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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黑夜里的眼睛

    我裹着厚棉袄缩在炕头,炕烧得热乎乎的,把后背烤得发烫。奶奶坐在对面的炕沿上,手里拿着针锥和鞋底,油灯的光昏黄,映得她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深刻,针锥穿过粗布鞋底时,发出“嗤啦”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楚。爷爷坐在炕梢,抽着他的铜锅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烟雾顺着他的嘴角飘出来,在灯光下绕成淡淡的圈。


    外面飘着雪,风刮在窗纸上,“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哭。我揪着奶奶的衣角,晃了晃:“奶奶,再讲个故事呗,就讲吓人的,我不怕。”


    奶奶放下针锥,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往窗外的黑暗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这孩子,越大越胆大,吓人的故事听多了,夜里别睁着眼睛睡不着。”


    “我不怕!”我拍着胸脯,棉袄里的棉花跟着颤了颤,“爷爷在呢,有爷爷在,啥吓人的都不怕。”


    爷爷笑了笑,磕了磕烟袋锅,火星落在炕席上,他用手指捻灭:“让你奶奶讲吧,孩子想听,就讲讲,别讲太吓人的,吓着孩子。”


    奶奶重新拿起针锥,却没立刻纳鞋底,而是看着油灯的火苗,慢悠悠地说:“那我就给你讲个‘黑夜里的眼睛’的事儿,这可不是瞎编的,是老辈儿传下来的真事儿,咱这儿的人,老一辈的都知道,只是现在的年轻人,大多不当回事了。”


    我赶紧往奶奶身边凑了凑,把耳朵竖起来,油灯的光映在我的脸上,暖烘烘的,但心里已经开始有点发紧,总觉得窗外的黑暗里,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咱这儿的黑夜,跟别处不一样。”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窗外的什么听见,“城里有路灯,亮堂堂的,就算半夜出门也不怕,可咱这儿的黑夜,黑得能把人吞了似的。尤其是没有月亮星星的晚上,那黑就更实诚了,伸手不见五指,你就算把胳膊伸到眼前,都看不清自己的手指头。老辈儿说,这样的黑夜里,藏着好多‘眼睛’,那些眼睛,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盯着你,从你出门的那一刻起,就跟着你,一直盯着你,直到你回到家,关上门,插上门栓,那些眼睛才会慢慢离开。”


    我下意识地往炕里缩了缩,眼睛瞟向窗外,窗外的黑暗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世界都盖了起来,风还在刮着窗纸,“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划。


    “你知道为啥这些眼睛会盯着人不?”奶奶拿起针,在头发上蹭了蹭,针尖变得光滑,“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夜里的黑,是给魂灵留的路,人是阳间的,魂是阴间的,阴阳殊途,各走各的道。可有的人,夜里不守规矩,瞎折腾,要么吹哨子,要么捡路边的东西,要么在坟地附近回头,这些事,都是在打扰魂灵走路,魂灵不高兴了,就会睁开眼睛盯着你,让你心里发毛,坐立不安,严重的,还会跟着你回家,缠上你。”


    爷爷在旁边插了一句:“可不是咋的,我小时候,村里就有个后生,夜里吹哨子,结果差点没把命丢了。”


    我赶紧问:“爷爷,他咋了?”


    爷爷磕了磕烟袋,说:“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那后生年轻气盛,觉得老辈儿的规矩都是迷信,不当回事。有一天晚上,他从邻村喝酒回来,路上觉得无聊,就吹起了哨子,哨子吹得挺响,在夜里传得老远。他吹着吹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奶奶接过话头:“可不是不对劲嘛。那后生吹了没一会儿,就觉得背后有脚步声,哒哒哒,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他回头看,啥也没有,黑黢黢的,连个影子都没有。他以为是自己听岔了,接着吹哨子,可那脚步声还在,还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他心里有点发毛,就不吹哨子了,加快了脚步,那脚步声也跟着快了起来;他跑,那脚步声也跟着跑,哒哒哒,像是有人穿着布鞋在追他。”


    我攥紧了奶奶的衣角,指节都有点发白:“那后来呢?”


