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缩在奶奶的炕头角，棉裤蹭着暖烘烘的火墙，鼻尖萦绕着酸菜缸的酸香和奶奶烟袋锅的焦糊味。窗外的北风跟狼嚎似的，卷着雪沫子砸在窗纸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屋里的油灯忽明忽暗，把奶奶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糊着报纸的墙上，跟个弯腰的老妖怪似的。
“奶，你再给我讲个吓人的呗。”我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小手紧紧抓着她的棉袄袖子。奶奶刚扒完一筐酸菜，手上还带着冰碴子，拍了拍我的后脑勺，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起来，又很快灭了。
“你这小崽子，越吓人越爱听，小心晚上做噩梦，让山里的东西把你拖走。”奶奶的声音沙哑，带着东北老太太特有的絮叨，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神秘。她重新填上烟丝，用火镰打着，吸了一口，烟圈慢悠悠地飘出来，遮住了她眼角的皱纹。“行吧，就给你讲个我年轻时候，咱这靠山屯出的大事，那可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活下来的人，到现在提起来还浑身打哆嗦。”
我赶紧把腿盘起来，耳朵竖得高高的，连窗外的风声都好像小了点。
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刚嫁给你爷爷没几年，咱靠山屯比现在还偏，就十几户人家，家家户户都靠着后山吃饭，进山采山货、砍柴火，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还算太平。后山那地方邪性得很，老一辈就传下来规矩，天黑了绝对不能进山，进山不能穿红衣服，不能随便喊人名，遇到长得奇怪的东西，要么绕着走，要么跪下磕三个头，千万别撩扯。
你太爷爷那时候是屯子里的老把头，进山的路熟得很，啥时候能采啥，啥地方危险，门儿清。他常说，后山不是普通的山，那是有“东西”镇着的，咱屯子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全靠山脚下那座小庙，庙里供的是黄大仙，还有保家仙的牌位，逢年过节都得去上供，不能含糊。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刚过就下了场大雪，雪深得能没到膝盖，山里的野兽找不到吃的，就老往屯子边上凑。一开始是几只兔子、野鸡，后来居然有野猪半夜拱人家的柴火垛，屯子里的男人就轮流打更，拿着土枪、柴刀，夜里巡逻。
就在大雪下了快一个月的时候，屯子里出了事。
最先出事的是老王家的二小子，叫王小柱，那年才十八，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王小柱长得壮实，力气大，进山采山货是把好手，就是性子太野，不信老辈的规矩。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王小柱就扛着斧头进山了，说要去砍点硬木，给家里打个新柜子。他娘拦着他，说雪太大，山里危险，让他等雪化了再去，可他不听，说“山里的东西再邪乎，还能吃了我？”，硬是背着干粮就进了山。
按理说，砍柴火不用走太远，晌午就能回来，可那天直到天黑，王小柱也没回来。他爹娘急得不行，在屯子口喊了半天，就听见山里传来呜呜的风声，啥回应都没有。你太爷爷说，坏了，这孩子指定是在山里迷了路，或者遇到啥危险了，赶紧组织人进山找。
那时候天都黑透了，山里更邪乎，可人命关天，屯子里的七个男人，包括你爷爷，都扛着土枪、拿着火把，跟着你太爷爷进了山。我在家心里也揪得慌，跟王小柱他娘一起，在屯子口守着，雪还在下，冻得人直跺脚，心里却比身上还冷。
进山的路被雪埋得严严实实，只能顺着王小柱早上踩出来的脚印走。火把的光在雪地里晃悠，照得周围的树影奇形怪状，跟张牙舞爪的鬼似的。山里静得可怕，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就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兽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太爷爷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个罗盘，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停下来，弯腰看看地上的脚印。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你太爷爷突然停住了，脸色煞白，指着地上的脚印说：“不对劲，你们看。”
