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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阴阳眼

    我扒拉着碗里的玉米碴子,炕头烧得暖烘烘的,把后背烤得发烫。奶奶坐在对面,手里搓着麻绳,麻线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穿梭,发出轻微的“嗤啦”声。爷爷蹲在炕沿下抽旱烟,烟锅子“吧嗒吧嗒”响,青色的烟圈慢悠悠地飘起来,混着锅里炖白菜的香味,在屋里绕来绕去。


    “吃快点,吃完奶奶给你讲个真事儿,”奶奶抬头看了我一眼,手指没停,“这事儿搁以前,村里老人都忌讳提,怕吓着孩子,但你这孩子胆儿大,又爱听这些,就给你说道说道。”


    我赶紧扒了两大口饭,把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奶奶,是啥事儿啊?比上次说的夜里哭的井还吓人吗?”


    爷爷在底下哼了一声:“小孩子家,别总听你奶奶讲这些乱七八糟的,吃完早点睡。”


    “你懂啥,”奶奶白了爷爷一眼,“这不是瞎编的,是你二大爷家大春哥亲身经历的,实打实的事儿,让孩子听听,也知道有些规矩不能破,有些东西不能乱看。”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放下筷子,挪到奶奶身边,紧紧挨着她的胳膊。奶奶的胳膊上全是皱纹,摸起来硬硬的,带着柴火的味道,让我觉得踏实。


    “大春哥你知道吧?就是比你大十岁,去年刚去城里打工的那个,”奶奶搓了搓麻绳,把搓好的一截放在炕席上,“他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眼睛特别亮,亮得有点吓人,村里老人都说,那是开了阴阳眼,能看到咱们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阴阳眼?”我瞪大眼睛,“是不是跟故事里似的,能看到鬼啊?”


    “别瞎说,”奶奶拍了我一下,“那叫‘不干净的东西’,不能直呼其名,不然容易被缠上。大春哥三岁那年,第一次显露出这本事。那会儿你二大爷家还住老房子,就是那种土坯墙,茅草顶的,院子里有个柴房,堆着柴火和旧农具。有一天晌午,大春哥在院子里玩泥巴,玩着玩着突然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的,怎么哄都哄不好。你二大娘跑出去看,问他咋了,他指着柴房门口,抽抽搭搭地说:‘娘,那儿有个阿姨,蹲在那儿哭,身上好凉。’”


    我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外面天刚擦黑,远处的树影黑乎乎的,像一个个站着的人。


    “你二大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柴房门口啥也没有,就堆着几捆柴火,风一吹,柴火叶子哗啦啦响。她以为大春哥看错了,或者是被啥虫子吓着了,就抱起他往屋里走,说:‘别瞎看,哪儿有啥阿姨,都是你胡思乱想的。’可大春哥不依,一个劲儿地哭,说:‘真的有,她穿着白衣服,头发好长,垂到膝盖那儿,还看着我呢。’”


    奶奶拿起炕边的蒲扇,扇了扇面前的烟雾,“你二大娘那时候年轻,不信这些,把大春哥抱进屋,塞给他一块糖,他才不哭了。可打那以后,大春哥就总说柴房门口有那个‘白衣服阿姨’。有时候吃饭,他会突然停下筷子,盯着柴房的方向,说:‘她还在那儿,好像饿了,看着咱们的碗。’你二大爷听了,气不打一处来,骂他胡说八道,还揍了他屁股两下,说他小小年纪就学会撒谎。”


    “后来呢?”我追问,手心都有点出汗了。


    “后来啊,怪事就接连发生了,”奶奶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也变得凝重,“柴房里的柴火,明明前一天码得整整齐齐的,第二天早上一看,就乱成一团,像是有人在里面翻找过。你二大爷以为是村里的野狗进去了,就把柴房的门用铁丝拴上了。可拴上之后,柴火还是照样乱,而且更离谱的是,柴房里的旧镰刀、锄头,居然被搬到了院子中央,摆成了一个圈。”


    爷爷在底下插了一句:“那时候我还去看过,那些农具摆得整整齐齐的,不像是野狗能弄的,倒像是有人故意摆的。”