    “后来啊,”奶奶的声音里带着点后怕,“那后生吓得魂都快没了,拼命地往家跑,跑到家门口,连门都没来得及插,就一头扎进屋里,死死地关上了门。他靠在门上,浑身发抖,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哒哒哒,停在了门口,然后就没声儿了。他在门后蹲了一夜,不敢开灯,也不敢出声,直到天快亮了,外面有了鸡叫,他才敢从门缝里往外看,门外啥也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霜。”


    “那他没事吧?”我问。


    “咋没事呢?”爷爷说,“从那以后,那后生就落下毛病了,一到晚上就不敢出门,就算在家里,也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他,夜里睡觉,总说梦话,喊着‘别跟着我’‘别盯着我’。后来他娘带着他,去村外的坟地烧了点纸,念叨了半天,说不该夜里吹哨子,打扰了魂灵走路,求魂灵别再跟着他了。打那以后,他才慢慢好起来,可再也不敢夜里吹哨子了。”


    奶奶点点头:“老辈儿说,哨子这东西,白天吹没事,夜里吹,声音太尖,就像在喊魂似的,那些魂灵听见了,就会顺着声音过来,盯着你,跟着你。这就是为啥咱这儿的规矩,夜不吹哨,这不是迷信,是老辈儿传下来的教训。”


    我往爷爷那边看了看,爷爷正低头装烟丝,烟袋锅在手里转着,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沉稳。我心里想,以后晚上可千万不能吹哨子,就算再无聊也不能。


    “除了夜不吹哨,还有啥规矩不能破啊?”我追问着,心里又怕又好奇。


    “规矩可多了。”奶奶拿起鞋底,又开始纳起来,针锥“嗤啦”一声穿过布料,“老辈儿说,夜里出门,不能捡路边的红布。你知道为啥不?红布这东西,邪性得很,尤其是在夜里,路边的红布,说不定就是哪个魂灵留下的引子,你捡了,就等于把魂灵的眼睛引到自己身上了,它会跟着你回家,日夜盯着你,让你不得安宁。”


    “那有人捡过吗?”我问。


    “咋没有呢?”奶奶叹了口气,“也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村里有个媳妇,家里穷,想给孩子做个肚兜,缺块红布。有一天晚上,她从娘家回来,路过村外的小路,看到路边扔着一块红布,红彤彤的,看着还挺新。她心里高兴,就捡起来揣在怀里,想着回家给孩子做肚兜。”


    “那她后来咋样了?”我紧张地问。


    “后来啊,”奶奶的声音沉了下来,“她回到家,把红布放在炕头上,就去做饭了。晚上哄孩子睡觉的时候,她突然看到窗纸上有一双眼睛,圆溜溜的,黑沉沉的,就那么盯着她和孩子看。她吓得一哆嗦,赶紧把孩子抱紧了,喊她男人过来。她男人跑过来,往窗户外看,啥也没有,黑黢黢的,只有风吹着树叶响。她男人说她眼花了,让她别多想,可她心里清楚,那不是眼花,那就是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们。”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只要灯一灭,她就能看到窗纸上的眼睛,有时候是一双,有时候是好几双,密密麻麻的,都盯着她和孩子。孩子也开始哭,夜里总说‘妈妈,有眼睛,好多眼睛盯着我’。那媳妇吓得不行,孩子也开始生病,浑身发热,说胡话,总喊‘眼睛,别盯着我’。”


    爷爷插话说:“那时候村里的大夫来看了好几次,药也吃了,针也打了,就是不管用。那媳妇天天以泪洗面,不知道该咋办。后来还是她婆婆想起老辈儿的规矩,说夜里捡路边的红布不吉利,让她赶紧把红布扔了,再去坟地烧点纸,念叨念叨。”


    “她照做了吗?”我问。


    “照做了。”奶奶说,“她趁着白天,把那块红布扔到了村外的河里,看着红布被水冲走了,才回了家。然后又买了点纸钱,在傍晚的时候,去村外的坟地烧了,一边烧一边念叨,说不该捡路边的红布,求魂灵别再盯着她和孩子了。说来也怪,从那以后,晚上窗纸上的眼睛就不见了,孩子的病也慢慢好了。打那以后,村里的人,再也没人敢夜里捡路边的红布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幸好不是红色的。窗外的风还在刮,窗纸“哗啦”一声,像是有人用手拍了一下,我吓得往奶奶怀里钻了钻,奶奶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别怕,咱没捡红布,也没吹哨子,那些眼睛不会盯着咱的。”


