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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黄皮子拜月

    我和妹妹蹲在炕头摆弄着手里的布娃娃,布娃娃的胳膊腿都快掉了,是奶奶用旧衣服缝的,脸上用黑线绣了俩圆眼睛,看着有点愣愣的。窗外的天刚擦黑,东北的秋夜来得早,风刮过房檐下的玉米棒子,呜呜啦啦响,像谁在远处哭。奶奶坐在炕梢,背靠着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垛,手里捏着旱烟袋,烟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跳起来,又慢悠悠落下去,在昏暗中划出个小红点。妹妹嫌烟味呛,往我身后缩了缩,小手抓着我的衣角,仰头看着奶奶:“奶,讲个故事呗,讲个吓人的。”


    奶奶抽了口烟,烟雾从嘴角飘出来,绕着她花白的头发转了个圈,慢悠悠道:“吓人的可不敢乱讲,夜里招东西。”我也凑过去,把布娃娃扔到一边,“奶,不怕,有爷爷在呢,爷爷今晚上不出去看场院吗?”奶奶横了我一眼,“你爷爷再能,也防不住那些邪性玩意儿。”说着,她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爷爷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火光映着他的后背,噼里啪啦的柴火声混着风响,屋里倒显得更静了。


    “那咱就讲讲黄皮子拜月的事儿,”奶奶终于松了口,烟袋锅子又点着了,“这事儿是我年轻时候亲眼见着的,到现在想起来,后脖梗子还冒凉气。”我和妹妹立刻屏住呼吸,身子往前探,炕席的篾子硌得膝盖生疼也顾不上。奶奶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你们俩记着,往后夜里要是碰见黄皮子拜月,可千万别出声,别往前凑,更别想着去打去骂,那东西邪性得很,记仇,能缠人一辈子。”


    我点点头,妹妹也跟着点头,小手攥得紧紧的。奶奶继续往下说:“那时候我跟你爷刚成亲没几年,你大伯才刚会跑。咱这儿农村,秋末冬初的时候,地里的苞米都收完了,场院上堆着谷垛,夜里得有人看着,怕偷粮的,也怕野牲口糟蹋。你爷那时候年轻,又是村里的壮劳力,就轮着跟村里的几个人一起看场院。场院在村边,离着坟圈子不远,晚上黑灯瞎火的,一般人还真不敢去。”


    “有一天轮到你爷和村里的王大叔一起看场院。王大叔比你爷大十来岁,是个出了名的愣头青,天不怕地不怕,就不信那些鬼神之说。那天傍晚,你爷本来想早点去场院,结果家里的猪跑了,找了半天才找回来,等赶到场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刚升起来,圆溜溜的,跟个银盘子似的,照得地上亮堂堂的,连草叶子上的霜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爷到的时候,王大叔已经在那儿了,正坐在场院中间的草棚里抽烟。见你爷来了,他就喊:‘老陈,你可来了,这破地方怪瘆人的,我一个人待着心里发毛。’你爷就笑他:‘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还怕这空场子?’王大叔挠挠头,说:‘不是怕人,是怕那些不干净的玩意儿,你没听说吗?前几天有人夜里路过坟圈子,看见黄皮子排队过马路呢。’你爷那时候也不信这些,就说他瞎琢磨,然后俩人就坐在草棚里,一边抽烟一边唠嗑,时不时起身去场院周围看看。”


    “约莫到了后半夜,月亮升到头顶了,亮得吓人,连远处的树影子都投得笔直。你爷正想眯一会儿,就听见王大叔‘咦’了一声,指着场院西边说:‘老陈,你看那是啥?’你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看见离着草棚不远的地方,蹲着个小东西,毛茸茸的,借着月光能看清是只黄皮子,前爪放在胸前,仰着头对着月亮,一动不动的。”


    “王大叔就乐了:‘这黄皮子成精了?还对着月亮磕头呢。’你爷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村里老人都说黄皮子拜月是在修炼,不能打扰,就赶紧拉了王大叔一把,说:‘别出声,咱别管它,让它拜去。’可王大叔是个浑人,根本不听,他觉得黄皮子小巧玲珑的,挺好玩,就捡起地上的一块土疙瘩,朝着黄皮子扔了过去。土疙瘩没打着黄皮子,落在它旁边的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那黄皮子一下子就转过头来,朝着草棚这边看。你爷说,那黄皮子的眼睛亮得吓人,不是普通动物的眼睛,是那种通红通红的,像是两盏小灯笼,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它就那么盯着草棚,盯了有那么一两分钟,然后慢慢转过身,又对着月亮蹲了下去,继续拜。王大叔还想再扔,被你爷死死拉住了,你爷压低声音说:‘你疯了?这东西邪性,别招惹它!’王大叔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放下了手,嘴里还嘟囔着:‘一个小畜生,能有啥能耐。’”


