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妹妹翠儿盘腿坐在炕头,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把我们的影子投在糊着旧报纸的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两个小妖怪。炕桌上摆着一面黄铜镜子,边缘磨得发亮,是奶奶陪嫁时带过来的老物件,镜面有些模糊,照人总带着点灰蒙蒙的劲儿。翠儿手里攥着一把红绳,我拿着木梳,正给她编辫子,俩人脑袋凑在镜子跟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念叨着村里的新鲜事。
“姐,你看我编这个麻花辫好看不?跟丫蛋儿的一样不?”翠儿歪着脑袋,眼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小脸蛋红扑扑的。
我刚要说话,就听见门帘“哗啦”一声响,奶奶端着一个针线筐走进来,一抬头看见我们对着镜子,手里的针线筐“咚”地一声放在炕沿上,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语气急乎乎的:“哎呀!我的小祖宗们,大晚上的瞎折腾啥呢?赶紧把镜子扣上!”
我和翠儿都吓了一跳,手里的梳子和红绳差点掉在炕上。翠儿怯生生地问:“奶奶,为啥不能照呀?我还没编完呢。”
奶奶伸手把铜镜一把扣在桌上,镜面朝下,压得桌上的纸壳子沙沙响。她坐在我们身边,拉过翠儿的手,又摸了摸我的头,眉头皱得紧紧的:“你们这俩孩子,啥规矩都不懂。老辈人传下来的话,夜里照镜子招阴邪,镜子属阴,尤其是咱这老镜子,年头久了,能照出不该看的东西。”
我心里有点不服气,小声嘟囔:“哪有那么邪乎呀,白天不也照嘛。”
奶奶瞪了我一眼,拿起针线筐里的鞋底,却没穿针引线,只是叹了口气:“你们年纪小,没经过那些吓人的事儿,自然不信。今天奶奶就给你们讲一个,也是跟镜子有关的,那可是真真切切发生在咱村的事儿,听得人头皮发麻,往后你们就知道,老辈人的禁忌可不能当耳旁风。”
翠儿一听要讲故事,眼睛立马亮了,忘了刚才的害怕,往奶奶身边凑了凑,紧紧挨着她的胳膊:“奶奶,是啥吓人的事儿呀?是不是有鬼呀?”
“嘘——”奶奶把手指放在嘴边,压低了声音,“夜里说话小声点,别惊动了不干净的东西。这事儿得从四十多年前说起,那时候我跟你爷刚成亲没几年,村里有个姑娘叫春杏,比我小两岁,长得那叫一个俊,皮肤白得像面儿,眼睛亮得像星星,就是胆子太大,啥禁忌都敢破,最后就栽在了镜子上。”
我和翠儿屏住呼吸,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屋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降了下来,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
那时候咱村还不叫靠山屯,叫李家堡,村东头有一片大杨树林,树林边上有个老院子,是以前闯关东过来的一户人家留下的,后来那家人死的死,走的走,院子就荒了。那院子里有三间土坯房,房顶都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还有一棵老梨树,歪歪扭扭的,每年春天也不开花,村里人都说那院子邪性,大白天都没人敢靠近,更别说夜里了。
老辈人说,那院子里闹鬼,是因为以前住的那家媳妇,是个可怜人,男人死得早,她带着一个孩子过日子,后来孩子也夭折了,她就坐在院子里的老梨树下,对着一面镜子哭,哭了三天三夜,最后就吊死在梨树上了。临死前,她把那面镜子埋在了梨树根底下,说要让镜子陪着她,下辈子也能照见自己的模样。
村里的禁忌就多了:不能去老院子里砍柴,不能在梨树下说话,尤其是不能在夜里提那个媳妇的名字,更不能带镜子靠近老院子。春杏偏偏不信这些,她总说那都是老人们吓唬人的,还说要去老院子里看看,能不能找到那面镜子。
我那时候跟春杏关系好,经常一起去河边洗衣服,一起去地里挖野菜。有一次,我们俩在河边洗衣服,春杏就跟我说:“桂英(奶奶的名字),你说那老院子里真的有镜子吗?要是能找到,说不定是个宝贝呢,我听说老镜子能辟邪。”