我们赶紧凑过去，借着火把的光一看，都吓傻了。王小柱的脚印本来是顺着小路走的，可走到一处岔路口，脚印突然变了——变得又大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踩出来的，而且那脚印根本不是人的，倒像是某种野兽的，五个脚趾，指甲又尖又长，深深地嵌在雪地里。更吓人的是，王小柱的脚印，居然跟在这串大脚印后面，像是被那东西拖着走似的，雪地上还有断断续续的血迹，红得刺眼。
“这是啥玩意儿啊？”有个叫李大胆的，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这会儿声音都打颤了。
你太爷爷脸色凝重，摆了摆手，让我们别说话，仔细听。过了一会儿，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野兽在嚎，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发毛。“不好，是黑瞎子？不对，黑瞎子的脚印不是这样的。”你太爷爷皱着眉，“这山里，怕是有不干净的东西。”
他让我们把火把举高些，围成一个圈，慢慢往前走。那串大脚印一直往深山里延伸，血迹也越来越多，偶尔还能看到几片撕碎的衣服碎片，是王小柱早上穿的那件蓝布褂子。我们心里都清楚，王小柱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想着就算是死，也得把人给抬回来。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我们来到一片洼地，这里的雪更深，而且地上的树木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折断了似的，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断口处还留着抓挠的痕迹。那阵哭嚎声越来越近了，就在洼地中央的那棵老松树下。
你爷爷举着火把，慢慢凑过去，我们都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火把的光照过去，我们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场景——
老松树下，王小柱躺在雪地里，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稀烂，胸口有一个大洞，鲜血把周围的雪都染红了，已经冻成了冰碴子。而在他旁边，蹲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啃着什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嚼骨头。
那东西长得特别高，得有两米多，浑身长满了黑毛，油亮油亮的，跟缎子似的，毛长得都快遮住脸了，只能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跟两盏红灯笼似的。它的胳膊特别长，爪子又尖又粗，指甲是黑色的，像是铁钩一样，刚才我们看到的脚印，就是它留下来的。
“我的儿啊！”王小柱他爹一看这场景，嗷一嗓子就冲了过去，想要跟那怪物拼命。你太爷爷赶紧拉住他，“别冲动！这东西不是凡物，你上去就是送死！”
可王小柱他爹已经红了眼，挣脱了我太爷爷的手，抄起手里的柴刀就朝那怪物砍去。那怪物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那声音像是打雷似的，震得我们耳朵嗡嗡作响，火把都差点掉在地上。
它转过身，朝着王小柱他爹就扑了过去。那速度快得惊人，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听见“啊”的一声惨叫，王小柱他爹被那怪物一爪子拍在胸口，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树上，口吐鲜血，不动弹了。
我们都吓傻了，手里的土枪都忘了开。那怪物杀了人，像是被激怒了，血红的眼睛扫过我们，一步步朝我们走来。它身上的黑毛因为刚才的动作散开了一些，我隐约看到它的脸——根本不是人的脸，也不是野兽的脸，像是把好几样东西拼在一起的，鼻子又扁又宽，嘴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上面还挂着血丝和碎肉，看着就恶心又吓人。
“开枪！快开枪！”你太爷爷大喊一声，我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举起土枪，朝着那怪物扣动扳机。“砰砰砰”的枪声在山里回荡，可那怪物像是不怕疼似的，被子弹打中了好几下，黑毛上渗出血来，可它只是吼了一声，反而跑得更快了。
李大胆跑得最慢，被那怪物从后面一把抓住了肩膀。他惨叫着回头，我们看到那怪物的爪子直接插进了他的肩膀，鲜血瞬间就流了下来。李大胆拼命挣扎，可那怪物的力气太大了，跟铁钳似的，根本挣不开。接着，我们就看到那怪物低下头，朝着李大胆的脖子就咬了下去，“咔嚓”一声，像是咬断骨头的声音，李大胆的叫声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地垂了下去。
