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笔趣阁 > 奶奶讲诡事 > 第234章 桃筐

第234章 桃筐

    我窝在奶奶怀里,屁股底下是烧得发烫的炕头,煤油灯的灯芯挑得小小的,昏黄的光把奶奶的影子投在糊着报纸的墙上,拉得老长。爷爷在炕梢靠着墙,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烟草的焦香混着炕洞的烟火气,裹得人浑身发暖。奶奶的手摸着我脖子上挂着的那个桃筐,指尖带着顶针磨出来的糙感,那桃筐是她亲手用野桃核刻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筐沿儿磨得溜光,穿在褪了色的红绳上,从我记事起就挂在我脖子上。奶奶说,这东西能救命,她年轻的时候,就靠这么个桃筐,捡回了一条命。


    我往奶奶怀里缩了缩,指尖攥住她斜襟棉袄的衣角,催着她往下讲。奶奶叹了口气,把我往怀里搂了搂,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窗外的什么东西听了去,顺着那昏黄的灯光,钻进了几十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奶奶刚满十八,是生产队里最能挣工分的姑娘,肩能扛手能提,一百多斤的苞米袋子扛起来就走,连队里的壮小伙都比不上。太姥姥一共生了四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奶奶一个,把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唯一的规矩,就是让她脖子上那个桃筐,时时刻刻都不能摘。那桃筐是太姥姥的陪嫁,是太姥姥的娘用深山里摘的野桃核刻的,刻了整整三个月,筐沿儿上还刻着一圈细细的纹路,太姥姥戴了一辈子,临到奶奶成年,才摘下来给她戴上,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东西是挡脏东西的,就算是洗澡睡觉,都不能摘下来,尤其是走夜路、去荒郊野地的时候,摘了就要出大事。


    奶奶那时候年轻气盛,嘴上应着,心里却全不当回事。十八九岁的姑娘,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又生在红旗下,天天听着破除封建迷信的口号,哪里会信一个桃核刻的小筐能有什么用。有时候下地干活,桃筐晃来晃去的碍事,她就偷偷摘下来揣进兜里,等收工回家了再戴上,太姥姥问起来,就说一直戴着呢,从来没摘过。太姥姥眼神不好,也看不出来,只一遍遍的叮嘱,说这东西离了身,就要招东西。


    那时候队里正赶上收秋,漫山遍野的苞米都熟了,黄澄澄的一片,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暗地里拍手。收秋是最忙的时候,全队的人天不亮就下地,月亮升起来才往家走,连吃饭都是在地头啃个窝头就着咸菜,就为了赶在霜冻下来之前,把所有的粮食都收回来,堆进村里的场院。


    场院在村子的东头,离村子有半里多地,周围全是荒地,再往东走个百八十步,就是一片老坟地。那片坟地不知道有多少年了,坟头都塌得差不多了,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里面埋的不光是村里的老人,还有解放前闹瘟疫死的外乡人,甚至还有当年胡子扔在里面的尸首,平时就算是大白天,村里的人都很少往那边去,更别说晚上了。


    可场院就建在那片坟地旁边,没办法,村里的地就那么多,只有那一片是平整的荒地,适合堆粮食、打场。收回来的苞米、谷子、黄豆,全堆在场院里,像一座座小山,那是全队人一年的口粮,半点儿都不能丢。往年看场院,都是队里四个胆子最大的壮小伙,两个人一组轮班,一晚上换一次,可今年偏偏赶了巧,负责前半夜的两个小伙,一个家里媳妇要生了,提前三天就回了家伺候月子,另一个白天掰苞米的时候淋了雨,发起了高烧,躺在炕上起不来,连喝了两天的姜汤都不见好。


    队长急得满嘴燎泡,在队部里转来转去,队里的壮劳力白天都干了一天的重活,累得沾炕就睡,再让他们熬一整夜看场,第二天根本没力气下地,耽误了收秋,那可是要挨批的。实在没办法了,队长就在地头喊,说谁愿意晚上去看场院,一晚上给双倍的工分,管一顿带油星的晚饭。


    那时候工分就是命,双倍的工分,相当于干两天的活,还有带油星的晚饭,那可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好东西。可就算是这样,底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应声。谁都知道场院旁边就是老坟地,晚上邪性得很,前两年就有个看场的老头,半夜里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疯了,嘴里胡言乱语的,没过半个月就没了。