我赶紧劝她:“可别去,村里老人都说那院子邪乎,你忘了去年王大叔去院子里捡柴火,回来就病倒了,高烧不退,嘴里胡言乱语的,说看到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对着他哭。”
春杏撇撇嘴,满不在乎地说:“那是王大叔胆子小,自己吓自己。我才不怕呢,等过几天,我就去老院子里找找。”
没过几天,就到了七月十五鬼节。那天早上天就阴沉沉的,刮着不大不小的风,吹得杨树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暗地里说话。村里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了艾草,烧了纸,给先人送钱。奶奶也给我缝了个红布袋,里面装着艾草和朱砂,让我挂在脖子上,叮嘱我夜里千万别出门,尤其是别往村东头的老院子去。
可春杏偏偏选在那天夜里去老院子。她跟她娘说去邻村找表姐,其实是约了村里的一个半大孩子,叫狗剩,跟她一起去。狗剩比春杏大两岁,平时总爱逞强,春杏一撺掇,他就答应了,还说要保护春杏。
那天晚上,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春杏和狗剩各自揣了一把镰刀,又带了一盏油灯,就朝着村东头的老院子去了。一路上,村里静得出奇,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踏在土路上,“啪嗒啪嗒”的,听得人心里发慌。
到了老院子门口,院门是虚掩着的,木头都朽了,一推就“吱呀”一声响,像是要散架似的。院子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能看到野草晃动,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藏着。老梨树就长在院子中间,枝桠歪歪扭扭的,像鬼爪子似的伸向天空,树皮开裂,露出暗红色的木头,远远看去,就像个站在那的老鬼。
“春杏,要不咱回去吧,这地方怪吓人的。”狗剩有点害怕了,声音都发颤。
春杏瞪了他一眼:“你咋这么胆小呢?都到这儿了,再找找,找不到就走。”
说着,春杏就举着油灯,朝着老梨树走去。狗剩没办法,只能跟在她身后。走到梨树下,春杏蹲下来,用镰刀扒拉着树根底下的土和野草,嘴里念叨着:“镜子呢?镜子在哪儿?”
扒了一会儿,突然,镰刀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当”的一声响。春杏眼睛一亮,赶紧用手去挖,挖了没一会儿,就挖出一面镜子。那镜子是圆形的,也是黄铜的,比奶奶这面小一点,边缘刻着花纹,只是上面沾满了泥土,看不清镜面。
“找到了!找到了!”春杏兴奋地喊了一声,拿起镜子,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土。镜面慢慢清晰起来,能照出人的影子,只是照出来的影子有点歪,颜色也发暗。
就在这时,突然刮起一阵大风,油灯的火苗一下子被吹灭了,院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风里夹杂着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像是就在他们耳边。
“谁?谁在哭?”狗剩吓得大喊一声,手里的镰刀都掉在了地上。
春杏也有点害怕了,握紧了手里的镜子,想往前走,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她感觉有一股冰冷的气息从镜子里透出来,顺着她的胳膊往上爬,冻得她骨头缝都疼。
“我的镜子……把我的镜子还给我……”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她耳边。
春杏想喊,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想把镜子扔掉,可手像是被粘在了镜子上,怎么也甩不掉。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镜子里映出一个女人的影子,穿着一身白衣服,头发长长的,垂到肩膀上,遮住了脸,看不清模样。
那个影子在镜子里慢慢抬起头,朝着春杏笑了笑,虽然看不到脸,可春杏能感觉到那笑容阴森森的,让人浑身发毛。
“啊——”狗剩突然尖叫一声,转身就往院子外面跑,一边跑一边喊,“有鬼!真的有鬼!”