“快跑！”你太爷爷拉着我爷爷，转身就往山下跑。我们其他人也吓得魂飞魄散，跟着往山下跑，身后的怪物还在吼叫，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就在耳边似的。我爷爷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说那怪物跑得特别快，黑毛在雪地里一闪一闪的，跟一道黑影似的，追得我们不敢回头。
还好你太爷爷熟悉路，带着我们七拐八绕，终于跑出了深山，回到了屯子。我们清点了一下人数，去了七个人，回来的只有四个，王小柱、王小柱他爹，还有李大胆，都没了。剩下的四个人，也都受了伤，有个叫张老栓的，腿被树枝划了个大口子，血把裤腿都浸透了。
屯子里的人听说出了这么大的事，都吓坏了，家家户户都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夜里再也没人敢出来打更了。王小柱他娘哭得晕了过去好几次，李大胆的媳妇抱着孩子，坐在门口哭，那哭声听得人心里难受。
你太爷爷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都没出来，说是在想办法。到了晚上，他才开门出来，脸色还是很难看，召集了屯子里所有的人，说：“那东西不是普通的野兽，是后山修炼成精的黑毛怪，怕是已经有了年头，吸收了山里的阴气和死人的怨气，才变得这么邪乎。它不怕刀枪，普通的法子根本治不了它。”
有人问：“那咋办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把咱们都吃了吧？”
你太爷爷说：“只能请出马仙了。咱屯子西边的靠山堡，有个马大仙，是黄大仙附体，能通阴阳，降妖除魔，说不定她有办法。”
第二天一早，你太爷爷就带着两个人，冒着大雪去了靠山堡，请马大仙。马大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眼睛却很亮，看人一眼，就好像能把人看穿似的。她听了我们的事，掐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说：“那黑毛怪是深山里的黑瞎子精，本来在山里好好修炼，可三年前，有一伙盗墓的，在山里挖了一座古墓，把墓里的怨气都放了出来，这黑瞎子精吸了怨气，才成了邪物，专吃人肉，涨修为。它现在已经杀了三个人，怨气更重，要是不赶紧除掉，再过几天，它就能化成人形，到时候，整个靠山屯都得遭殃。”
我们一听，都吓得不行，赶紧求马大仙出手。马大仙说：“要除这黑毛怪，不容易，得准备三样东西：黑狗血、糯米、还有千年桃木剑。黑狗血能破它的邪气，糯米能镇住它的怨气，千年桃木剑是它的克星。而且，还得选一个阳气最重的人，跟我一起进山，不然，我一个人也对付不了它。”
屯子里的男人都你看我，我看你，谁都知道，跟马大仙进山，那就是九死一生。这时候，你爷爷站了出来，说：“我去。”我当时一听，就哭了，拉着你爷爷的手，不让他去，可你爷爷说：“屯子都要没了，我要是不去，咱们一家，还有整个屯子的人，都得死。放心，我会活着回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屯子里的人就开始准备东西。黑狗血好找，屯子里有户人家养了条黑狗，忍痛杀了，接了一碗狗血。糯米也有，家家户户都凑了点。最难的是千年桃木剑，马大仙说，得去后山的老桃林里找，那片桃林长了几百年了，说不定有千年的桃树。
你爷爷和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跟着马大仙去了老桃林。老桃林在深山的另一边，比之前出事的地方还要偏，里面的桃树都长得歪歪扭扭的，树枝上挂满了冰棱子，看着就阴森森的。马大仙拿着罗盘，在桃林里转了半天，终于在林子深处找到了一棵老桃树，那树得两三个人才能抱过来，树干上布满了裂纹，一看就有年头了。
马大仙让你爷爷他们把树砍倒，取了树干中间最粗的一段，做成了一把桃木剑。在做剑的时候，马大仙一直在念咒语，还往桃木上洒了黑狗血和糯米，说这样才能让桃木剑有灵性，能克制黑毛怪。
一切准备就绪，马大仙选了一个月圆之夜，说那天阳气最盛，黑毛怪的阴气会减弱，是除它的最好时机。出发前，马大仙给我们每个人都画了一道符，贴在胸口，说能保我们平安，还让我们都穿红衣服，说红色能驱邪。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雪也停了，可山里还是冷得刺骨。马大仙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桃木剑，你爷爷跟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洒了黑狗血的柴刀，后面跟着十几个屯子里的男人，都拿着家伙，浩浩荡荡地进了山。
这次进山，我们没有走之前的路，马大仙说，黑毛怪肯定在之前出事的地方等着，我们得绕路，从后山的另一侧进去，打它个措手不及。我们走了大概两个时辰，来到一片开阔地，马大仙突然停住了，说：“到了，它就在附近。”
我们赶紧屏住呼吸，举起火把，往四周看。就在这时，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走动。马大仙大喊一声：“戒备！它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就从树后窜了出来，直奔我们而来。正是那黑毛怪！它比上次我们看到的还要大，黑毛更长了，血红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凶光，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像是饿了很久。