    “可不是嘛,”奶奶点点头,“你二大爷那时候也慌了,就去找村里的老支书问,老支书年纪大,见多识广,听了之后皱着眉头说:‘怕是你家孩子真能看到些东西,那柴房底下,以前是不是埋过啥?’你二大爷想了想,说他爹,也就是你太爷爷,以前说过,那老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民国的时候,村里闹瘟疫,有个外乡来的女人病死在柴房里,当时条件差,就直接埋在柴房底下了,没立碑,也没人记得。”


    我吓得往奶奶怀里钻了钻,奶奶搂住我,拍了拍我的后背:“别怕,都是老早以前的事儿了。老支书说,那女人死得冤,魂魄没散,附在柴房那儿,大春哥眼尖,能看到她。她也没啥坏心眼,就是寂寞,想让人陪她说说话,翻柴火、摆农具,都是想引起人注意。”


    “那后来咋弄的?”


    “老支书让你二大爷买些纸钱、香烛,在柴房门口烧了,再摆上一碗米饭、一碗水,念叨念叨,让她安心走。你二大爷照做了,烧纸钱的时候,大春哥站在旁边,突然说:‘娘,那个阿姨笑了,她谢谢咱们呢,然后她慢慢变透明了,不见了。’打那以后,柴房就再也没出过怪事,大春哥也没再提过那个‘白衣服阿姨’。”


    我松了口气,刚想说话,奶奶又接着说:“这还只是开头,大春哥的阴阳眼,可不是只看到这一个。他五岁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村里的路都被雪盖住了。有一天傍晚,你二大爷让他去村西头给你三爷爷送点冻豆腐,那时候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刮着西北风,呜呜地响。你二大爷本来想自己去,可家里的猪还没喂,就让大春哥裹得严严实实的,拿着手电筒去了。”


    “大春哥那时候胆子已经大了点,也知道自己能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就拿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头走。村里的路本来就窄,被雪一盖,更难走了,手电筒的光也照不远,只能看到前面一小块地方,周围都是黑黢黢的树影,风一吹,树影晃来晃去,跟活物似的。”


    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谁听到:“大春哥走了没多远,就觉得不对劲。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脚步声‘咯吱咯吱’的,跟他踩雪的声音一模一样。他回头看,手电筒的光照过去,雪地里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可他一转身往前走,那脚步声又跟上来了,不远不近,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吓得心里发毛,就加快了脚步,那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他跑起来,那脚步声也跟着跑,还是三步远的距离。大春哥不敢回头了,一个劲儿地往前跑,手电筒的光晃得厉害,都照不清路了。跑到村西头你三爷爷家门口,他使劲拍门,手都拍红了。你三爷爷开门一看,他满头是汗,脸上的雪都化了,冻得通红,气喘吁吁的,问他咋了,他指着身后,说有人跟着他。”


    “你三爷爷拿着手电筒,在门口周围照了一圈,雪地里只有大春哥的脚印,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你三爷爷说他是被风吹的,吓着了,就让他进屋暖和暖和。可大春哥说啥也不信,他说那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绝对不是风声,而且他跑的时候,还感觉到身后有股凉气,吹得他后脖子发麻。”


    爷爷抽了口烟,说:“那地方以前是乱葬岗,后来平了种地,冬天雪一盖,阴气重,容易招惹那些东西。”


    “可不是嘛,”奶奶接着说,“你三爷爷留大春哥吃了晚饭,天完全黑透了,雪也停了,就送他回家。一路上,你三爷爷走在前面,大春哥跟在后面,他还是觉得身后有东西,可这次那脚步声没了,换成了一种轻轻的‘叹气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个女人在叹气。他不敢说,怕你三爷爷骂他,就紧紧跟着你三爷爷,直到进了家门,那叹气声才消失。”


    “从那以后,大春哥就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了,尤其是冬天,只要天一黑,就死活不出门。你二大爷还笑他胆小,说他越大越没出息,可只有大春哥自己知道,他看到的、听到的,都是真的。”


    我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嘴里却没什么味道,满脑子都是大春哥身后的脚步声和叹气声。


