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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缺魂

    煤油灯的光在炕头摇摇晃晃,黄澄澄的光晕裹着奶奶脸上的皱纹,像浸了油的旧纸。我缩在奶奶怀里,棉袄口袋里揣着半块硬邦邦的糖,听着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刮,像谁在远处哭。奶奶的烟袋锅子“吧嗒”一声,火星明灭,她伸手掖了掖我露在外面的胳膊,开口时声音带着烟味,慢悠悠的,像拉家常,却让我后背一阵阵发紧。


    “咱屯子里那傻小子,你见过吧?”奶奶的眼睛看向窗外的黑暗,仿佛能穿透那层墨色,看到屯西头慢悠悠晃着的身影。我点点头,牙齿咬着糖块,心里有点发怵。那傻小子我太熟了,头发枯黄得像晒焦的野草,总沾着草屑和泥土,打结打得解不开,风一吹就乱蓬蓬地飘。他的眼睛总是空的,像两口干涸的井,不管看谁、看什么,都没有焦点,嘴角总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棉袄上,留下一圈圈深色的印子。他走路一摇一摆的,像没长稳的小鸭子,总重复着一句话,声音含混不清,仔细听才能辨出是“冷……要回家……冷……”。


    大人见了他,都会悄悄往旁边挪两步,顺手把身边的孩子拉到身后,嘴里念叨着“可怜的娃,魂丢了”;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起初还会跟着他起哄,扔小石子、喊“傻子”,可每次他都只是停下来,空洞的眼睛对着我们,嘴角咧了咧,像在笑,又像在哭,看得人心里发毛,后来被大人们骂了几次,就再也不敢了,顶多远远地看着他,看他慢悠悠地从村东头晃到村西头,再晃到老井边,对着井口蹲半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不是天生就傻的。”奶奶吸了口烟,烟袋锅子的火星亮了一下,映得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他刚生下来那阵子,可机灵了,眼睛黑溜溜的,见谁都笑,哭声也响亮,屯子里谁见了都喜欢。他爹娘疼他疼得不行,大冬天的,怕他冻着,里三层外三层裹着,恨不得揣在怀里。可谁能想到,三岁那年,好好的娃,就把魂丢了。”


    我往奶奶怀里缩了缩,煤油灯的光晃得我眼睛有点花,窗外的风声好像更响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细细的哭声,像小孩的,又像女人的。爷爷在里屋抽着旱烟,烟味顺着门缝飘过来,和奶奶的烟味混在一起,倒让我稍微安心了点。


    “那年是个闰六月,天格外冷,刚进十月就下了第一场雪。”奶奶的声音沉了下去,“他爹娘忙着收苞米,把他托付给邻居照看。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飘着小雪花,邻居忙着做饭,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他的影子。一开始以为他自己跑出去玩了,也没当回事,可等到天黑,苞米都收完了,还没见他回来,这才慌了神。他爹娘疯了似的在屯子里找,喊他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屯子里的人也都跟着帮忙,打着手电筒,把柴火垛、苞米地、各家的院子都找遍了,就是没见着人。”


    “那时候,老辈人就说了,‘七岁以下的娃,魂儿嫩,容易被不干净的东西勾走’,尤其是天阴下雪天,阴气重。”奶奶用烟袋锅子敲了敲炕沿,“他爹娘急得直哭,他娘甚至跪在雪地里,对着天磕头,说只要娃能回来,让她做什么都愿意。就这么找了大半夜,快到后半夜的时候,有人说,去老井那边看看吧,那地方偏,说不定娃跑那儿去了。”


    “老井你知道吧?屯西头那口,打从屯子立起来就有了,井水甜滋滋的,可老辈人一直有规矩,落太阳前,绝不能去挑水,更不能让小孩靠近。”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那井通阴,底下住着不干净的东西,尤其是到了晚上,阴气往上冒,小孩靠近了,魂儿容易被勾走。他爹娘那时候哪顾得上这些规矩,跟着人就往老井跑。到了井边,借着月光一看,可把人吓坏了——那傻小子,就趴在井沿上,半个身子都探进去了,手伸在井水里,嘴里还是念叨着‘冷……要回家……’。”