马大仙举起桃木剑，朝着黑毛怪就冲了过去，嘴里念着咒语：“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黑毛怪看到桃木剑，像是很害怕似的，往后退了一步，可很快又扑了上来，爪子朝着马大仙抓去。
马大仙身手很灵活，侧身躲开，桃木剑朝着黑毛怪的胸口刺去。“噗嗤”一声，桃木剑刺进了黑毛怪的身体，黑毛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往后退了好几步，黑毛上渗出黑色的血，那血像是有腐蚀性似的，滴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冒出黑烟。
“快洒黑狗血和糯米！”马大仙大喊。我们赶紧拿出准备好的黑狗血和糯米，朝着黑毛怪扔过去。黑狗血洒在它身上，它像是被火烧了似的，疯狂地扭动身体，发出痛苦的叫声，身上的黑毛开始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皮肤。糯米落在它身上，像是粘在了上面，怎么甩都甩不掉，它的动作也变得迟缓了许多。
你爷爷趁机冲了上去，举起柴刀，朝着黑毛怪的胳膊砍去。“咔嚓”一声，黑毛怪的一条胳膊被砍了下来，黑色的血喷了出来，溅了你爷爷一身。黑毛怪彻底被激怒了，疯狂地吼叫着，朝着你爷爷扑了过来。你爷爷躲闪不及，被它的另一只爪子抓住了胳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没有松手，反而举起柴刀，朝着黑毛怪的脑袋砍去。
就在这关键时刻，马大仙跳到黑毛怪的身后，桃木剑朝着它的后心刺去，一直刺到底。黑毛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身体猛地一僵，血红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泽，重重地倒在雪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瘫坐在雪地上，浑身都是冷汗。马大仙拔出桃木剑，看着地上的黑毛怪，说：“它已经死了，怨气也散了，以后这山里，不会再出事了。”
可就在这时，黑毛怪的身体突然动了一下，我们都吓得赶紧站起来，以为它没死透。只见它的身体慢慢收缩，黑毛一点点脱落，最后变成了一只普通的黑瞎子，躺在雪地上，已经没了气息。马大仙说：“它的邪气被除了，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也算解脱了。”
我们把王小柱、王小柱他爹和李大胆的尸体抬了回来，埋在了屯子后面的山坡上。你爷爷的胳膊被黑毛怪抓了一道大口子，养了好几个月才好，到现在，胳膊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从那以后，靠山屯的人进山，都更加小心了，再也没人敢违背老辈的规矩。那座小庙，也被重新修了一遍，逢年过节，大家都会去上供，祈求保家仙保佑平安。
奶奶吸了一口烟，烟袋锅的火星又亮了起来。“后来呢？后来那山里还有没有别的怪物？”我追问着，心里还在为刚才的故事紧张。
“后来啊，那山里就太平了，再也没出过啥怪事。”奶奶拍了拍我的后背，“所以说，深山里的东西，敬着就好，别撩扯，做人也一样，凡事留一线，别太张狂，不然，总有吃亏的时候。”
窗外的风还在刮，可我已经不觉得害怕了，靠在奶奶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慢慢睡着了。梦里，我好像看到了那只黑毛怪，血红的眼睛，长长的黑毛，可它并没有来抓我，只是站在深山里，朝着月亮吼叫，然后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很多年后，我长大了，离开了靠山屯，去了城里，可奶奶讲的这个故事，我一直记在心里。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想起勇敢的爷爷，想起神秘的马大仙，还有那只让人闻风丧胆的黑毛怪。我知道，奶奶讲的不仅仅是一个鬼故事，更是老一辈人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尊重，还有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关于勇气和担当的故事。
现在，靠山屯的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一些老人守着村子。后山的那片老桃林还在，那座小庙也还在，只是庙里的香火，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旺了。可我相信，那些山里的“东西”，那些老辈的规矩，还有奶奶讲的故事，都会一直留在那里，守护着靠山屯，守护着那些关于家乡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