    “还有啥规矩啊,奶奶?”我又问,虽然害怕,但还是想听下去。


    “还有啊,夜里不点孤灯。”奶奶说,“夜里要是一个人在家,或者在屋里,不能只点一盏灯,得点两盏。孤灯的光太弱了,照不透黑,那些眼睛就会从灯影里钻出来,盯着你。老辈儿说,孤灯是给魂灵点的,人夜里点孤灯,就等于在告诉魂灵,这里有人,让它们过来盯着你。”


    “那有人点过孤灯吗?”我问。


    “有啊,村里以前有个老光棍,一个人过日子,家里穷,油也省着用。有一天晚上,他点了一盏油灯,坐在炕头喝酒。喝着喝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油灯的影子里,好像有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在盯着他。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眼睛还在,就在灯影的边缘,黑沉沉的,一动不动。”


    “他害怕了吗?”我问。


    “能不害怕吗?”奶奶说,“那老光棍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可那一刻,他吓得酒碗都摔了,油灯也被碰倒了,屋里一下子黑了。黑夜里,他感觉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些眼睛,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亮,有的暗,都死死地盯着他,让他浑身发毛,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咋办了?”我追问。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邻居家敲门,邻居被他吵醒了,开了门,看到他浑身发抖,脸色煞白,问他咋了。他哆哆嗦嗦地说,家里有眼睛,好多眼睛盯着他。邻居给了他一盏灯,又陪着他回了家,在屋里点了两盏灯,那老光棍才觉得好些了,那些眼睛好像不见了。”奶奶顿了顿,“从那以后,那老光棍晚上再也不敢点孤灯了,就算油再省,也得点两盏,有时候甚至点三盏,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他才敢睡觉。”


    爷爷说:“老辈儿的规矩,都是有道理的。夜里的黑,本来就容易让人心里发慌,点两盏灯,不光是照路,也是给自己壮胆。人心里踏实了,就不容易胡思乱想,那些所谓的眼睛,也就不会出现了。”


    我看着桌上的油灯,这盏油灯是奶奶常用的,灯芯很粗,光很亮,屋里还有一盏煤油灯,放在炕梢的桌子上,两盏灯把屋里照得暖烘烘的,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奶奶,还有啥规矩啊?”我又问。


    “还有,夜里从坟地附近过,千万别回头。”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咱这儿的坟地,都在村外的山脚下,一片一片的,老辈儿说,那是魂灵聚集的地方。夜里从坟地附近过,背后的脚步声、说话声,都别回头,一回头,魂灵的眼睛就会盯上你,跟着你回家。”


    “为啥不能回头啊?”我好奇地问。


    “老辈儿说,人身上有三盏灯,头顶一盏,肩膀两盏,夜里走路,这三盏灯就亮着,魂灵不敢靠近。可你一回头,肩膀上的灯就会灭一盏,魂灵就敢过来了,它们会盯着你,跟着你,直到你到家,甚至会跟着你进家门。”奶奶说。


    “那有人回头过吗?”我问。


    “有啊,村里以前有个后生,年轻气盛,不信这些规矩。有一天晚上,他去邻村找朋友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过坟地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哒哒哒,跟在他后面。他心里有点发毛,但又觉得是自己吓唬自己,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啥了?”我紧张地问。


    “啥也没看到。”奶奶说,“身后黑黢黢的,只有坟地的轮廓,还有风吹着坟头草‘沙沙’响。可他回头的那一刻,就觉得脖子后面发凉,像是有一股寒气吹过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赶紧转过头,加快脚步往家跑,可那种发凉的感觉一直跟着他,还有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一双眼睛,就贴在他的后背上,盯着他。”


