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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阴冷的房间

    我缩在炕梢的被窝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土墙,炕头的火盆里只剩一点暗红的炭火,勉强烘着跟前的一小块地方,再远一点的空气都是凉的,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土坯墙的腥气。奶奶盘腿坐在我对面的炕沿上,手里捻着没搓完的麻绳,粗糙的手指在麻线上蹭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抬眼看了看我,没说别的,开口就给我讲了那年冬天,屯子里发生的事。


    那是生产队的时候,我跟你爷爷刚成亲没两年,你爹才刚会走路,话都说不囫囵。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刚进腊月,气温就跌到了零下三十多度,哈气成冰,刚泼出去的水,落地就冻成硬邦邦的冰壳,出门走一趟,眼睫毛上都结着冰碴,鼻子尖冻得像针扎一样疼。屯子里的人都猫冬,除了去生产队干点零活,平时都窝在家里,守着炕头和火盆,没人愿意出门遭罪。


    屯子西头住着老周两口子,老周是生产队的车把式,平时赶个马车,去公社拉个饲料、送个公粮,人老实,不爱说话,一天到晚闷着头干活。他媳妇叫秀莲,比老周小五岁,人长得周正,就是话少,尤其是前几年冬天出了事之后,更是一天到晚不说一句话,天天坐在炕头,盯着窗户外面发呆,一坐就是一天。


    出事的是他们的闺女,那年才三岁,刚会跑,扎着两个小揪揪,穿一件红棉袄,见了人就笑,特别招人稀罕。那年冬天也是冷,河里的冰冻得结结实实,屯子里的半大孩子都去河上滑冰车,那闺女也跟着去了,大人没看住,一脚踩空,掉进了冰窟窿里。等屯子里的人听见喊声跑过去,冰窟窿里只剩一圈圈的水纹,人早就没影了。几个壮劳力凿了半天冰,捞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透了,也没把孩子捞上来,河水太急,早就冲没影了。


    从那之后,秀莲就变了。原本还挺开朗的一个人,一下子就垮了,话也不说了,饭也吃得少,天天坐在炕头,盯着窗户外面,有时候嘴里会轻轻哼着摇篮曲,哼着哼着就掉眼泪,哭也不出声,就默默的流。老周看着心疼,也没办法,只能天天干完活回来,给她烧炕,给她做饭,劝她两句,她也不听,就只是盯着窗户外面。


    那年冬天,刚进腊月二十,老周赶马车去公社拉过年的饲料,要走两天,临走前,特意跟左右邻居打了招呼,让帮忙照看一下秀莲,怕她一个人在家出事。邻居们都答应了,都是一个屯子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帮就帮。


    老周走的第一天,没什么事,邻居家的媳妇中午去看了一眼,秀莲坐在炕头,盯着窗户外面,锅里的饭热着,没动几口,跟她说了两句话,她也没应声,邻居媳妇叹了口气,给她把炕烧了烧,就回来了。


    第二天,也就是老周该回来的那天,出事了。


    早上天刚蒙蒙亮,邻居家的媳妇起来喂猪,听见老周家的院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看见秀莲从院子里出来了,身上只穿了一件贴身的单衣,连棉袄都没穿,光着脚,踩在雪地里,一步一步的,往院子里的磨盘那边走。邻居媳妇当时就吓了一跳,零下三十多度的天,穿单衣光脚踩雪,那不要命了?她赶紧喊,秀莲,你干啥呢?大冷天的,快回屋去!


    秀莲像是没听见一样,头也没回,走到磨盘跟前,就靠着磨盘坐了下来,背靠着磨盘,脸朝着院子大门的方向,一动不动。邻居媳妇赶紧穿上棉袄,跑了过去,走到跟前一看,魂都吓飞了。


    秀莲已经冻硬了。


    她靠在磨盘上,脸上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反而带着笑,眼睛微微睁着,看着大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她的两只手,紧紧攥着一双小小的布鞋,是她闺女当年穿的,鞋面上还绣着一朵小花,早就洗得发白了。她光着的脚,已经冻得发紫,跟雪粘在了一起,身上的单衣,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邻居媳妇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的跑回屯子里,喊人。屯子里的人都起来了,赶紧跑了过去,几个壮劳力试了试,秀莲早就没气了,身体都冻硬了,不知道在雪地里坐了多久。大家都叹气,说这可怜人,肯定是想闺女想疯了,大冷天的跑出来,把自己冻死了。


    大家赶紧忙活起来,给秀莲准备后事。去公社给老周报信的人,骑着自行车就走了,这边,大家给秀莲擦身子,换寿衣,找木匠打棺材,忙得团团转。换寿衣的时候,几个媳妇想把她手里攥着的小布鞋拿下来,可是怎么掰都掰不开,她的手指冻得硬邦邦的,死死的攥着那双鞋,像是长在了手里一样。最后没办法,只能就让她攥着,一起放进了棺材里。