春杏想跟他一起跑,可身体还是动弹不得。她看到镜子里的女人慢慢从镜子里走了出来,飘到了她的面前。那女人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身上散发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她伸出手,朝着春杏的脸摸过来,那手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指甲又尖又长,泛着青黑色的光。
春杏吓得闭上眼睛,浑身发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掉进了冰窖里。她想喊救命,可怎么也喊不出来,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春杏感觉那股冰冷的气息消失了,她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梨树下,手里还攥着那面镜子,只是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了起来,照在院子里,可她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狗剩跑回村里后,就疯了,嘴里一直喊着“有鬼”“白衣服女人”,再也不正常了。春杏是第二天早上被村里人发现的,她就坐在梨树下,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面镜子。村里人把她抬回村里,她娘哭得死去活来,可春杏就是不说话,也不吃饭,只是盯着手里的镜子看,像是着了魔一样。
后来,春杏就变得疯疯癫癫的,有时候对着镜子笑,有时候对着镜子哭,嘴里还念叨着:“镜子里有女人,她要带我走……”她娘想把镜子拿走,可春杏看得死死的,谁也抢不走。
过了没几天,春杏就失踪了。她娘到处找,村里人也帮着找,最后在老院子的梨树下找到了她的鞋子,还有那面镜子,可春杏却不见了踪影。有人说,她被镜子里的女鬼带走了,也有人说,她钻进镜子里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从那以后,村里的人更不敢靠近老院子了,也没人再敢夜里照镜子。那面镜子后来被春杏的娘埋在了老梨树底下,还在上面烧了很多纸,念叨着让女鬼放过春杏。可春杏再也没有回来过,有人说,在鬼节那天夜里,还能看到老院子里有个穿红衣服的姑娘,对着梨树底下的镜子梳头,那身影,就跟春杏一模一样。
奶奶讲到这里,顿了顿,拿起针线筐里的鞋底,穿了一根线,慢慢缝了起来。我和翠儿吓得紧紧靠在一起,翠儿的手都在发抖,小声说:“奶奶,那女鬼真的会从镜子里出来吗?”
奶奶叹了口气:“咋不会呢?镜子属阴,尤其是老镜子,年头久了,吸收了太多的阴气,就成了阴阳两界的通道,夜里照镜子,就容易让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附在镜子里,趁机缠上活人。春杏就是因为不信邪,破了禁忌,才遭了殃。”
我看着桌上扣着的铜镜,心里一阵发毛,总觉得那镜子底下藏着什么东西,说不定正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翠儿更是吓得往我怀里钻了钻,不敢再看那面镜子。
“奶奶,还有别的吓人的事儿吗?也是跟镜子有关的?”我虽然害怕,可又忍不住想听,心里又紧张又刺激。
奶奶笑了笑,继续说道:“咋没有呢?后来又过了十几年,村里有个媳妇,叫秀琴,是外村嫁过来的,不知道村里的禁忌。她婆家有一面穿衣镜,是她公公年轻时从城里买回来的,挺大的一面,放在堂屋里。秀琴长得好看,也爱打扮,每天晚上都对着穿衣镜梳头、洗脸,不管别人怎么劝,她都不听,说那都是迷信。”
有一年冬天,天特别冷,下了好几天的雪,村里的路都被雪封了。有一天夜里,秀琴又对着穿衣镜梳头,她男人在里屋睡觉,突然听到秀琴尖叫一声,赶紧跑出来看,只见秀琴倒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指着穿衣镜,嘴里说不出话来。
她男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穿衣镜里映出一个女人的影子,不是秀琴,而是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头发长长的,垂到腰上,正对着镜子里的秀琴笑。那影子的脸模糊不清,可就是让人觉得阴森森的。她男人胆子大,拿起一把扫帚,朝着镜子砸过去,“哐当”一声,镜子碎成了好几片。