    “他跑回家了吗?”我问。


    “跑回家了,”奶奶说,“他跑到家门口,连门都没来得及敲,就使劲推门进去,然后“哐当”一声关上了门,还插上门栓。他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他感觉那双眼睛还在门外,盯着他,他不敢靠近门,也不敢开灯,就那么在门后蹲了一夜。”


    “那他后来咋样了?”我问。


    “从那以后,他就落下毛病了,一到晚上就不敢出门,就算在家里,也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他,睡觉的时候,总要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连头都不敢露出来。他娘看着心疼,就找你爷爷商量,你爷爷说,让他去坟地烧点纸,念叨念叨,认个错,再在身上带点艾草,驱驱邪。”奶奶说。


    “他照做了吗?”我问。


    “照做了,”爷爷接过话头,“那后生第二天就去坟地烧了纸,一边烧一边念叨,说不该回头,不该不信规矩,求魂灵别再盯着他了。我又给了他一把艾草,让他缝在口袋里,带在身上。过了几天,他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才慢慢消失,也敢晚上出门了,但从那以后,他路过坟地的时候,再也不敢回头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好像真的能感觉到有两盏灯在亮着,心里暗暗想,以后就算听到身后有啥动静,也坚决不回头。


    “奶奶,还有啥规矩啊?”我越听越入迷,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想知道更多。


    “还有,老宅子的窗棂不能乱改。”奶奶说,“咱这儿的老宅子,窗棂都是老式的方格,一格一格的,老辈儿说,这窗棂是镇宅的,能挡住脏东西,不让它们进家门。要是乱改窗棂,把方格改成圆形或者别的形状,镇宅的作用就没了,脏东西就会从窗户钻进来,夜里就会盯着你看。”


    “那有人改过吗?”我问。


    “有啊,”奶奶叹了口气,“村里以前有个瓦匠,手艺挺好,就是不信邪。他住的那间老宅子,是他爷爷传下来的,窗棂是方格的,他觉得不好看,就想改成圆形的。他媳妇劝他,说老辈儿的规矩不能破,窗棂不能乱改,可他不听,说都是迷信,自己想改就改。”


    “他还是改了?”我问。


    “改了,”奶奶说,“他花了一天的时间,把老宅子的窗棂都改成了圆形的,看着确实比以前好看了,他还挺得意。可当天晚上,就出事儿了。”


    “出啥事儿了?”我紧张地问。


    “他媳妇晚上哄孩子睡觉,油灯点着,她坐在炕头做针线活。突然,她看到窗纸上有一双眼睛,很大很大,圆溜溜的,就那么盯着她看。她吓得手里的针线都掉了,赶紧喊那瓦匠。瓦匠跑过来,往窗户外看,啥也没有,黑黢黢的,只有风吹着窗棂‘吱呀’响。他骂了媳妇一句,说她眼花了,让她别胡思乱想,然后就去睡觉了。”


    “可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只要灯一亮,窗纸上就会出现那双眼睛,有时候是一双,有时候是好几双,都盯着屋里看。孩子也开始哭,夜里总说‘妈妈,有眼睛,盯着我’。那瓦匠一开始还不信,可后来他自己也看到了,窗纸上的眼睛,黑沉沉的,一动不动,盯着他的时候,他心里也发毛。”


    “孩子也开始生病,浑身发热,说胡话,总喊‘眼睛,别盯着我’。村里的大夫来看了,也查不出啥毛病,药吃了也不管用。那瓦匠这才慌了,想起媳妇说的话,知道是自己改窗棂惹的祸。”


    “他咋办了?”我问。


    “他赶紧找了工具,把窗棂改回原来的方格形状,又在窗台上放了一碗小米,老辈儿说,小米能安神,能驱邪。晚上再点两盏灯,从那以后,窗纸上的眼睛就不见了,孩子的病也慢慢好了。”奶奶说,“可那间老宅子,后来没人敢住了,空了很多年,晚上路过的时候,总能看到窗棂上像是有影子,黑沉沉的,像是眼睛在盯着路过的人。”


    我往窗外看了看,我们家的窗棂也是方格的,心里踏实了不少。风还在刮,窗纸“哗啦”一声,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手摸了一下,我赶紧把头转回来,不敢再看。


    “奶奶,还有啥吓人的事儿啊?”我问。


    “还有一件事儿,是我年轻的时候亲眼见过的。”奶奶的声音里带着点后怕,“那时候我刚嫁给你爷爷没多久,村里有几个媳妇,约着一起去邻村看戏,戏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几个人结伴往回走,都拿着马灯。”


    “走到半路,路过一片坟地,那片坟地比村外的坟地更偏,坟头也更多。走着走着,其中一个媳妇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坟地的方向,声音发抖地说:‘你们看,那是什么?’”