    奶奶站在人群里,心里砰砰直跳。她算了算,一晚上双倍工分,要是连看三天,就能挣够半个月的工分,到时候就能给太姥姥扯块新布,做件新棉袄,太姥姥那件棉袄,已经补了三层补丁,冬天根本不挡寒。她咬了咬牙,往前站了一步,说:“队长,我去。”


    人群一下子就炸了,周围的人都看着她,连队长都愣了,说:“你一个姑娘家,哪能让你去看场?那地方晚上不安全。”奶奶拍了拍胸脯,说:“有啥不安全的?我手里拿个棍子,别说偷粮食的,就是野狗来了,我也能给它打跑。不就是看一晚上场吗?有啥大不了的。”


    队长犹豫了半天,实在是找不到人,只能点了头,说:“行,那你去,晚上给你拿个马灯,再给你拿根顶门的棍子,要是有啥不对劲,就往村里跑,别硬扛。”奶奶笑着应了,心里全是挣了双倍工分的高兴,压根没把队长的叮嘱放在心上,更没想起太姥姥说的,不能去荒郊野地的话。


    晚上回家,奶奶跟太姥姥说了这事,太姥姥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手里的针线筐都掉在了炕上,拉着奶奶的手说啥都不让她去。“那地方是什么地方?旁边就是乱葬岗子!你一个姑娘家,晚上去那地方,不是往虎口里送吗?工分咱不要了,棉袄咱也不做了,咱不去!”


    奶奶掰开太姥姥的手,笑着说:“娘,你就是迷信,那就是一片荒地,有啥好怕的?队里那么多粮食,我看着,一晚上就能挣双倍工分,多好的事。你放心,我拿着棍子,啥东西都近不了我的身。”


    太姥姥急得直掉眼泪,说啥都不同意,可奶奶已经跟队长说好了,哪能反悔?临出门的时候,太姥姥把奶奶拉到一边,亲手给她把脖子上的桃筐正了正,又用针线把桃筐旁边的红绳缝在了奶奶的内衣领子上,说啥都不让她摘。“你记住,这桃筐,就算是天塌下来,都不能摘。晚上要是听见啥、看见啥,都别说话,攥着桃筐,它就近不了你的身。记住了吗?”


    奶奶嘴上连连应着,心里却觉得太姥姥小题大做,背着布包,里面装着窝头和咸菜,手里拿着队长给的棍子和马灯,就往场院去了。


    那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藏在云里,只漏出一点点微光,路两边的苞米地黑黢黢的,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像有无数个人藏在里面,偷偷的看着她。换了平时,奶奶一个人走这条路,说不定还会有点发毛,可那天她心里全是双倍工分的高兴,压根没当回事,哼着歌,大步流星的就走到了场院。


    场院很大,四周用土坯垒了半人高的围墙,门口用两根木头做了个栅栏门,里面堆着一座座小山似的苞米棒子,还有几堆刚收回来的谷子,用塑料布盖着。场院的西北角,搭了一个小小的窝棚,用苞米杆子和黄泥搭的,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还有一床旧棉被,是给看场的人睡觉用的。


    奶奶把马灯挂在窝棚门口的柱子上,举着灯绕着整个场院转了一圈,检查了围墙和栅栏门,都好好的,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这才回到窝棚里,把窝头拿出来,就着咸菜吃了。吃饱了饭,她就坐在窝棚门口,手里攥着棍子,看着场院里的粮食堆,心里美滋滋的,想着等挣了工分,给太姥姥扯什么颜色的布做棉袄。


    前半夜啥事儿都没有,只有风刮过苞米杆子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叫,还有村子里传来的几声狗吠,除此之外,安安静静的。到了后半夜,奶奶有点困了,眼皮子直打架,就靠在窝棚的柱子上,打了个盹。


    刚迷迷糊糊的要睡着,她就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野狗的脚步声,野狗是四只脚,踩在地上是哒哒的,可这脚步声,是两只脚的,很慢,很轻,踩在场院地上的落叶和干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步一步的,围着窝棚转。


    奶奶一下子就醒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里的棍子瞬间攥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窝棚外面的黑暗。马灯的光只能照出去三四米远,再远就是浓得像墨一样的黑,什么都看不见。


    “谁啊?”奶奶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场院里传出去很远,又被风送了回来,带着点回音。