    “大春哥七岁那年,村里盖新房,你二大爷家也凑热闹,想盖两间砖瓦房。盖房得挖地基,挖着挖着,就挖出了一块骨头,看那样子,像是人的大腿骨,都发黑了,不知道埋了多少年。施工的工人吓得不敢挖了,你二大爷也慌了,赶紧把骨头捡起来,想扔到村外的河里。可大春哥看到那块骨头,突然就哭了,说:‘爹,别扔,那骨头旁边有个老爷爷,他看着你呢,他说那是他的骨头,让你把他埋好。’”


    “你二大爷以为他又在胡说,就骂他:‘别瞎咧咧,哪儿来的老爷爷,这骨头都不知道是啥时候的,扔了干净。’可大春哥拉着他的胳膊,一个劲儿地哭,说:‘真的有,老爷爷穿着黑棉袄,戴着瓜皮帽,就站在地基旁边,脸皱巴巴的,看着好可怜。’”


    “施工的工人里有个老人,年纪挺大的,见多识广,他说:‘东家,孩子的话不能不信,这骨头既然是在地基里挖出来的,肯定是以前埋在这儿的,要是随便扔了,怕是会不吉利。不如找个地方好好埋了,烧点纸钱,让他安息,也不耽误咱们盖房。’”


    “你二大爷听了,觉得有道理,就没扔那骨头,而是让工人在村外的老槐树下挖了个坑,把骨头埋了,还买了些纸钱烧了。埋骨头的时候,大春哥站在旁边,说:‘爹,老爷爷笑了,他给你作揖呢,说谢谢你。’打那以后,盖房的过程顺顺利利的,没出任何岔子,工人也没受伤,房子很快就盖好了。”


    奶奶拿起蒲扇,扇了扇炕席上的灰尘:“可这事儿还没完。新房盖好后,你二大爷家就搬进去住了。大春哥住西屋,那间屋窗户对着老槐树。有一天晚上,大春哥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窗外,月光照在老槐树上,树影婆娑。他看着看着,突然就看到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就是那个戴瓜皮帽的老爷爷,正朝着他的窗户看呢。”


    “大春哥吓得赶紧闭上眼睛,用被子蒙住头,不敢再看。可他闭上眼睛,就觉得有人在他床边走路,脚步声很轻,‘沙沙’的,像是踩在沙子上。他屏住呼吸,浑身发抖,直到天快亮了,那脚步声才消失。第二天,他跟你二大娘说了,你二大娘赶紧去老槐树下烧了些纸钱,念叨了几句,说:‘老爷爷,我们已经好好埋你了,你别再来吓唬孩子了,安心去吧。’从那以后,大春哥就没再看到那个老爷爷了。”


    我感觉后背有点发凉,下意识地裹了裹衣服。炕头明明很暖,可我还是觉得有股凉气往骨头缝里钻。


    “大春哥九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戏班子,在村头的打谷场上搭台子唱戏。晚上,全村的人都去看,你二大爷带着大春哥也去了。打谷场上人山人海,灯火通明,戏班子唱得热热闹闹的,锣鼓声、唱腔声传遍了整个村子。大春哥本来挺高兴的,跟着人群一起鼓掌、叫好。可看着看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奶奶的眼神变得很严肃:“他看到戏台子旁边,站着好多‘人’,密密麻麻的,都在看戏。那些‘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的穿得很旧,像是几十年前的款式,有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还有的身上带着血污。他们都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睛盯着戏台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像正常人那样鼓掌、叫好。”


    “大春哥吓得拉了拉你二大爷的胳膊,说:‘爹,你看那边,好多人在看戏,他们都不说话。’你二大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除了村里的乡亲,啥也没有,就骂他:‘别瞎说,哪儿有啥人,专心看戏。’可大春哥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人’就站在人群后面,有的甚至飘在半空中,脚离着地面有一寸多高,灯火照在他们身上,没有影子。”