    我当时也去了,跟着邻居家的媳妇一起,给秀莲烧了点纸,看着她躺在棺材里,脸上带着笑,心里直发毛,总觉得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当天晚上,老周从公社回来了。他赶了一夜的马车,听说媳妇没了,整个人都傻了,冲进屋里,趴在棺材边上,一声都没哭,就只是呆呆的看着棺材里的秀莲,看了整整一夜,眼睛都没眨一下。大家看着都心疼,劝他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他也不听,就只是看着,一句话都不说。


    第二天出殡,按屯子里的规矩,天不亮就得抬棺材出门,埋到坟地里去。抬棺材的八个壮劳力,都是屯子里身强力壮的,平时扛个两百斤的麻袋,跟玩一样,红松的棺材,加上里面的人,撑死了也就三百多斤,按理说,抬着走个三四里地,到坟地,根本不算事。


    可是刚抬起来,就出事了。


    八个壮劳力,喊着号子,把棺材抬了起来,刚走出院门,就都皱起了眉头。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脸一下子就白了,说不对劲,这棺材怎么这么沉?


    其他人也都应声,说对,太沉了,像是里面灌了铅一样,压得肩膀疼。大家都觉得奇怪,刚才在屋里抬的时候,还没这么沉,怎么一出院门,就突然变沉了?队长喊了一声,让大家加把劲,赶紧走,别误了时辰,八个壮劳力咬着牙,迈着步子,往前走去。


    可是走了没几步,棺材就越来越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棺材里面,一点一点的往下坠。八个壮劳力的脸都憋红了,额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冬天的冷天里,汗都下来了,可是棺材还是越来越沉,压得他们的腿都开始打颤。


    走到屯子口的河沟边的时候,再也走不动了。


    八个壮劳力,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棺材还是纹丝不动,像是钉在了雪地上一样,抬杠都被压得弯了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断。大家都慌了,这太邪门了,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棺材边上的一个人,突然喊了一声,脸色惨白,指着棺材底下,说水!有水!


    大家都低头看去,只见棺材的底板缝隙里,正一滴一滴的往下滴水,水滴落在雪地上,马上就冻成了小小的冰坨,一滴,两滴,越来越密,像是棺材里装了满满一棺材的水一样。


    所有人的头发都炸起来了。


    那天零下三十多度,秀莲是冻死的,身体早就冻硬了,棺材是新做的红松的,严丝合缝的,里面除了秀莲的尸体,就是铺的干草和寿被,哪里来的水?


    就在大家都慌了神的时候,又有人听见了,棺材里面,有动静。


    细细的,尖尖的,像是小孩的哭声,又像是小孩的笑声,隔着棺材板传出来,清清楚楚的,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冬天的风在河沟边刮着,呜呜的响,可是那声音,比风声还清楚,就在耳边,绕来绕去。


    八个抬棺材的壮劳力,当时就吓软了腿,有两个直接松了手,要不是旁边的人扶住,棺材直接就掉地上了。队长也慌了,但是他是队长,不能乱,赶紧喊,让大家稳住,又让两个胆子大的,去看看棺材里到底怎么回事。


    那两个壮劳力,壮着胆子,拿着撬棍,走到棺材头,一点点的,把棺材盖的缝撬开了一点,凑过去,往里面看了一眼。


    就一眼,两个人直接瘫在了雪地上,脸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其中一个,直接吓晕了过去。


    大家赶紧围过去,问他们看到了什么。剩下的那个,缓了半天,才抖着嗓子,说出话来。他说,棺材里,秀莲睁着眼睛,脸上还是笑着,但是她的怀里,还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红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正趴在秀莲的怀里,抬着头,往外面看。


    这句话一说出来,所有人都炸了锅,魂都吓飞了。


    秀莲的闺女,三年前就掉进冰窟窿里,冲走了,连尸体都没捞上来,怎么会出现在棺材里?还趴在秀莲的怀里?