    “他爹当时就冲了过去,一把把他拽了下来,抱在怀里,发现他浑身冰凉,嘴唇都紫了,手脚冻得僵硬,可眼睛还是睁着的,空洞洞的,跟现在一个样。他娘哭着给他搓手搓脚,把他裹在怀里往家跑,一路上喊着他的名字,想把他的魂喊回来。回到家,烧了热水给他泡澡,又灌了姜汤,折腾了大半夜,他总算暖和过来了,也不哭不闹了,可就是……傻了。”


    我听得心怦怦直跳,手里的糖块都忘了咬,下意识地往奶奶怀里靠了靠。老井我去过,白天的时候,井台周围干干净净的,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往下看,井水黑漆漆的,看不到底,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盯着你。有一次,我和小伙伴阿凯、小远偷偷跑到井边玩,刚趴在井沿上,就被路过的爷爷看见了,爷爷把我们狠狠骂了一顿,拉着我们回家,说“那井邪性,以后再敢去,打断你们的腿”。


    “从那以后,他就变成现在这样了,眼神空洞,说话颠三倒四,只知道念叨‘冷’‘要回家’,也不认识人了,连他爹娘都不认。”奶奶叹了口气,“老辈人说,他是掉井的时候,魂儿被井里的东西勾走了,没找回来。人有三魂七魄,魂是管思想的,魄是管身体的,魂丢了,人就成了空壳子,傻了,痴了。”


    “井里有什么东西啊?”我忍不住小声问,声音有点发颤。


    奶奶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谁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井不干净。我小时候就听我娘说,这井挖的时候,就挖出过小孩的彩骨,小小的,颜色都变了,当时老辈人就说这地方不吉利,可屯子里离不开水,只能接着用。后来,也总有人掉进去,大多是小孩,有的救上来了,有的就没上来,尸首也找不到。”


    “那……那傻小子的魂,还能找回来吗?”我又问。


    奶奶摇了摇头,“难啊,魂丢了要是当天找回来,还有希望,可他那时候,魂丢了大半夜,早就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说不定,还在老井底下,被那东西缠着,出不来了。”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啪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我吓得一哆嗦,紧紧抱住了奶奶的胳膊。奶奶也愣了一下,侧耳听了听,然后拍了拍我的背,“别怕,估计是风吹掉了什么东西。”


    可我知道,不是风。那声音很轻,像是人的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声音。我想起了傻小子,他是不是又晃到我们家院子外面了?


    奶奶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别想了,估计是那傻小子,大半夜的也不回家,总在屯子里晃悠。他爹娘也管不住他,只能锁着门,可他总能偷偷跑出来,跑出去就往老井那边去。”


    “他为什么总去老井那边啊?”


    “可能是他的魂还在那儿吧,”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魂丢了,就想找回家的路,可他记不住了,只能围着井转,希望能找到回来的路。也可能……是井里的东西在叫他,勾着他往那边去。”


    接下来的几天,屯子里开始发生一些怪事。


    先是村东头的王婶家,丢了两只老母鸡。王婶家的鸡舍搭得很结实,篱笆扎得很高,门也关得严严实实,可第二天早上,鸡舍的门开了,里面的两只老母鸡不见了,地上只有一些散落的鸡毛,还有一串小小的、像小孩的脚印,从鸡舍一直延伸到院门外,然后消失在雪地里。王婶气得直骂,以为是黄鼠狼偷了,可黄鼠狼的脚印不是这样的,而且黄鼠狼偷鸡,总会留下点痕迹,不会这么干净。


    然后,是村西头的李大爷,晚上去苞米地查看,回来后就病倒了。李大爷说,他走到苞米地边上,就听见里面有小孩的笑声,咯咯咯的,清脆得很。他以为是哪个调皮的孩子半夜不回家,在里面玩,就喊了一声,让孩子赶紧回家。可笑声停了,紧接着,他就看见苞米地里面,站着一个黑影,小小的,像是个小孩,可那黑影没有脚,就飘在半空中,离地面有半尺高。李大爷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回了家,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胡言乱语,说“黑影……红棉袄……冷……”。