    “他越看越害怕,那些‘人’的脸都很模糊,像是蒙着一层雾,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有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衣服,头发很长,飘在半空中,正朝着大春哥看呢。大春哥吓得魂都没了,拉着你二大爷的手,说啥也不看了,要回家。你二大爷没办法,只好带着他回去了。”


    “回到家,大春哥就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胡言乱语,说:‘好多人,都在看我,红色的衣服,好吓人。’你二大娘急得不行,给他物理降温,喂他吃药,可烧就是退不下去。后来,她想起村里的老中医,就赶紧去请。老中医来了,给大春哥号了脉,说他是‘冲撞了阴人’,阴气入体,得用艾草煮水给他洗澡,再用桃树枝蘸着井水,在屋里洒一圈,驱驱阴气。”


    “你二大娘照做了,用艾草煮了一大锅水,等水温降下来,给大春哥洗澡。洗澡的时候,大春哥还在说胡话,可洗着洗着,烧就慢慢退了。然后,你二大爷拿着桃树枝,蘸着井水,在屋里每个角落都洒了一遍,嘴里念叨着:‘各路阴人,戏已经唱完了,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缠着孩子了。’当天晚上,大春哥的烧就完全退了,第二天就好了,跟没事人一样。”


    爷爷在底下说:“唱戏的时候,人多热闹,阳气重,那些阴人就喜欢凑这种热闹,吸收点阳气。大春哥眼尖,能看到他们,被阴气冲了,才会发烧。”


    “可不是嘛,”奶奶点点头,“打那以后,只要村里有唱戏、赶集这种人多热闹的事儿,你二大爷就不让大春哥去了,怕他再冲撞了阴人。大春哥自己也怕了,就算没人拦着,他也不会去凑那种热闹。”


    我又扒了一口饭,觉得嘴里发苦。奶奶讲的这些事儿,听起来都那么真实,像是就发生在昨天,发生在我身边一样。


    “大春哥十一岁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连下了半个月的雨,村里的河都涨水了,地里的庄稼都被淹了。有一天,雨终于停了,天放晴了,村里的人都去地里看看庄稼的情况。你二大爷也带着大春哥去了,他们家的地在河边,被淹得最严重。”


    “到了地里,水还没退完,没过膝盖,稀泥烂滑的。你二大爷挽着裤腿,在水里摸索着,看看庄稼还有没有救。大春哥站在岸边,看着水里,突然就大喊:‘爹,水里有人!好多人!’你二大爷回头看,水里除了浑浊的泥水,啥也没有,就骂他:‘别瞎喊,水里哪儿有人,小心脚下滑,掉下去。’”


    “可大春哥指着水里,急得直跺脚:‘真的有,他们都在水里泡着,有的头露在水面上,有的只露出胳膊,朝着我招手呢!’你二大爷这才觉得不对劲,大春哥从来没这么着急过,而且他的眼神很害怕,不像是在撒谎。他赶紧从水里上来,拉着大春哥往村里跑,说:‘咱们回家,不看了。’”


    “回到家,你二大爷才想起,那条河以前淹死过不少人,有游泳淹死的,有过河被冲走的,还有跳河自尽的。夏天雨水多,河水涨,阴气重,那些淹死的人的魂魄就会出来,在水里游荡。大春哥看到的,就是那些淹死鬼。”


    奶奶叹了口气:“从那以后,大春哥就再也不敢靠近那条河了,就算是白天,也绕着走。他说,只要一靠近河边,就觉得水里有东西在盯着他,想把他拉下去。”


    “大春哥十三岁那年,发生了一件最吓人的事儿,”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那年冬天,你二大爷家的牛病了,不吃不喝,日渐消瘦。村里的兽医来看了,也查不出啥毛病,开了点药,也不管用。你二大爷急得不行,那时候牛是家里的宝贝,种地、拉车都得靠它。”