    队长也吓傻了,但是没办法,棺材停在半路,总不能就这么放着,他咬着牙,喊着让大家赶紧把棺材盖钉死,赶紧抬去坟地,埋了,越快越好。大家手忙脚乱的,把棺材盖重新钉死,八个壮劳力,也顾不上害怕了,喊着号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抬起棺材,疯了一样的往坟地跑,一路都没敢停,直接跑到坟地,把棺材放进了提前挖好的坟坑里。


    可是刚把棺材放进坟坑,又出事了。


    提前挖好的坟坑,里面竟然全是水。


    冬天的土,冻得邦邦硬,一镐头下去,只能砸出一个白印,挖坟坑的时候,都是先烧火,把冻土烤化了,再一点点挖的,挖出来的土,都是冻得硬邦邦的土块,坟坑挖好的时候,里面干干爽爽的,一点水都没有。可是这才半个多时辰,坟坑里竟然积了满满半坑的水,水还冒着热气,温温的,一点都不冰手,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天里,别说结冰了,连一点凉气都没有。


    所有人都懵了,这太邪门了,根本没法解释。


    但是没办法,时辰不能误,只能硬着头皮,把棺材埋了。大家往坟坑里填土,土块扔进去,掉进水里,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填了半天,才把坟坑填满,堆起了一个坟头。大家烧了纸,磕了头,一个个的,都魂不守舍的,赶紧往屯子里走,谁都不敢回头看。


    从坟地回来之后,屯子里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老周。


    秀莲下葬之后,老周就像是丢了魂一样,天天不说话,也不吃饭,也不烧炕,就坐在院子里的磨盘上,一坐就是一天,从天亮坐到天黑,有时候,晚上也坐在那里,零下三十多度的天,他就穿一件棉袄,坐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是个石头人一样。邻居们看着心疼,去劝他,让他回屋,他也不理,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大门的方向,跟秀莲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有一天晚上,屯子里有个男人,去生产队的场院抱柴火,路过老周家的院子,抬头看了一眼,当时就吓得手里的柴火都掉在了地上。


    他看见,老周坐在磨盘上,但是他的身边,还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穿着红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就坐在老周的旁边,靠着老周的胳膊,老周还伸出手,轻轻的摸着那个小人影的头,嘴里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那男人吓得魂都没了,连滚带爬的跑回了家,把门插得死死的,躲在被窝里,抖了一夜,第二天就病了,发烧,说胡话,躺了好几天才好。


    这事很快就在屯子里传开了,大家都慌了,都说秀莲和她闺女,没走,还在屯子里,还在老周家。从那之后,晚上就没人敢路过老周家的院子了,就算是白天,大家也都绕着走,总觉得那院子里,阴嗖嗖的,凉得刺骨。


    紧接着,屯子里的人家,就开始接二连三的出事了。


    最先出事的,是屯子东头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男人,当年就是第一个看见秀莲闺女掉冰窟窿的人,当时他就在河边,但是没敢下去救,就看着孩子没影了。


    那天晚上,那户人家,早早的就关了门,插了门栓,一家人都躺在炕上,准备睡觉。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窗户外面,有动静。


    咚咚咚。


    很轻,很缓,像是有人用手指,在轻轻的敲窗户玻璃。


    男人当时就醒了,心里一紧,问了一声,谁?


    外面没人应声,那敲门声,也停了。男人壮着胆子,坐起来,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面看。外面黑漆漆的,只有一点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什么都没有。他松了口气,以为是风吹的,或者是树上的树枝刮的,刚躺下,那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还是一样的轻,一样的缓,就在窗户上,清清楚楚的,就在耳边。


    男人的老婆也醒了,吓得紧紧的抓着男人的胳膊,浑身发抖。男人又喊了一声,谁?再敲我就出去了!


    外面还是没人应声,敲门声又停了。男人这次不敢大意了,拿起炕边的顶门杠,壮着胆子,下了炕,走到外屋地,打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地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风也停了,一点动静都没有。男人拿着顶门杠,围着房子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窗户底下的雪,平平整整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身回了屋,刚把房门关上,插上栓,一回头,脸一下子就白了,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家的窗台上,正放着一双小小的冰做的鞋。


    那鞋,跟秀莲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双小布鞋,一模一样,连鞋面上绣的那朵小花,都清清楚楚的,是用冰雕出来的,晶莹剔透的,放在窗台上,正对着炕的方向。


    零下三十多度的天,那冰鞋,竟然没有一点要化的样子,就那么安安静静的放在那里。


    男人和他老婆,当时就吓傻了,尖叫了一声,抱在了一起。他们明明刚才出去看了,窗台上什么都没有,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这双冰鞋,是怎么放上去的?


    那天晚上,他们一家人,一夜都没敢睡觉,把屋里的煤油灯点了一夜,紧紧的抱在一起,盯着那扇窗户,一直盯到天亮。天亮了之后,他们才敢过去看,那冰鞋,已经化了,窗台上只剩下一滩水,冻成了冰壳。


    这事传开之后,屯子里的人,更慌了。家家户户,晚上都把门窗插得死死的,外面用木头顶住,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敢开门,不敢往外看。


    可是没用,怪事还是一件接一件的发生。


    今天这家,晚上睡觉,听见外屋地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水缸里舀水,哗啦哗啦的,出去看,水缸的冰面上,有一个小小的手印,还有一个女人的手印,水缸里的水,少了一半。