    “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坟地那边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只有风吹着坟头草‘沙沙’响。我们问她看到啥了,她说她看到坟地那边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圆溜溜的,盯着我们。”


    “我们都吓得不行,赶紧加快脚步,想赶紧离开那儿。可那个媳妇又说,眼睛跟着我们来了,就在我们后面。我们都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往前走,手里的马灯晃来晃去,光映在地上,像是有影子在跟着我们跑。”


    “那时候,我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马灯都快拿不住了,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那些眼睛,在黑暗里亮着,死死地盯着我们的后背,让我浑身不自在。我们一边走一边喊‘路神保佑’,老辈儿说,夜里走夜路,喊路神保佑,能辟邪,让魂灵别跟着。”


    “好不容易走到村里,我们才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啥也没有,只有黑漆漆的路。那个说看到眼睛的媳妇,头发都竖起来了,脸煞白,嘴唇也哆嗦着,说刚才那双眼眼睛,一直跟着我们,直到村口才不见了。”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敢夜里结伴去邻村看戏了,就算去,也得等天亮了再回来。”奶奶说,“那时候我才知道,老辈儿的规矩,真的不能不信,那些黑夜里的眼睛,说不定真的就在某个角落里,盯着不守规矩的人。”


    爷爷说:“夜里走夜路,喊路神保佑,也是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路神是管路的,喊着他的名字,他就会保佑你,让那些脏东西不敢靠近你。还有,夜里出门,最好拿着马灯,马灯的光亮,能照路,也能吓走那些脏东西。”


    我点点头,心里想,以后要是夜里出门,一定要拿着马灯,还要喊路神保佑,这样那些眼睛就不会盯着我了。


    “奶奶,还有啥事儿啊?”我问,虽然心里越来越害怕,但还是想听下去。


    “还有一件事儿,是村里的张大爷遇到的。”奶奶说,“张大爷年轻的时候,是个猎户,经常夜里去山上打猎。有一天晚上,他去山上砍柴火,忘了时间,天完全黑了才下来。山上的黑夜,比村里的黑夜更黑,更吓人,风吹着树叶‘哗哗’响,像是有人在山里哭,还有野兽的叫声,偶尔从远处传来,让人心里发毛。”


    “张大爷手里拿着一把斧头,凭着感觉往山下走。走着走着,他觉得不对劲了,总感觉有人在盯着他,那种注视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无数双眼睛,从树后面、从草里面、从石头缝里,盯着他看。他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可那种注视感越来越强烈,让他浑身冒汗,后背都湿透了。”


    “他心里想,肯定是遇到脏东西了,就一边走一边喊‘路神保佑,我是张某某,路过此地,别盯着我’。喊着喊着,他看到前面有一点光,像是人家的灯,他心里一喜,赶紧朝着光的方向跑过去。”


    “跑到跟前一看,原来是山下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是看山的,晚上住在山里。张大爷赶紧敲门,看山的人开了门,看到他浑身发抖,脸色煞白,问他咋了。张大爷哆哆嗦嗦地说,山里有眼睛,好多眼睛盯着他。看山的人给了他一碗热水,又让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点了两盏灯,张大爷才觉得好些了。”


    “看山的人说,山里的黑夜,不能瞎走,那些眼睛,是山里的魂灵,还有那些野兽的眼睛,看到有人夜里进山,就会盯着看。要是你回头,或者害怕,它们就会跟着你,甚至会伤害你。张大爷在看山的人家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回了村,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夜里去山上了。”