    “有一天晚上,大春哥起来喝水,路过牛棚,就想去看看牛怎么样了。牛棚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点月光从棚顶的缝隙照进来。他刚走到牛棚门口,就听到里面有‘滋滋’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舔东西。他顺着月光往里看,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他看到牛棚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牛的旁边,头埋在牛的脖子上,像是在舔牛的血。那个‘人’的头发很长,乱糟糟的,遮住了后背,穿着一件破烂的黑衣服,衣服上沾着很多泥污。牛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闭着,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大春哥吓得浑身僵硬,腿都软了,想跑,可脚像是粘在地上一样,挪不动。他看着那个‘人’舔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看过来。月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大春哥看得清清楚楚,那张脸惨白惨白的,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面像是有黑气在流动。”


    “大春哥再也忍不住了,大喊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爹!娘!牛棚里有东西!’你二大爷和你二大娘被吵醒了,赶紧起来,拿着手电筒跟着大春哥往牛棚跑。到了牛棚门口,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牛好好地站着,只是看起来更虚弱了,牛棚里啥也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你二大爷以为大春哥是做噩梦了,或者是看错了,就安慰他说:‘没事,牛好好的,你肯定是吓着了。’可大春哥说啥也不信,他说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东西’没有脸,还在舔牛的血。你二大娘也觉得不对劲,牛本来就病了,再被这么一折腾,怕是活不成了。”


    “第二天,你二大爷就去村里找了个懂‘规矩’的老人,不是啥会看事的,就是年纪大,知道些土办法。那个老人听了之后,说:‘那是“吸魂鬼”,专门吸牲畜的魂魄和血,时间长了,也会吸人的。你家牛怕是被它缠上了,得赶紧想办法。’”


    “老人给了个办法,让你二大爷找一块红布,剪成长条,系在牛的脖子上,再找一把桃木梳子,在牛的身上梳几遍,嘴里念叨着:‘各路鬼神,莫缠我家牛,要走赶紧走,莫在此地留。’然后,再在牛棚门口烧点纸钱,摆上一碗清水,让它好聚好散。”


    “你二大爷照做了,系红布的时候,牛突然‘哞’地叫了一声,像是清醒过来了。梳桃木梳子的时候,牛身上掉下来好多黑色的虫子,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烧纸钱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纸钱灰都朝着一个方向飘,像是有人在接。”


    “从那以后,牛就慢慢好了,开始吃东西了,日渐精神起来。可大春哥却病了,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不吃不喝,眼神呆滞,嘴里总是念叨着:‘没有脸,黑洞洞的,好吓人。’你二大娘急得不行,带着他去城里的医院看,医生也查不出啥毛病,说可能是受到了惊吓,让回家好好休养。”


    “回到家,你二大娘按照那个老人说的,用艾草煮水给大春哥洗澡,每天都在他的房间里烧点艾草,驱驱阴气。过了半个月,大春哥才慢慢好起来,眼神也恢复了正常,只是再也不敢去牛棚了,甚至看到牛都会害怕。”


    我吓得心脏怦怦直跳,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在地上。奶奶说的那个“没有脸,只有黑洞洞眼窝”的东西,光是想想,就让我觉得头皮发麻。


    “大春哥十五岁那年,就不怎么说看到那些东西了,”奶奶接着说,“老人都说,随着年纪增长,阳气越来越重,阴阳眼就会慢慢闭上,看不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了。大春哥也是这样,十五岁之后,就很少再提看到啥‘人’了,性格也变得开朗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胆小怕事。”


    “可他心里清楚,那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他看到的都是真的。他总跟我说,奶奶,那些东西并不可怕,只要你不招惹它们,遵守规矩,它们一般也不会来招惹你。比如,晚上不独自走夜路,尤其是偏僻的地方;不随便挖别人的坟,不扔别人的骨头;不在河边、坟地这些阴气重的地方长时间停留;吃饭的时候,不把筷子插在饭里,不浪费粮食;看到奇怪的东西,不盯着看,赶紧走开。”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这些都是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也是民俗禁忌,不是迷信,是为了让咱们少招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平平安安过日子。大春哥就是因为不懂这些规矩,小时候总盯着那些东西看,才会被缠上,受了那么多惊吓。”


    爷爷抽完了旱烟,把烟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确实是这样,做人得守规矩,不管是阳间的规矩,还是阴间的规矩,都得守,这样才能安稳。”


    我看了看碗里的饭,已经凉了,可我却一点也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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