    明天那家,早上起来,发现仓房的门开着,里面的粮食袋都被打开了,地上撒的全是玉米,玉米上面,有一个个小小的脚印,还有小小的手印,但是仓房外面的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后天那家,晚上听见柴火垛里有动静,有小孩的咯咯的笑声,还有女人轻轻哼摇篮曲的声音,扒开柴火垛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冻硬的雪,还有一件小小的红棉袄,就是秀莲闺女当年掉冰窟窿的时候穿的那件,当年明明跟着孩子一起被河水冲走了,现在却出现在这里,冻得硬邦邦的,上面一点破损都没有。


    整个屯子,都被一股阴嗖嗖的寒气笼罩着,白天还好,有太阳,人多,大家还敢出门干活,一到晚上,天刚黑,家家户户就关了门,整个屯子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当时也怕得要命,晚上根本不敢睡觉,你爹那时候才刚会走路,晚上睡觉不踏实,动不动就哭,一哭,我就更害怕了,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你爷爷那时候,天天晚上,把顶门杠放在炕边,把大门和房门都用木头顶得死死的,晚上一有动静,就拿着顶门杠起来,围着房子转一圈,什么都发现不了,但是那股寒气,却越来越重,屋里的火盆,烧得再旺,都觉得冷,像是那冷气,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有一天晚上,你爷爷去生产队的场院看夜,要在那里守一夜,家里就我和你爹两个人。我早早的就把房门和大门都插死了,用粗木头顶住,把火盆烧得旺旺的,抱着你爹,坐在炕头上,不敢睡觉,眼睛死死的盯着门窗。


    一直到后半夜,都没什么动静,我也熬得困了,眼皮子直打架,刚想眯一会,就听见外屋地,有动静。


    哗啦,哗啦。


    像是有人,在水缸里舀水,一声一声的,清清楚楚的,就在外屋地,隔着一道门,就在耳边。


    我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困意一下子就没了,紧紧的抱着你爹,不敢出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那舀水的声音,停了,紧接着,就听见外屋地的地上,有脚步声,轻轻的,慢慢的,朝着里屋的房门走了过来。


    那脚步声,很轻,不像是大人的,像是小孩的,光着脚,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走到了里屋的房门口,停了下来。


    我吓得浑身发抖,紧紧的抱着你爹,缩在炕梢,眼睛死死的盯着房门,手里紧紧的攥着一把剪刀,那是我平时纳鞋底用的,攥得手都疼了。


    门外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但是我能感觉到,门外有人,正隔着门板,往里面看,那股寒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冻得我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打颤。


    就这么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外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慢慢的,又走回了外屋地,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又等了半天,确定外面没动静了,才壮着胆子,下了炕,手里拿着剪刀,另一只手拿着煤油灯,一点点的,挪到房门口,轻轻的,拉开了房门的插销,猛地一下,拉开了房门。


    外屋地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我举着煤油灯,照了一圈,外屋地的地上,干干净净的,水缸的盖子盖得好好的,柴火垛也整整齐齐的,什么都没有。我松了口气,以为是自己太紧张了,听错了,刚想转身回里屋,一低头,脸一下子就白了,魂都吓飞了。


    水缸的盖子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冰上面,有两个清清楚楚的手印。


    一个大的,是女人的,一个小的,是小孩的,五个手指,清清楚楚的,像是刚按上去的一样,还冒着寒气。


    我当时腿就软了,手里的煤油灯都差点掉在地上,转身就想回里屋,一回头,就看见里屋的房门,开了。


    我刚才出来的时候,明明把房门关上了,现在,那房门,正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害怕,疯了一样的冲回里屋,举着煤油灯,往炕上一看,你爹正躺在被窝里,睡得好好的,小脸红红的,没什么事。我松了口气,腿一软,就坐在了炕沿上,刚想把你爹抱起来,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炕梢的位置。


    炕梢的被窝上,正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头发散着,脸色惨白,怀里抱着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孩,那小孩扎着两个小揪揪,正侧着脸,看着躺在被窝里的你爹,女人的嘴里,轻轻的哼着摇篮曲,跟秀莲平时哼的,一模一样。


    我当时就吓傻了,手里的煤油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灯灭了,屋里一下子就陷入了一片漆黑。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扑到炕上,把你爹紧紧的抱在怀里,缩在炕角,闭着眼睛,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嘴里胡乱的喊着,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甚至连那股寒气,都好像消失了。我闭着眼睛,抱了你爹半天,才敢慢慢的睁开眼睛。


    屋里还是黑漆漆的,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炕上。炕上安安静静的,除了我和你爹,什么都没有,刚才掉在地上的煤油灯,滚到了炕边,好好的,没有碎。