    屯子里的人都议论纷纷,说这是不干净的东西来了,是老井里的东西出来害人了。大人们都叮嘱孩子,晚上不许出门,放学了赶紧回家,不许往老井和苞米地方向去。


    我也吓得不行,每天放学都拉着阿凯和小远,飞快地往家跑,不敢在路上多停留。可越是害怕,就越好奇,我总想去看看,那老井里到底有什么,那黑影又是什么样子的。


    有一天下午,放学比平时早,我和阿凯、小远躲在屯子中间的柴火垛后面,商量着要不要偷偷去老井那边看看。小远胆子小,说“不行,我娘说了,那地方邪性,去了会被勾走魂的”。阿凯胆子大,拍着胸脯说“怕什么,我们就远远地看一眼,看完就跑”。我心里也痒痒的,既害怕,又想知道真相,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沿着墙根,小心翼翼地往屯西头走,尽量避开大人的视线。快到老井的时候,我们就看见傻小子蹲在井沿上,背对着我们,还是那副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穿着那件破棉袄,嘴里念叨着“冷……要回家……”。


    我们躲在旁边的大树后面,偷偷地看他。他蹲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伸出手,好像想抓住什么,然后又慢慢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哭。


    就在这时,我突然看见井水里,有一个红色的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不见了。我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看错了,可没过一会儿,那红色的东西又出现了,这次看得更清楚了,像是一件小小的红棉袄,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你们看,井里有东西!”我小声对阿凯和小远说。


    阿凯和小远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件红棉袄。小远吓得脸都白了,拉着我的胳膊说“我们快跑吧,太吓人了”。阿凯还想再看一会儿,可就在这时,傻小子突然站了起来,猛地转过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们藏身的大树,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我们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跑得飞快,连回头都不敢。跑回屯子中间,看到大人在路边说话,我们才停下来,气喘吁吁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敢去老井那边了。可怪事并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严重。


    没过几天,王婶家的小儿子,才五岁,也失踪了。那天下午,王婶在屋里做饭,让小儿子在院子里玩,可等饭做好了,出来一看,孩子不见了。王婶赶紧喊人帮忙找,屯子里的人又都出动了,打着手电筒,把屯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老井边找到了孩子。


    那孩子就坐在井沿上,和傻小子一样,眼神空洞,嘴角挂着口水,嘴里念叨着“冷……要回家……”。王婶抱着孩子哭,可孩子根本不认识她,只是一个劲地念叨。后来,那孩子也傻了,和傻小子一样,每天在屯子里晃悠,总往老井那边去。


    屯子里的人都慌了,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撒上了灶灰。奶奶说,灶灰是烟火气,能驱邪,盖房子、办白事都要用,不干净的东西怕烟火气,不敢跨过灶灰围成的圈。爷爷也把家里的鸡舍加固了,每天傍晚早早地就把鸡关起来,还在鸡舍周围撒了一圈灶灰。


    奶奶也给我讲了更多的禁忌:“夜晚不能吹口哨,会招鬼;年三十晚上不能出院子,尤其是小孩,诸神归位,野仙也出来,容易撞见不干净的;寒衣节烧纸不能回头,不能说话,回家的路上要在人多的地方站一会儿,聚聚阳气;还有,不能捡路边的红头绳、布娃娃这些东西,都是不干净的东西用来勾人的。”


    我记住了奶奶的话,每天晚上都乖乖待在家里,不敢出门,甚至不敢靠近窗户。可我总在想,那井里的红棉袄到底是什么?那个黑影又是谁?为什么傻小子和王婶家的孩子都会变成这样?