    我听着,心里越来越害怕,总觉得窗外的黑暗里,真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们。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得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奶奶,那些眼睛,到底是啥啊?”我忍不住问。


    奶奶放下手里的鞋底,看着我说:“那些眼睛,不是鬼,也不是野兽,是老辈儿的规矩,是人心底的怕。你守规矩,不瞎折腾,不吹哨子,不捡红布,不点孤灯,不从坟地附近回头,那些眼睛就不会盯着你;你要是不信邪,违反了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心里就会发慌,就会觉得有眼睛盯着你,那些眼睛,其实是你自己心里的鬼。”


    爷爷点点头:“你奶奶说得对。老辈儿的规矩,都是前人总结出来的经验,告诉你啥能做,啥不能做,做了会有啥后果。你守规矩,心里就踏实,就不会胡思乱想,那些所谓的眼睛,也就不会出现了;你不守规矩,心里就发虚,就容易胡思乱想,把风吹草动都当成是眼睛,自己吓唬自己。”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想,不管那些眼睛是啥,以后一定要守规矩,不能瞎折腾。


    这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喵——”,声音凄厉,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吓人。我吓得浑身一哆嗦,紧紧抓住了奶奶的手。


    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说:“别怕,是野猫,夜里饿了,出来找吃的。山里的野猫多,夜里经常会叫,没啥好怕的。”


    可我还是觉得,那猫的眼睛,像是黑夜里的眼睛,在盯着屋里。我往爷爷那边看了看,爷爷正抽着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他好像一点都不害怕。


    “奶奶,再讲一个吧,再讲一个吓人的。”我虽然害怕,但还是想听。


    奶奶笑了笑:“你这孩子,真是越吓越想听。那我就再给你讲一个,是村里的一个后生遇到的事儿,这事儿,可比之前讲的都吓人。”


    我赶紧坐直了身子,把耳朵竖起来。


    “村里的这个后生,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也不信老辈儿的规矩,总觉得是迷信。有一年冬天,夜里下着大雪,他从邻村喝酒回来,路过村外的坟地。那时候雪下得很大,把路都盖住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心里有点发毛,但又觉得自己胆子大,不怕。”


    “走着走着,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咯吱咯吱’的,像是有人踩在雪地上。他心里想,这么大的雪,这么晚了,谁还会在这里?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啥也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雪,还有被雪盖住的坟头。”


    “他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就接着往前走。可没走几步,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咯吱咯吱’,还是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啥也没有。这时候,他心里有点害怕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觉得背后发凉,像是有一股寒气吹过来,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不敢再回头了,只能拼命地往前走,雪地里的脚步声‘咯吱咯吱’,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突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后背,凉飕飕的,像是一只手。他吓得魂都快没了,拼命地往前跑,嘴里喊着‘别碰我’‘别盯着我’。他跑了一会儿,感觉那东西还在跟着他,后背的凉意越来越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碰他,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跑回了家,推开门就冲进屋里,关上了门,插上门栓,还把桌子搬过去顶住门。他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冷汗和雪水混在一起,冻得他瑟瑟发抖。他不敢开灯,也不敢出声,就那么在门后蹲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他才敢打开门。门外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从坟地方向一直延伸到他家门口,那脚印很奇怪,不像人的脚印,也不像野兽的脚印,小小的,圆圆的,像是一双眼睛的形状。”


    “从那以后,这个后生就变了,再也不敢不信老辈儿的规矩了。他一到晚上就不敢出门,就算在家里,也总觉得背后有眼睛盯着他,夜里睡觉,总做噩梦,梦见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他娘带着他,去坟地烧了好几次纸,念叨了好多遍,他才慢慢好起来,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夜里路过坟地了,也不敢不信老辈儿的规矩了。”


    我听得浑身发抖,裹紧了棉袄,感觉炕头都不那么热了。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刮在窗纸上,“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哭,又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屋里。


    “奶奶,那些脚印,真的是眼睛形状的吗?”我小声地问。


    “真的,”奶奶说,“村里好多人都看到了,那串脚印,小小的,圆圆的,确实像是一双眼睛。老辈儿说,那是魂灵留下的印记,告诉你,它盯上你了,让你以后要守规矩。”