    我壮着胆子,摸索着,找到了火柴,重新点上了煤油灯。灯亮了,屋里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我举着灯,把屋里照了一圈,什么都没有,门窗都好好的,炕梢的被窝,平平整整的,像是从来都没有人坐过一样。


    我以为是自己太害怕了,看花了眼,刚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你爹,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爹的小脸上,正有一个小小的冰手印,五个手指,清清楚楚的,冰凉冰凉的,贴在他的脸上,像是刚有人用手,摸过他的脸一样。


    那天晚上,我抱着你爹,缩在炕角,一直坐到天亮,眼睛都没敢闭一下。天一亮,你爷爷就回来了,我跟他说了昨晚的事,他的脸一下子就沉了,拿着斧头,围着房子转了好几圈,什么都没发现,但是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敢晚上出去看夜了,天天晚上守在家里,把门窗顶得死死的,火盆烧得旺旺的,一步都不敢离开我和你爹。


    这事很快就在屯子里传开了,大家都更慌了。之前,怪事都只是发生在外面,或者是外屋地,现在,竟然直接进了里屋,上了炕,这谁受得了?


    紧接着,屯子里的小孩,就开始接二连三的生病。


    都是三四岁的小孩,跟秀莲的闺女当年差不多大,突然就开始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说胡话,嘴里一直喊着,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姐姐,叫她一起去玩,去河里滑冰,去冰底下暖和。屯子里的赤脚医生,天天跑断了腿,挨家挨户的给孩子打针吃药,可是一点用都没有,药吃进去,针打进去,烧一点都不退,孩子还是迷迷糊糊的,说胡话,有的孩子,甚至开始不吃不喝,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窗户外面,嘴里一直喊着,走了,走了,一起走了。


    大家都急疯了,但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屯子里的老人,说这是秀莲想闺女想疯了,带着她闺女,来屯子里找伴了,要把这些孩子,都带走。可是大家除了害怕,什么都做不了,没有会看事的人,也没人懂这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孩子一天天的烧下去,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老周不见了。


    那天早上,邻居去老周家,想看看他怎么样了,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冷得像冰窖一样,炕上冰凉,一点热乎气都没有,老周不在屋里。邻居又去院子里看,磨盘上也没人,整个院子里,都空荡荡的,只有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从院子里出来,往屯子外面的河边去了。


    大家心里都咯噔一下,赶紧喊人,顺着脚印,往河边找。


    那串脚印,从老周家的院子里出来,一直往屯子口的河边走,就是当年秀莲的闺女掉下去的那个冰窟窿的位置。雪地上的脚印,清清楚楚的,一串是老周的,大大的,穿着棉鞋,另一串,是小小的,光着脚的,小小的脚印,跟在老周的脚印旁边,一步一步的,一直往河边走。


    所有人的头发都炸起来了,零下三十多度的天,光着脚在雪地里走,怎么可能?而且,那小小的脚印,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的,就踩在雪地上,一点都没有被雪盖住,像是刚踩上去的一样。


    大家顺着脚印,一直走到了河边,走到了那个冰窟窿的位置。


    冰窟窿早就冻上了,厚厚的一层冰,平平整整的,跟河面的冰连在了一起。老周的脚印,和那小小的脚印,一直走到了冰窟窿的位置,然后,就消失了。


    像是两个人,直接走进了冰里,不见了。


    大家都慌了,赶紧找来了镐头和铁锹,围着那个冰窟窿,开始凿冰。冰太厚了,凿了半天,才凿开一个大洞,河水黑乎乎的,冒着寒气,大家拿着网,在里面捞,捞了半天,终于捞上来了东西。


    是老周的棉袄,还有他的烟袋,还有一双小小的红布鞋,跟秀莲死的时候手里攥的那双,一模一样。


    再往下捞,就捞到了人。


    是老周,他在冰底下,浑身都冻硬了,脸上带着笑,眼睛微微睁着,怀里紧紧的抱着一个小小的骷髅,骨头小小的,一看就是个三岁左右的孩子,那骷髅的身上,还挂着几片红棉袄的碎片。


    老周和他闺女,抱在一起,在冰底下,像是睡着了一样,脸上都带着笑。


    大家看着,都沉默了,没人说话,也没人哭,只有河边的风,呜呜的刮着,吹得人骨头都疼。大家把老周和他闺女的尸骨捞上来,用棉被裹着,抬回了屯子里,准备和秀莲埋在一起,让他们一家三口,团团圆圆的。


    第二天,大家就去了坟地,准备把秀莲的坟挖开,把老周和他闺女,一起埋进去。十几个壮劳力,拿着铁锹和镐头,壮着胆子,去了坟地,挖开了秀莲的坟头,一点点的,往下挖。


    挖了没多久,就挖到了棺材。


    大家把棺材上面的土都清干净,准备撬开棺材盖,把老周和他闺女放进去。可是,当大家把棺材盖撬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吓傻了,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棺材里,是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秀莲的尸体,没有寿衣,没有干草,只有一层厚厚的冰,把整个棺材底都铺满了,冰里面,冻着几片小小的红棉袄的碎片,还有一双小小的冰鞋,跟之前放在窗台上的那双,一模一样。


    秀莲的尸体,不见了。


    棺材是严丝合缝的,钉得死死的,坟头也是好好的,一点被挖开过的痕迹都没有,土都是冻得硬邦邦的,根本不可能有人把棺材挖开,把尸体偷走。那秀莲的尸体,去哪了?