    “俩人就那么坐在草棚里,盯着那只黄皮子。过了一会儿,奇怪的事儿发生了,又有几只黄皮子从场院西边的苞米地里钻了出来,一只跟着一只,排着队,走到第一只黄皮子旁边,都学着它的样子,前爪放在胸前,仰着头对着月亮拜。你爷数了数,一共七只黄皮子,整整齐齐地蹲在那儿,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念叨什么,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着,特别瘆人。”


    “王大叔这时候也有点害怕了,往你爷身边凑了凑,小声说:‘老陈,这……这咋回事啊?这么多黄皮子一起拜月,怪吓人的。’你爷也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别说话,咱就看着,别惊动它们。’俩人就那么屏住呼吸,看着那七只黄皮子拜月。月亮越发明亮,那七只黄皮子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地上,像是七个小小的人。”


    “拜了大概有半个时辰,领头的那只黄皮子突然叫了一声,声音尖尖的,然后所有的黄皮子都停下了,转过身,朝着草棚这边看过来。它们的眼睛都是通红的,一起盯着草棚,看得你爷和王大叔浑身发毛。王大叔吓得腿都软了,想站起来跑,被你爷按住了,你爷说:‘别跑,一跑它们就会追上来的。’”


    “那些黄皮子就那么盯着草棚,盯了一会儿,领头的那只黄皮子又叫了一声,然后它们就排着队,慢悠悠地朝着苞米地走去,钻进苞米地里,不见了踪影。直到它们走了好一会儿,王大叔才哆哆嗦嗦地说:‘老陈,咱……咱赶紧走吧,这地方太邪性了。’你爷也觉得不对劲,就收拾了一下东西,俩人连夜回了村。”


    “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一早,王大叔家就出事了。他媳妇跑到我家,哭着说王大叔疯了,在家里又打又骂,还说自己是黄大仙,要报仇。你爷赶紧跟着去了王大叔家,就看见王大叔披头散发的,穿着一件破烂的衣服,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嘴里胡言乱语,说的都是些听不懂的话,眼睛通红通红的,跟那天晚上看到的黄皮子眼睛一模一样。”


    “村里的老人说,这是王大叔得罪了黄皮子,被黄皮子缠上了。王大叔的媳妇急得不行,到处找人想办法,找了村里懂行的张奶奶。张奶奶说,黄皮子拜月是在修炼,最忌讳被人打扰,王大叔扔了土疙瘩,就是坏了黄皮子的好事,黄皮子记仇,就附到他身上了。张奶奶让王大叔的媳妇准备了一些黄米、红枣,还有一件新衣服,趁着夜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送到场院西边的苞米地里,对着月亮念叨几句赔罪的话,希望黄皮子能放过王大叔。”


    “王大叔的媳妇照着张奶奶说的做了,可王大叔的病还是没好,还是疯疯癫癫的。后来又请了好多人来看,都没用。过了大概一个月,王大叔就不见了,有人说他跑到山里去了,也有人说他被黄皮子拖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和妹妹听得浑身发冷,妹妹往我怀里缩了缩,小声说:“姐,黄皮子好吓人啊。”奶奶摸了摸妹妹的头,叹了口气说:“可不是嘛,黄皮子这东西,通人性,能修炼,最记仇。咱东北农村,关于黄皮子的事儿多着呢,我再给你们讲讲你二姑奶年轻时候的事儿。”


    “你二姑奶那时候十八九岁,长得水灵,是村里有名的俊姑娘。有一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地里的活儿都停了,村里的姑娘媳妇们就聚在一起做针线活。有一天,你二姑奶去村东头的李大娘家送针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路特别滑。走到半路,她看见路边的雪地里蹲着一只黄皮子,冻得瑟瑟发抖,身上的毛都结了冰。”