    转眼就到了年三十,按照屯子里的规矩,年三十晚上要守岁,点上长寿灯,彻夜通明。大人说,这样能驱邪,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在炕头包饺子,爷爷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让屯子里的气氛热闹了不少,也冲淡了一些恐怖的气息。


    可就在午夜十二点,鞭炮声刚停,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声,是女人的声音,很细,很尖,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就在窗外。我们都吓了一跳,爷爷赶紧拿起手电筒,走到院子里查看,可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的鞭炮碎屑和一圈灶灰。


    “谁啊?”爷爷喊了一声,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声呜呜地响,夹杂着那声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老井的方向。


    奶奶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是井里的东西,年三十晚上诸神归位,它也出来闹腾了。”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睡好,长寿灯一直亮着,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盯着我们,那种感觉,凉飕飕的,让人浑身发毛。


    大年初一早上,我们刚起床,就听说傻小子的爹娘疯了。他们半夜起来,发现傻小子又不见了,就跑到老井边去找,结果在井边看到了一件红棉袄,就是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件,铺在井沿上,上面还放着一根红头绳,红得像血。傻小子的娘拿起红棉袄,突然就疯了,一边哭一边笑,说“我的娃,回来了,穿着红棉袄回来了”,然后就往井里跳,被傻小子的爹拉住了。可从那以后,他们就都疯了,每天在屯子里乱跑,喊着傻小子的名字,说要给他送红棉袄。


    屯子里的人都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得想个办法。有人说,把老井填了吧,填了就再也不会出事了。可老辈人说,填不得,这井养着屯子的地气,填了,屯子就得遭殃,说不定会有更大的灾祸。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又出事了。这次失踪的是阿凯。


    那天下午,阿凯说去外面玩一会儿,就再也没回来。他爹娘找遍了屯子,也没找到,急得直哭,发动大家一起找。我们沿着屯子的路,一直找到老井边,远远地就看见傻小子蹲在井沿上,怀里抱着一个东西,像是个布娃娃。


    我们跑过去一看,傻小子怀里抱的,竟然是阿凯的帽子!那顶蓝色的、带着小熊图案的帽子,是阿凯生日的时候,他娘给他买的,他平时宝贝得很,从不离身。


    “阿凯呢?阿凯在哪里?”阿凯的娘抓住傻小子的胳膊,急切地问。


    傻小子只是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着她,嘴里念叨着“冷……红绳……要回家……”。


    我们顺着傻小子的目光看去,只见老井旁边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一直延伸到老林子的方向。那脚印很小,是阿凯的。


    “阿凯进老林子了!”有人喊了一声。


    老林子在屯子的西边,和老井挨着,里面的树又高又密,枝桠交错,平时很少有人进去,老辈人说,那林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进去就出不来了。


    阿凯的爹立刻召集了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拿着斧头、砍刀,打着手电筒,往老林子里去。我也想跟着去,可被奶奶拉住了,“不许去,老林子里太危险了,你一个小孩,进去会出事的。”


    我只能站在老井边,焦急地等待着。傻小子还蹲在井沿上,抱着阿凯的帽子,嘴里还是念叨着那句话。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他的魂丢了,找不到回家的路,而阿凯,会不会也和他一样,魂被勾走了?


    天渐渐黑了,老林子里传来了几声呼喊,是阿凯的名字。可过了很久,那些人都回来了,脸上带着疲惫和恐惧,说没有找到阿凯,只在林子里看到了一个破旧的老宅,老宅的门开着,里面有很多小孩的玩具,布娃娃、小木马、弹珠,可就是没有阿凯的影子。


    “那老宅邪性得很,”一个男人说,“我们走到门口,就觉得浑身发冷,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听到小孩的笑声,可进去一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玩具,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像是放了很多年了。”


    阿凯的娘当场就瘫倒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也哭了,阿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上学,一起玩弹珠,一起偷偷去河里摸鱼,他不能有事。


    就在这时,傻小子突然站了起来,慢慢地往老林子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一摇一摆的,怀里还抱着阿凯的帽子。


    “他要去哪里?”有人问。


    “跟着他,说不定能找到阿凯!”阿凯的爹眼睛一亮,立刻跟了上去。我们也都跟着傻小子,往老林子里走。


    老林子里阴森森的,树影重重,月光透过树枝的缝隙照下来,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像鬼爪一样。风一吹,树枝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我们都打着手电筒,光线在黑暗中晃动,照得周围的树影更加诡异。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我们看到了那座老宅。老宅很破旧,土坯墙已经歪斜了,用两根木头撑着,房顶盖着的稻草都快掉光了,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黑黢黢的,像是怪兽的眼睛。老宅的门开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小孩的笑声,还有一个女人的低语声,细细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傻小子走到老宅门口,停了下来,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着门口,嘴里念叨着“冷……要回家……”。


    我们都躲在树后面,不敢靠近。阿凯的爹想冲进去,被旁边的人拉住了,“等等,里面说不定有危险。”


    就在这时,老宅里的笑声停了,低语声也消失了。紧接着,我们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老宅里走了出来,是阿凯!