镜子碎了之后,秀琴就晕了过去。等她醒过来,就跟春杏一样,变得疯疯癫癫的,嘴里念叨着:“镜子里有女人,她要抓我……”后来,秀琴的男人把碎镜子扔到了村外的河里,还请了村里的老中医来看,可秀琴的病就是不好,一直疯疯癫癫的,没过两年就死了,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
村里人都说,那穿衣镜里的女鬼,就是当年带走春杏的那个,她附在镜子里,到处找替身,谁夜里照镜子,她就缠上谁。从那以后,村里的人家再也不敢在堂屋里放穿衣镜了,就算有镜子,夜里也都会扣起来,或者用布盖着,生怕招上不干净的东西。
还有一次,是你小姑小时候,那时候她才五岁,不懂事,夜里趁着我和你爷睡着了,偷偷拿起我的铜镜照。刚照了没一会儿,就听见她哭着喊我,我赶紧起来,看到她坐在炕头,手里拿着铜镜,哭得撕心裂肺,说镜子里有个老奶奶,对着她咧嘴笑,牙齿又黑又长。
我赶紧把铜镜扣上,抱着你小姑哄了半天,她才止住哭。从那以后,你小姑再也不敢夜里照镜子了,就算是白天,照镜子的时候也得有人陪着。
奶奶一边缝鞋底,一边说,声音缓缓的,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照在奶奶的脸上,她的皱纹好像也变得更深了,像是刻在脸上的沟壑。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挠窗户。
翠儿吓得紧紧抱住我的胳膊,小声说:“姐,我再也不敢夜里照镜子了,太吓人了。”
我也点了点头,心里害怕极了,总觉得桌上的铜镜底下,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我想起奶奶讲的春杏和秀琴的故事,她们都是因为夜里照镜子,才遭了殃,心里就一阵发慌。
奶奶看我们吓成这样,放下手里的鞋底,摸了摸我们的头,说:“你们知道就好,老辈人传下来的禁忌,都是有道理的。不光是镜子,还有很多别的禁忌,比如夜里不能吹口哨,吹口哨会招来野鬼;不能在屋里撑伞,撑伞会挡着阳气;不能用手指月亮,月亮会割耳朵……这些都是祖辈们用教训换来的,可不能不当回事。”
“奶奶,那为啥镜子属阴呀?白天照就没事吗?”我好奇地问。
奶奶想了想,说:“镜子这东西,能照见人的影子,也能照见人的魂魄。白天阳气重,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不敢出来,所以照镜子没事。可到了夜里,阳气弱,阴气重,那些东西就敢出来了,镜子就成了它们的通道,能顺着镜子缠上活人。尤其是老镜子,年头久了,见的人多了,吸收的阴气也多,就更容易招鬼。”
我看着桌上的铜镜,突然觉得它变得很可怕,像是一个张着大嘴的怪物,随时都会把我们吞进去。翠儿更是吓得不敢看,把头埋在奶奶的胳膊底下。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风吹进来,油灯的火苗一下子暗了下去,屋里瞬间变得昏暗起来。桌上的铜镜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自己翻了过来,镜面朝上,映出我们三个的影子。可我总觉得,镜子里的影子有点不对劲,好像多了一个人。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看,镜子里除了我、妹妹和奶奶,在我们身后,好像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一身白衣服,头发长长的,看不清脸。我吓得浑身一僵,手指着镜子,大声喊:“奶奶!你看镜子里!有东西!”
奶奶和翠儿顺着我的手指看去,奶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赶紧伸手把铜镜扣上,拿起炕边的一把剪刀,放在铜镜上,嘴里念叨着:“各路神仙保佑,别来吓唬孩子,都是不懂事的娃娃……”
翠儿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奶奶的脖子:“奶奶,有鬼!我害怕!”
奶奶拍着翠儿的背,安慰她说:“别怕别怕,奶奶在这儿呢,剪刀能驱邪,那东西不敢过来。”她又瞪了我一眼,“让你俩别照镜子,偏不听,这下吓着了吧?”