    “你二姑奶心善,看着黄皮子可怜,就把它抱了起来,揣进了怀里,想用自己的体温给它暖暖。黄皮子在她怀里一动不动,乖乖的。回到家,你二姑奶找了个纸盒子,铺了点棉花,把黄皮子放了进去,又给它弄了点温水和小米。黄皮子喝了点水,吃了点小米,精神好了不少,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你二姑奶,像是在感谢她。”


    “过了几天,黄皮子的伤好了,你二姑奶就把它送到了村外的树林里,让它自己走了。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过了半个月,你二姑奶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床边看着她。一开始她以为是错觉,可后来越来越明显,她甚至能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摸她的头发。”


    “有一天晚上,你二姑奶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哭声吵醒了。哭声细细的,像是个小孩在哭,就在她的床边。她睁开眼睛,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床边站着一个穿着黄衣服的小姑娘,也就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正对着她哭。你二姑奶吓了一跳,问她是谁,小姑娘不说话,还是哭。”


    “你二姑奶以为是村里谁家的孩子,迷路了跑到这儿来的,就想起来给她找吃的。可她一翻身,小姑娘就不见了。你二姑奶觉得奇怪,就告诉了你太奶。你太奶一听,就说:‘这肯定是那只黄皮子变的,它是来报恩的。’你太奶说,黄皮子通人性,你救了它,它就会记着你的好,会来报答你。”


    “从那以后,你二姑奶的运气就特别好。后来她嫁人,嫁了个好人家,日子过得顺风顺水,生了三个孩子,都健健康康的。村里的人都说,这是黄皮子在保佑她。”


    妹妹听得眼睛都亮了,说:“奶,黄皮子也有好的呀?”奶奶点点头,说:“是啊,黄皮子跟人一样,有好有坏。好的黄皮子懂得报恩,坏的黄皮子就爱记仇,会害人。所以咱农村有个规矩,不管遇到好的黄皮子还是坏的黄皮子,都不能轻易招惹它们。”


    “还有一次,村里的刘老栓,也就是你刘爷爷的爹,他家里养了一群鸡,每天早上都能捡好几个鸡蛋。可有一段时间,他发现鸡蛋总丢,一开始以为是被老鼠偷了,就找了点老鼠药放在鸡窝旁边,可鸡蛋还是照样丢。刘老栓就觉得不对劲,夜里就躲在鸡窝旁边的柴房里,想看看是谁在偷鸡蛋。”


    “到了后半夜,月亮升起来了,刘老栓听见鸡窝那边有动静,就悄悄扒着柴房的门缝往外看。他看见一只黄皮子,正叼着一个鸡蛋,往柴房这边跑。刘老栓气坏了,拿起旁边的木棍就冲了出去,朝着黄皮子打去。黄皮子吓了一跳,丢下鸡蛋就跑,刘老栓在后面追,追了没几步,黄皮子就钻进了柴房底下的一个洞里。”


    “刘老栓不甘心,就想把黄皮子从洞里掏出来。他找来一把铁锹,对着洞口挖了起来。挖着挖着,他挖到了一个黄皮子窝,里面有好几只小黄皮子,还有不少鸡蛋。刘老栓气极了,就把小黄皮子都打死了,把鸡蛋拿了回去。”


    “没想到,当天晚上,刘老栓家就出事了。他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像是有好多东西在跑。他起床一看,院子里到处都是黄皮子,得有几十只,围着院子跑,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刘老栓吓得赶紧关上门,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从那以后,刘老栓家就没安生过。家里的鸡、鸭、鹅,每天都被黄皮子咬死几只,院子里到处都是血。刘老栓想了好多办法,想赶走黄皮子,可都没用。后来,他的儿子,也就是你刘爷爷,突然得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说胡话,嘴里一直喊着‘黄大仙饶命’。”


    “刘老栓这才害怕了,知道是自己得罪了黄皮子,就赶紧找了村里的张奶奶。张奶奶说,他杀了小黄皮子,黄皮子是来报仇的。张奶奶让他准备了好多祭品,包括鸡、鸭、鱼、水果,还有酒,然后带着他去柴房底下的黄皮子洞前,对着洞口磕头赔罪,希望黄皮子能放过他和他的家人。”


    “刘老栓照着张奶奶说的做了,磕了好多头,磕得头都破了。说来也怪,从那以后,黄皮子就再也没来过他家,你刘爷爷的病也慢慢好了。但刘老栓从那以后,再也不敢招惹黄皮子了,见了黄皮子就远远地躲开。”