    阿凯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满了灰尘,眼神空洞,和傻小子、王婶家的孩子一样,嘴里念叨着“冷……红绳……要回家……”。他的手腕上,缠着一根红头绳,红得像血,紧紧地勒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印子。


    “阿凯!”阿凯的娘喊了一声,想冲过去,可就在这时,老宅里又走出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头发乌黑,梳着两条小辫子,脸白得像纸,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一点神采。她的手里,也拿着一根红头绳,正慢慢悠悠地朝着阿凯走去。


    “是她!是她勾走了阿凯的魂!”有人喊了一声。


    那小女孩听到声音,慢慢转过头,看向我们,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很僵硬,像是画上去的。她的眼睛扫过我们,最后落在了傻小子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芒。


    傻小子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嘴里的念叨声变了,不再是“冷……要回家……”,而是清晰地喊了一声“妹妹……”。


    我们都愣住了,傻小子认识这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也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里充满了疑惑,还有一丝恐惧。她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红头绳掉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奶奶突然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抓着一把灶灰。“孽障!还不快快离开!”奶奶大喝一声,把手里的灶灰朝着小女孩撒了过去。


    灶灰在空中散开,像一层烟雾,落在了小女孩身上。小女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慢慢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空气中。地上的红头绳也变成了灰烬,被风吹走了。


    阿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倒在地上,晕了过去。阿凯的娘赶紧跑过去,抱起阿凯,哭着喊他的名字。


    我们都围了上去,阿凯的脸色苍白,但呼吸还算平稳。他手腕上的红头绳不见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奶奶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好,灶灰能驱邪,这孽障怕烟火气,暂时被赶走了。”


    “奶奶,这小女孩是谁啊?傻小子为什么喊她妹妹?”我忍不住问。


    奶奶叹了口气,“这小女孩,应该是几十年前掉在老井里的那个孩子。我听我娘说,几十年前,屯子里有一对兄妹,妹妹才五岁,跟着哥哥去老井边玩,不小心掉了进去,没救上来。哥哥当时才七岁,眼睁睁看着妹妹掉下去,吓傻了,没过多久也失踪了,有人说他也掉井里了,也有人说他跑了。现在看来,傻小子就是当年的那个哥哥,他的魂丢了,一直记着妹妹,而他的妹妹,魂被困在井里,成了孤魂野鬼,只能靠勾走别的小孩的魂,来缓解自己的孤独。”


    我们把阿凯抬回了家,找了医生来看,医生说阿凯只是受了惊吓,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好了。可阿凯醒了之后,就变得和傻小子一样,眼神空洞,说话颠三倒四,只会念叨“冷……红绳……妹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活泼了。


    从那以后,屯子里的怪事就少了。那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再也没有出现过,傻小子还是每天在屯子里晃悠,总往老井那边去,嘴里念叨着“冷……要回家……妹妹……”。


    奶奶每天傍晚都会在院子里撒一圈灶灰,爷爷会把家里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我再也不敢偷偷去老井和老林子了,每当听到傻小子的念叨声,就赶紧钻进被窝,捂着耳朵,直到睡着。


    可我知道,老井里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傻小子的魂也没有找回来。那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说不定哪天还会出来,而傻小子,还会一直围着老井转,寻找他丢失的魂,还有他的妹妹。


    有时候,我会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傻小子的身影,看着他慢慢悠悠地晃到老井边,蹲下来,对着井口发呆。风一吹,他的破棉袄猎猎作响,像一只想要飞却飞不起来的鸟。我心里酸酸的,既害怕,又觉得他很可怜。


    也许,这就是命吧。有些人,魂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只能在原地打转,直到生命的尽头。而那些被困在黑暗里的孤魂野鬼,也只能靠着勾走别人的魂,来填补自己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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