我吓得浑身发抖,刚才镜子里的那个影子,跟奶奶故事里说的白衣服女人一模一样,难道真的是女鬼来了?我不敢再想下去,赶紧往奶奶身边凑了凑,心里后悔极了,不该不听奶奶的话,大晚上照镜子。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院子里哭,又像是有人在敲门。屋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我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奶奶拿起油灯,走到门口,把门关紧,又用木棍顶住,嘴里念叨着:“关好门,别让不干净的东西进来。”
回到炕边,奶奶把油灯放在炕桌上,又拿起那把剪刀,放在我和翠儿中间,说:“有剪刀在,别怕,那些东西不敢靠近。我再给你们讲个故事,转移转移注意力,等天亮了就好了。”
我和翠儿点点头,紧紧靠在一起,听奶奶继续讲故事。
这事儿发生在你爹小时候,那时候村里有个老光棍,叫刘老栓,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破屋里。刘老栓平时爱喝酒,喝多了就爱吹牛,说自己胆子大,什么鬼啊神啊的,他都不怕。
有一年秋天,村里的玉米熟了,家家户户都在地里收玉米。刘老栓也种了几分地的玉米,他白天懒得去收,就想晚上去,说晚上凉快。村里人劝他,晚上别去地里,尤其是村西头的玉米地,靠近乱葬岗,阴气重,容易撞邪。可刘老栓不听,说自己这辈子啥都见过,就是没见过鬼,要是真有鬼,他还想跟鬼喝两杯呢。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在地里,跟白天似的。刘老栓扛着一把镰刀,提着一盏油灯,就去了玉米地。他一边收玉米,一边喝酒,心里美滋滋的,觉得村里人都是胆小鬼。
收着收着,刘老栓觉得有点不对劲,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他。他回头看了看,啥也没有,只有玉米杆子在风里晃动。他笑了笑,以为是自己喝多了,产生了幻觉,就接着收玉米。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觉得身后有人,而且还能听到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跟他的脚步声一模一样。他心里有点发毛,赶紧回头,还是啥也没有。这时候,他酒也醒了一半,心里有点害怕了,想赶紧收完玉米回家。
就在他弯腰去掰玉米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大哥,借个火呗?”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个女人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度。刘老栓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镰刀掉在了地上。他慢慢转过身,看到身后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衣服,头发长长的,遮住了脸,手里拿着一根烟,正朝着他递过来。
刘老栓吓得浑身发抖,舌头都打了结,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这肯定不是正常人,村里的女人没有这么晚还在玉米地里的,而且这女人身上的气息,冰冷刺骨,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大……大哥,借个火……”女人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冷冰冰的。
刘老栓想跑,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看着女人递过来的烟,那烟是黑色的,像是用纸灰做的,散发着一股霉味。他突然想起村里老人说的话,夜里遇到陌生人借火,千万别借,尤其是女人,说不定就是鬼。
刘老栓鼓起勇气,大声说:“我……我没有火,你别跟着我了!”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头,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嘴角咧得大大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啊——”刘老栓尖叫一声,转身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有鬼!真的有鬼!”
他跑回村里,敲开了村长家的门,村长一看他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赶紧问他怎么了。刘老栓哆哆嗦嗦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村长也觉得害怕,赶紧召集了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拿着火把和木棍,跟着刘老栓去了玉米地。
可到了玉米地,啥也没有,只有刘老栓掉在地上的镰刀和油灯,还有几棵被掰下来的玉米。村长让人在地里搜了一圈,也没找到那个女人的踪影。有人说,刘老栓是喝多了,产生了幻觉,也有人说,他确实撞邪了,是乱葬岗里的女鬼出来了。
从那以后,刘老栓就变了,再也不敢晚上出门了,也不敢喝酒吹牛了。他总是说,那晚看到的女人,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笑得可吓人了。没过多久,刘老栓就病倒了,高烧不退,嘴里胡言乱语的,说女鬼要抓他,最后没过一个月就死了。
村里人把他埋在了村西头的乱葬岗,下葬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刮着大风,像是有人在哭。有人说,刘老栓是被女鬼缠上了,把他的魂魄勾走了,才死得那么快。