    我听得心里直发紧,问奶奶:“奶,黄皮子真的能这么厉害吗?还能附人身、报仇?”奶奶抽了口烟,说:“咋不能?咱东北农村,黄皮子、狐仙、蛇仙,都是有灵性的东西,老辈人都敬着它们。你可记住了,以后在外面遇到黄皮子,千万别招惹它们,尤其是看到黄皮子拜月,一定要赶紧躲开,别让它们发现你。”


    “我再给你们讲讲,我小时候遇到的一件事儿。那时候我也就你这么大,跟你太奶住在老房子里。有一天晚上,月亮特别圆,我睡不着觉,就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突然,我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蹲着一只黄皮子,正对着月亮拜。我觉得好奇,就想打开窗户看看清楚。”


    “你太奶正好起来喝水,看见我想开窗,赶紧拦住了我,压低声音说:‘别开窗!那是黄皮子拜月,不能看!’我问太奶为啥不能看,太奶说,黄皮子拜月的时候,是在吸收月亮的精华,修炼功力,这时候要是被人看见了,它就会以为你在打扰它,会来找你麻烦的。”


    “我吓得赶紧缩回了手,再也不敢看了。太奶把我抱回床上,给我盖好被子,说:‘以后晚上睡不着,也不能往窗外看,尤其是月亮圆的时候,容易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从那以后,我就记住了太奶的话,晚上再也不敢随便往窗外看了。”


    妹妹紧紧抱着我的胳膊,说:“姐,我以后晚上也不敢往窗外看了。”奶奶笑了笑,说:“也不用那么害怕,只要你不招惹它们,它们一般也不会来招惹你。咱农村有句话,叫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黄皮子也是一样的道理。”


    “还有一次,村里的王二麻子,他是个好吃懒做的主,总想着不劳而获。有一天,他听说黄皮子的皮很值钱,就想抓几只黄皮子,剥了皮去城里卖钱。他找了个笼子,里面放了点肉,然后把笼子放在了村外的树林里,想引诱黄皮子进去。”


    “第一天,笼子里的肉被吃了,可黄皮子没被抓住。王二麻子不甘心,第二天又换了点肉,放在笼子里。这次,一只黄皮子钻进了笼子,被他抓住了。王二麻子特别高兴,把黄皮子关在笼子里,准备第二天就去城里卖。”


    “可当天晚上,王二麻子就做了个噩梦。他梦见一只特别大的黄皮子,站在他的床边,对着他吼,说要杀了他,为它的孩子报仇。王二麻子吓得从梦里惊醒,浑身都是汗。他觉得不对劲,就想去看看笼子里的黄皮子。”


    “他走到院子里,打开灯笼一看,笼子里的黄皮子不见了,笼子的门是开着的。王二麻子觉得奇怪,笼子的门他明明锁得好好的,怎么会开呢?他正纳闷,突然觉得背后有人拍了他一下。他转过身,什么也没有。可他刚转过来,又觉得有人拍了他一下,这次拍的是他的肩膀。”


    “王二麻子吓得魂都没了,撒腿就往屋里跑,关上门,插上门栓,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从那以后,王二麻子就变得疯疯癫癫的,总说自己看到了黄皮子,说黄皮子要杀他。没过多久,他就掉进河里淹死了,村里的人都说,这是他抓黄皮子遭的报应。”


    奶奶的烟袋锅子又灭了,她重新装了烟丝,用火柴点着,火光映着她的脸,皱纹显得更深了。“所以啊,孩子们,”奶奶慢悠悠地说,“咱做人,得有敬畏之心,不能什么都不怕,不能随便伤害生灵。黄皮子虽然是动物,但它们有灵性,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你要是伤害它,它肯定会报仇的。”


    我和妹妹都点点头,心里记下了奶奶的话。窗外的风还在刮,月亮升得更高了,透过窗户纸,照进屋里,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月光。突然,妹妹指着窗户,小声说:“姐,你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妹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窗户纸上,映着一个小小的影子,像是一只动物,正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奶奶讲的黄皮子拜月的故事,吓得赶紧抱住了妹妹。奶奶也顺着我们指的方向看去,脸色一下子变了,她赶紧吹灭了油灯,屋里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别出声!”奶奶压低声音说,“千万别说话,也别乱动。”我们屏住呼吸,紧紧地靠在一起,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窗外的影子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盯着屋里看。过了一会儿,影子慢慢移动了,朝着院子西边的方向走去,不见了踪影。