    爷爷说:“其实,那脚印说不定是野兽踩的,或者是雪融化后形成的,只是那后生心里害怕,就觉得是眼睛形状的。人心里一害怕,就容易把别的东西当成是吓人的东西,自己吓唬自己。”


    “不管是啥,守规矩总是好的。”奶奶说,“老辈儿的规矩,不是让你害怕,是让你敬畏,敬畏自然,敬畏前人的经验,这样你才能平平安安的。”


    我点点头,心里想,以后不管遇到啥情况,都要守规矩,不能瞎折腾,就算心里不害怕,也要照着规矩做。


    油灯的油快烧完了,光越来越暗,奶奶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爷爷磕了磕烟袋锅,说:“时候不早了,让孩子睡觉吧,再讲下去,孩子夜里该睡不着了。”


    奶奶点点头,把油灯吹灭了一半,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快睡吧,孩子,”奶奶说,“睡着了,就啥也不怕了。咱守规矩,那些眼睛不会盯着你的。”


    我躺在奶奶身边,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黑夜里的眼睛,圆溜溜的,黑沉沉的,在黑暗里盯着我看。我赶紧睁开眼睛,看到奶奶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爷爷也躺在旁边,打着呼噜。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刮在窗纸上,“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叹气。


    我紧紧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守规矩,守规矩”,慢慢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窗外走路,“咯吱咯吱”的,像是踩在雪地上。我吓得一下子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点微弱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


    那声音还在继续,“咯吱咯吱”,从窗外慢慢移到门口,然后停在了门口。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我偷偷地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口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但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门外盯着我看。


    我赶紧把头缩进被子里,紧紧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守规矩,守规矩,别盯着我”。那声音停了一会儿,又慢慢移开了,“咯吱咯吱”,朝着窗外的黑暗里走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我在被子里躲了很久,直到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才敢慢慢探出头来。屋里还是黑漆漆的,爷爷的呼噜声还在继续,奶奶的呼吸也很均匀。我看了一眼窗外,外面的雪还在下,月光被云彩挡住了,黑沉沉的,啥也看不见。


    我心里想,肯定是野猫,或者是别的东西,不是啥吓人的眼睛。我闭上眼睛,又默念了几遍“守规矩”,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雪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奶奶在厨房里做饭,锅里炖着酸菜粉条,香味飘满了屋子。爷爷在院子里扫雪,手里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雪被扫到一边,堆成了一个大雪堆。


    我穿上棉袄,跑到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山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片,太阳照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我想起了昨晚奶奶讲的故事,想起了黑夜里的眼睛,心里还有点发紧,但更多的是一种敬畏。


    奶奶喊我吃饭,我跑过去,坐在炕头,拿起筷子,看着碗里的酸菜粉条,觉得特别香。奶奶看着我,笑着说:“昨晚没吓着你吧?夜里睡得好不好?”


    我摇摇头:“没有,我睡得可香了。奶奶,那些黑夜里的眼睛,是不是还在黑暗里盯着不守规矩的人啊?”


    奶奶点点头:“是啊,”她说,“那些眼睛,说不定还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盯着不守规矩的人呢。所以啊,不管啥时候,都要守规矩,这样才能平平安安的。”


    我使劲点点头,扒了一大口饭,心里想,以后我一定要做个守规矩的人,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都照着老辈儿的规矩做,这样,黑夜里的眼睛就不会盯着我了。


    爷爷扫完雪,走进屋里,坐在炕头,拿起烟袋锅,装上烟丝,点燃了,抽了一口,烟雾顺着他的嘴角飘出来,在阳光里绕成淡淡的圈。“守规矩,才能行得正,坐得端,”爷爷说,“不管是做人还是做事,都是这个道理。”


    我看着爷爷,又看了看奶奶,心里觉得暖暖的。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得屋里暖烘烘的,那些黑夜里的眼睛,好像已经消失在了阳光里,再也不会出来吓人了。


    但我知道,只要还有黑夜,还有不守规矩的人,那些黑夜里的眼睛,就还会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静静地盯着,提醒着人们,要敬畏规矩,要平平安安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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