奶奶讲到这里,屋里的风声好像小了一点,我和翠儿的情绪也稍微平复了一些,可心里还是害怕,总觉得那个没有眼睛鼻子的女鬼,就站在门外,等着进来抓我们。
“奶奶,那些鬼为啥总找活人呀?”翠儿小声问。
奶奶叹了口气:“鬼找活人,要么是找替身,要么是有未了的心愿,要么就是活人破了禁忌,招惹了它们。所以说,做人得守规矩,老辈人的禁忌不能破,不然迟早会遭报应。”
我看着桌上扣着的铜镜,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敢大晚上照镜子了,也不敢破任何禁忌了。翠儿也紧紧攥着我的手,生怕一松手,就会有女鬼来抓她。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哐当”一声响,像是有人在敲窗户。我和翠儿吓得一下子抱住了奶奶,奶奶也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油灯,朝着窗户走去。
“谁啊?大晚上的敲窗户?”奶奶大声问。
外面没有回应,还是“哐当哐当”地敲着窗户,像是有人用石头砸玻璃。奶奶走到窗户边,借着油灯的光,往外面看了看,可外面黑沉沉的,啥也看不见。
“别敲了!再敲我就喊人了!”奶奶的声音有点发抖,可还是硬着头皮喊了一声。
外面的敲门声停了,可没过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在窗户外面哭,呜呜咽咽的,像是个女人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慌。我和翠儿吓得躲在奶奶身后,不敢出声,只觉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奶奶拿起炕边的木棍,紧紧握在手里,说:“别害怕,可能是野狗在外面捣乱。”可我知道,这肯定不是野狗,野狗不会哭,也不会这么有规律地敲窗户。
哭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消失了,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油灯燃烧的“滋滋”声。奶奶松了一口气,放下木棍,回到炕边,说:“没事了,可能是风吹的树枝砸到窗户了。天快亮了,等天亮了就安全了。”
可我心里知道,那肯定不是树枝,是不干净的东西。我看着窗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我们,心里害怕极了。翠儿已经吓得睡着了,可眉头还是皱着,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别抓我”。
奶奶把油灯的火苗调小了一点,继续给我们讲故事,想让我们放松一点。
还有一个事儿,是关于你太奶奶的。那时候你太奶奶还活着,住在村东头的老屋里。你太奶奶信佛,每天都要烧香拜佛,家里也供奉着观音菩萨。
有一年夏天,下了一场大雨,下了好几天,村里的路都被淹了,好多房子都漏雨了。你太奶奶家的房子也漏雨了,供奉观音菩萨的桌子都湿了。你太奶奶赶紧把观音菩萨的画像收起来,放在干燥的地方,又找了块布擦干桌子。
那天晚上,雨还在下,雷声隆隆的,闪电把屋里照得明晃晃的。你太奶奶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就想着明天把观音菩萨的画像挂起来。突然,她听到屋里有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像是有人在走路。
你太奶奶以为是你太爷爷起来了,就喊了一声:“老头子,这么晚了还不睡?”
可外面没有回应,脚步声还在继续。你太奶奶有点害怕了,赶紧坐起来,借着闪电的光,看到屋里有个黑影,正在供奉观音菩萨的桌子旁边站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谁?谁在那儿?”你太奶奶大声问。
黑影没有回应,还是在桌子旁边晃悠。你太奶奶拿起身边的拐杖,朝着黑影走过去。走到跟前,她借着闪电的光一看,吓得差点摔倒,那个黑影竟然没有头,身上穿着一件黑衣服,手里还拿着一个东西,像是一面镜子。
你太奶奶知道,这是不干净的东西,肯定是因为房子漏雨,观音菩萨的画像被收起来了,它才敢进来。你太奶奶赶紧跪在地上,对着观音菩萨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观音菩萨保佑,各路神仙保佑,别让不干净的东西在这儿捣乱……”
磕了一会儿,你太奶奶抬起头,看到那个无头黑影不见了,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她赶紧把观音菩萨的画像挂起来,又烧了一炷香,磕了几个头,才回到床上。
从那以后,你太奶奶再也不敢随便把观音菩萨的画像收起来了,就算房子漏雨,也要先把画像保护好。她总说,鬼神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要心存敬畏,遵守规矩,就能平安无事。
奶奶讲到这里,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泛起了鱼肚白,风声也小了很多。屋里的温度慢慢回升了,我也觉得不那么害怕了,只是心里还有点发慌,总想起镜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奶奶放下手里的鞋底,说:“天亮了,没事了。你们记住,以后晚上千万别照镜子,也别破任何禁忌,做人得心存敬畏,才能平平安安的。”
我和翠儿点点头,翠儿揉了揉眼睛,说:“奶奶,我再也不敢夜里照镜子了,太吓人了。”
我也赶紧说:“我也不敢了,以后一定听奶奶的话。”
奶奶笑了笑,摸了摸我们的头:“这才对。好了,天快亮了,你们再睡一会儿,等会儿起来吃早饭。”
我躺在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奶奶讲的故事,还有镜子里那个白衣服的影子。我看着桌上扣着的铜镜,心里还是害怕,赶紧蒙上被子,不敢再看镜子,也不敢再想那些吓人的事儿,只盼着天亮得再快一点,阳光能早点照进屋里,驱散所有的阴气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