    又过了好一会儿,奶奶才敢重新点燃油灯。她看着我们,脸色有点苍白,说:“刚才那……那应该是只黄皮子,可能是路过的,没什么事儿。”可我能听出,奶奶的声音有点发抖。


    爷爷从灶房走了进来,搓了搓手,说:“天这么晚了,咋还不睡?灯还亮着。”奶奶说:“孩子们想听故事,就给她们讲了会儿。”爷爷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窗外,说:“夜里风大,赶紧让孩子们睡觉吧,别着凉了。”


    奶奶点点头,给我们盖好被子,说:“快睡吧,以后晚上可不敢再讲这些吓人的故事了。”我和妹妹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黄皮子的影子,还有奶奶讲的那些恐怖的故事。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我看见好多黄皮子,围着我和妹妹,它们的眼睛都是通红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突然,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我睁开眼睛,屋里还是一片漆黑,月亮已经落山了,天还没亮。我推了推妹妹,妹妹也醒了,揉了揉眼睛,小声说:“姐,怎么了?”


    “你听,”我小声说,“好像有人在敲门。”妹妹仔细听了听,点点头,吓得赶紧抱住了我。敲门声还在继续,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试探。奶奶也醒了,她坐起来,侧着耳朵听了听,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爷爷也醒了,他拿起炕边的锄头,小声说:“我去看看。”奶奶拉住他,说:“别去,可能……可能是黄皮子。”爷爷皱了皱眉,说:“怕啥?一只黄皮子,还能把我怎么样?”说着,爷爷就下了炕,轻轻地打开了门。


    我们趴在炕上,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院子里,站着一只黄皮子,比普通的黄皮子大一些,毛发是金黄色的,眼睛通红通红的,正对着房门,前爪放在胸前,像是在拜。爷爷愣了一下,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在地上。


    黄皮子看到爷爷,并没有跑,而是慢慢走上前,对着爷爷拜了拜,然后转过身,朝着院子西边的方向走去,钻进了苞米地里,不见了踪影。爷爷站在门口,愣了好久,才慢慢关上门,回到炕上。


    “刚才那……那只黄皮子,”爷爷的声音有点发抖,“它像是在拜我。”奶奶说:“肯定是你以前没招惹过它,它是来给你报平安的。”爷爷点点头,说:“以后可得更小心了,不能随便伤害生灵。”


    天快亮的时候,我和妹妹又睡着了。这一次,我没有再做噩梦。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了,照进屋里,暖洋洋的。我和妹妹起来,跑到院子里,想看看有没有黄皮子的痕迹,可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地上的霜,还有风吹过留下的痕迹。


    从那以后,我和妹妹再也不敢在夜里出去玩了,也不敢随便看窗外。奶奶也再也没有给我们讲过黄皮子的故事。但我知道,那些故事,还有那天晚上看到的黄皮子的影子,会永远留在我的心里,提醒着我,做人要有敬畏之心,要善待每一个生灵。


    很多年过去了,我和妹妹都长大了,离开了农村,去了城里生活。但每当想起小时候在炕头听奶奶讲黄皮子拜月的故事,想起那天晚上窗外的影子,我的心里还是会一阵发紧。我知道,那些关于黄皮子的传说,那些东北农村的民俗禁忌,都是老辈人流传下来的智慧,是对自然的敬畏,对生灵的尊重。而这些,也会一直流传下去,提醒着一代又一代的人,要心存敬畏,善待万物。


    就在我以为这些往事都已经尘封的时候,去年回老家,我又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那天晚上,我和妹妹陪着爷爷奶奶在炕上说话,月亮又圆又亮,像小时候那样。突然,妹妹指着窗外,小声说:“姐,你看,那是不是……”


    我顺着妹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窗户纸上,又映着一个小小的影子,像是一只黄皮子,正蹲在那里,对着月亮,一动不动。我心里咯噔一下,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恐怖的夜晚。奶奶也看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旱烟袋,点着,抽了一口,烟雾飘起来,遮住了她的脸。爷爷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们,说:“没事,它就是路过,拜月呢,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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