    所有人都懵了,魂都吓飞了,站在坟地里,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突然喊了一声,指着旁边老周的新坟,声音都抖了。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老周的新坟,是早上刚挖好的,准备埋老周和他闺女的,现在,那坟坑里面,竟然积满了水,跟上次秀莲下葬的时候一样,水冒着热气,温温的,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天里,一点都没结冰。


    而那水面上,正飘着一件寿衣,是秀莲下葬的时候,穿的那件。


    大家再也忍不住了,疯了一样的,从坟地里跑了出来,连滚带爬的,往屯子里跑,谁都不敢回头看。


    从那天起,屯子里的怪事,就更严重了。


    以前,怪事都只是发生在晚上,现在,大白天的,太阳高高的挂在天上,都能看见邪门的事。


    有人白天在生产队的地里干活,抬头一看,就看见屯子口的路上,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穿着单衣,在雪地里走,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但是走了半天,都没走出几步,太阳照着他们,地上却没有影子。


    有人白天去井边挑水,把水桶放进井里,提上来一看,满满的一桶水,都是红的,像血一样,倒在地上,马上就冻成了冰,冰里面,缠着细细的头发丝。


    有人白天去磨房磨面,磨盘转着转着,突然就停了,怎么推都推不动,然后,就听见磨盘后面,有小孩的咯咯的笑声,还有女人的声音,轻轻的说,嫂子,借你家的磨盘,给我闺女磨点面,她饿了。


    整个屯子,都陷入了彻底的恐慌里。白天,大家都不敢单独出门,不管干什么,都要几个人一起,晚上,家家户户都把门窗钉死,用厚厚的棉被把窗户蒙上,屋里的火盆,烧得再旺,都觉得冷,那股寒气,像是从墙缝里钻进来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管怎么烧,都驱不散。


    生产队的队长,也急疯了,这事闹得太大了,屯子里的孩子,还在一个个的发烧,再这么下去,整个屯子都要完了。他骑着自行车,去了公社,找了公社的领导,把屯子里的事,一五一十的都说了。


    公社的领导一听,当时就火了,说这是封建迷信,是大家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当场就带着两个干事,骑着自行车,跟着队长来了屯子里,要给大家做思想工作,破除封建迷信。


    领导来了屯子里,开了个大会,把大家都召集到生产队的队部里,狠狠的批评了大家一顿,说大家是封建思想,要相信科学,世界上根本没有鬼,都是大家自己吓自己,还说,晚上他就住在屯子里,看看能有什么事。


    大家都看着领导,没人说话,心里都清楚,这事根本不是封建迷信,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但是领导不信,大家也没办法。


    当天晚上,领导就住在了屯子东头的那户人家里,就是最先出事的那户。那户人家,早早的就把屋里的火盆烧得旺旺的,给领导收拾了一间房,领导带着两个干事,三个人住在屋里,把门插好,说什么事都不会有,让大家都放心。


    结果,当天晚上,就出事了。


    半夜里,那户人家,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叫,是领导的声音,撕心裂肺的,整个屯子都听见了。大家都吓醒了,赶紧穿上衣服,拿着家伙,往那户人家跑。


    跑到那户人家,推开房门,屋里空荡荡的,火盆里的炭火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一样,领导和两个干事,都不见了。炕上的被窝,还是热的,说明他们刚离开没多久,门窗都好好的,插得死死的,一点被打开过的痕迹都没有。


    人去哪了?


    大家都慌了,举着马灯,围着房子找,找了半天,终于有人喊了一声,在河边!


