我当它的香童。”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傻孩子,梦是反的,咱不惹仙家,仙家也不会来折腾咱。快睡吧,有奶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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