    大家赶紧往河边跑,跑到河边,就看见,领导和两个干事,正躺在冰窟窿旁边的雪地里,身上只穿了一件内衣,冻得浑身发紫,缩成一团,已经快没气了,嘴里不停的哆嗦着,说着胡话,冰窟窿旁边的雪地上,有一串小小的脚印,清清楚楚的,围着他们三个人,绕了一圈。


    大家赶紧把三个人抬回了屯子里,放在热炕上,裹上厚厚的棉被,灌了热水,救了半天,三个人才缓过来。等他们醒过来,问他们晚上发生了什么,三个人的脸都白了,浑身发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缓了半天,领导才抖着嗓子,说了晚上的事。


    他说,他们三个人,躺在炕上,刚睡着没多久,就觉得屋里越来越冷,火盆里的炭火,明明烧得旺旺的,却一点热乎气都没有,屋里的温度,像是一下子就降到了零下几十度,冻得他们浑身发抖。然后,他们就听见,窗户外面,有小孩的笑声,还有女人哼摇篮曲的声音,一声一声的,清清楚楚的,就在耳边。


    他们三个当时就醒了,吓得紧紧的靠在一起,盯着窗户。然后,就看见,窗户上的玻璃,慢慢的结了一层冰,冰上面,慢慢的出现了一个手印,一个女人的,一个小孩的,清清楚楚的,就在玻璃上。紧接着,房门,竟然自己开了,一股刺骨的寒气,从门外涌了进来,他们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穿着单衣,浑身都是冰碴,正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轻轻的说,我闺女冷,借你们的炕头,暖和暖和。


    他们三个当时就吓傻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了,等再醒过来,就躺在河边的雪地里了,浑身冻得快僵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领导说完,再也不敢提封建迷信的事了,当天早上,就带着两个干事,骑着自行车,疯了一样的回了公社,再也不敢来了。


    连公社的领导都差点出事,屯子里的人,彻底绝望了。


    大家都知道,这事,没人能管得了,没人能帮得了他们,只能靠自己,可是,他们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怪事一件接一件的发生,看着孩子一个个的发烧,一点办法都没有。


    从那之后,屯子里的人,晚上都不敢睡觉了,家家户户,都点着煤油灯,一家人围坐在炕头上,守着火盆,手里拿着家伙,盯着门窗,一有动静,就吓得浑身发抖。整个屯子,一到晚上,就静得可怕,只有风刮过的声音,还有时不时传来的,女人的哼歌声,小孩的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和你爷爷,也是一样,天天晚上,守着你爹,坐在炕头上,不敢睡觉,你爷爷手里拿着斧头,我手里拿着剪刀,眼睛死死的盯着门窗,屋里的火盆,烧得旺旺的,但是还是觉得冷,那股寒气,无处不在,像是就在身边,盯着我们。


    有一天,我和你爷爷,带着你爹,去生产队的磨房磨面。那天是大晴天,太阳高高的挂在天上,屯子里好多人都在磨房附近干活,人多,热闹,我心里也踏实了一点。磨房里只有我和你爷爷,还有你爹,你爷爷推着磨盘,我在旁边往磨盘里添玉米,你爹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玩着一个小木块。


    磨盘嗡嗡的转着,转着转着,突然就停了。


    你爷爷使劲推了推,磨盘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他蹲下来,看了看磨盘底下,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没有东西卡住。他又站起来,使劲推,脸都憋红了,磨盘还是一动不动,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磨盘的后面,传来了一声小孩的笑声,咯咯的,清清楚楚的,就在磨房里。


    我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赶紧把你爹抱在怀里,紧紧的靠在你爷爷身边。你爷爷也听见了,拿起旁边的顶门杠,挡在我和你爹前面,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谁?出来!


    没人应声,但是那笑声,又响了起来,紧接着,就是女人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就在磨盘后面,说,嫂子,别害怕,我就是想借你家的磨盘,给我闺女磨点面,她饿了,好久没吃过饱饭了。


    那声音,是秀莲的,我跟她住了这么多年,她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的,就在耳边,像是她就站在我身边一样。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紧紧的抱着你爹,你爷爷也吓得脸都白了,但是他挡在我们前面,拿着顶门杠,不敢动。


    就在这个时候,那停住的磨盘,突然自己转了起来。


    嗡嗡的,越转越快,没有人推,它自己就转了起来,磨盘转动的风,吹得我脸都疼,磨盘里,明明没有玉米,却磨出了白白的面,一点点的,从磨盘的缝隙里流出来,落在下面的布上。


    我低头一看,那哪里是白面,那是细细的,白白的,像雪一样的东西,落在布上,马上就变成了冰碴,冒着刺骨的寒气。


    我和你爷爷,再也忍不住了,你爷爷拉着我,我抱着你爹,疯了一样的,冲出了磨房,连放在磨房里的面袋和玉米都不要了,一口气跑回了家,把门插得死死的,用木头顶住,半天都缓不过来劲。


    等我们缓过来,再去磨房看的时候,磨房里安安静静的,磨盘停在那里,好好的,布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像是刚才的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是我和你爷爷都知道,那不是幻觉,是真的,秀莲和她闺女,就在磨房里,就在我们身边。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腊月越来越深,天也越来越冷,最冷的那天,气温跌到了零下四十多度,是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


    那天,天刚黑,整个屯子,就彻底静了下来,家家户户都关了门,钉死了窗户,屋里的火盆,烧得旺旺的,但是还是冷,那股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阴嗖嗖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吸一口气,都觉得肺里冻得疼。


    我和你爷爷,把你爹放在被窝里,裹得严严实实的,我们两个,坐在炕头上,你爷爷手里拿着斧头,我手里拿着剪刀,眼睛死死的盯着门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后半夜的时候,整个屯子,突然响起了女人的哭声。


    呜呜的,细细的,从屯子的西头,慢慢的传到东头,又从东头传到西头,整个屯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那哭声,是秀莲的,带着无尽的委屈和难过,听得人心里发毛,浑身发冷。


    紧接着,就是小孩的笑声,咯咯的,尖尖的,跟着那哭声,在屯子里绕来绕去,一声一声的,就在耳边,像是就在窗户外面,就在院子里。


    然后,家家户户的房门,都开始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


    不是轻轻的敲,是撞,一下一下的,重重的撞在房门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撞开门,闯进来。整个屯子,到处都是撞门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声音,轻轻的,一遍一遍的,在门外喊,开门,开门,我闺女冷,让她进去暖和暖和,就暖和一会。


    那声音,每家每户的门外,都能听见,清清楚楚的,就在耳边,带着刺骨的寒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我和你爷爷,吓得浑身发抖,你爷爷紧紧的顶着房门,我抱着你爹,缩在炕角,眼泪都吓出来了,但是不敢出声,死死的捂着嘴。门外的撞门声,一声比一声响,房门的木头,都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被撞碎,那女人的声音,就在门外,一遍一遍的喊,开门,开门,我闺女冷。


    就在这个时候,屯子东头,突然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紧接着,就是哭喊声,然后,一下子就没了声音。


    整个屯子,瞬间就静了下来,门外的撞门声,女人的喊声,小孩的笑声,都停了,只剩下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和你爷爷,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紧紧的靠在一起,不敢出声,一直等到天亮,太阳出来了,才敢慢慢的松开手。


    天一亮,屯子里的人,都壮着胆子,打开了房门,往屯子东头跑,昨天晚上的尖叫,是从最先出事的那户人家里传出来的。


    大家跑到那户人家,推开房门,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浑身发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屋里,到处都是冰,墙上,炕上,锅台上,窗户上,全都是厚厚的冰,像是整个屋子,都被冻在了冰里,屋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冷,刺骨的寒。那户人家的两口子,冻僵在炕上,紧紧的抱在一起,脸上带着笑,眼睛微微睁着,他们的怀里,各抱着一个冰做的小孩,小小的,晶莹剔透的,五官清清楚楚的,正对着外面,笑着。


    那两口子,早就没气了,身体都冻硬了,跟冰粘在了一起。


    所有人都吓傻了,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没人敢说话,没人敢上前。大家都知道,秀莲和她闺女,真的开始杀人了,下一个,不知道会是谁。


    从那天起,屯子里的人,都不敢在家里住了。家家户户,都收拾了东西,带着孩子,投奔附近屯子里的亲戚家,能走的都走了,整个屯子,没剩下几户人家,空荡荡的,静得可怕,白天都阴嗖嗖的,像是个鬼屯子一样。


    我和你爷爷,也带着你爹,去了几十里外的你太姥姥家,不敢再住在屯子里了。你太姥姥家的屯子,人多,热闹,我们住在那里,心里才踏实了一点,但是晚上还是不敢睡觉,一闭眼,就听见秀莲的声音,听见小孩的笑声,浑身发冷。


    我们在你太姥姥家,住了整整一个月,一直到过完年,开春了,天气暖和了,河里的冰都化了,屯子里派人来喊我们,说屯子里没事了,怪事都没了,让我们回去。


    我们半信半疑的,跟着人回了屯子里。


    屯子里的雪都化了,地上湿漉漉的,太阳照着,暖乎乎的,没有了之前的那股阴嗖嗖的寒气,留在屯子里的几户人家,都说,从开春之后,河里的冰化了,怪事就再也没发生过了,晚上也没有撞门声了,也没有女人的哭声和小孩的笑声了,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但是心里还是发毛,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直到有一天,屯子里有几个打鱼的,去河里打鱼,在河湾的地方,捞上来了三具尸体。


    是秀莲,老周,还有他们的闺女。


    三个人,紧紧的抱在一起,被河水冲在了河湾的水草里,已经泡得发胀了,但是脸上,都带着笑,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秀莲的身上,还穿着下葬时的那件寿衣,手里,还紧紧的攥着那双小小的布鞋。


    大家这才明白,秀莲的尸体,从来就没在棺材里,她从下葬的那天起,就从棺材里出来了,去了河里,陪着她的闺女,老周死了之后,也去了河里,他们一家三口,在冰底下,待了整整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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