    没有人应声,那沙沙的脚步声,也一下子停了,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连风声都好像停了,只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奶奶举着马灯,从窝棚里走了出来,绕着窝棚转了一圈。地上的干草好好的,没有被踩过的痕迹,围墙也好好的,栅栏门还是锁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难道是我听错了?”奶奶挠了挠头,心里嘀咕着,觉得可能是自己太困了,出现了幻听。她回到窝棚里,把马灯挑得亮了一点,又把棍子放在手边,继续坐着。可这次,她再也不敢打盹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外面的黑暗,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就这么坐了半个多时辰,啥动静都没有,奶奶悬着的心,慢慢的放了下来。她刚想松口气,就听见了歌声。


    是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根针似的,顺着风钻进耳朵里。那歌声没有词,就是哼哼唧唧的调子,拖得长长的,很慢,很怪,不是村里的人常唱的歌,也不是儿歌,更不是什么小调,那调子弯弯曲曲的,像办丧事的时候哭丧的调子,听得人浑身发冷,鸡皮疙瘩一层一层的往起冒。


    那歌声,就在窝棚外面,离得很近,好像就贴在窝棚的墙上,对着她的耳朵哼。


    奶奶的血一下子就凉了,手里的棍子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她猛地站起来,对着外面喊:“谁在外面?出来!再不出来我喊人了!”


    歌声一下子就停了,周围又恢复了死寂,还是什么都没有。


    奶奶举着马灯,再次冲出窝棚,绕着整个场院跑了一圈,围墙好好的,栅栏门好好的,周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场院外面的荒草,安安静静的,连动都没动一下,那片老坟地,在黑暗里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人影,静静的看着这边。


    奶奶的腿有点软了,她终于想起了太姥姥的话,想起了村里老人说的,场院这边邪性的事。她跑回窝棚,用一根粗木头把门顶住,又把窝棚的门帘用石头压得严严实实的,缩在窝棚的角落里,手里攥着棍子,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帘。


    这时候,她突然感觉到,脖子上的桃筐,突然变得很烫,像个烧红的小炭火,紧紧的贴在她的皮肤上,烫得她一缩脖子。她赶紧伸手摸了摸,桃筐还是凉的,硬邦邦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刚才那烫人的感觉,却真实得不行,像刻在了皮肤上。


    她想起太姥姥说的,桃筐发烫,就是有脏东西靠近了,它在挡着。奶奶的心跳得更快了,赶紧把脖子上的桃筐攥在手里,紧紧的贴在胸口,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太姥姥教她的,没什么用的吉利话,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门帘。


    就这么熬到了天蒙蒙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的村子里传来了公鸡的打鸣声,奶奶悬了一夜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她瘫在干草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天亮之后,队长带着人来换班,看见奶奶脸色惨白,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奶奶没敢说昨晚的事,她怕说了,别人说她搞封建迷信,再扣个帽子,工分也没了,就说自己一夜没睡,有点累。队长也没多问,给她记了双倍的工分,让她赶紧回家休息。


    奶奶回到家,太姥姥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拉着她的手问了半天,奶奶才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的跟太姥姥说了。太姥姥听完,腿一软就坐在了炕上,拍着大腿哭,说:“我就说不让你去!你非不听!那东西是缠上你了!”


    哭了半天,太姥姥爬起来,从自己的箱子底下,翻出来一个红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另一个桃筐,比奶奶脖子上的那个还要小一点,筐沿儿都磨平了,是太姥姥的娘当年给她刻的,她戴了一辈子。太姥姥把那个桃筐也穿在红绳上,给奶奶挂在了脖子上,两个桃筐,一左一右,贴在胸口。


    “两个,更保险。”太姥姥的手都在抖,给奶奶把红绳系得紧紧的,“记住,从今往后,这两个桃筐,就算是洗澡、睡觉,都不能摘,一步都不能离开你的身。晚上睡觉,把门窗都插好,门口撒上草木灰,听见啥、看见啥,都别应声,别开门,攥着桃筐,它就进不来。”


    奶奶这时候是真的怕了,连连点头,把太姥姥的话,一字一句的都记在了心里。她本来想跟队长说,不去看场了,可队长说,还是找不到人,让她再帮两天忙,再给她加一分工分。奶奶犹豫了半天,看着太姥姥给她戴上的两个桃筐,心里又有了点底气,想着还有两个晚上,熬过去就能挣够给太姥姥做棉袄的布钱,就咬了咬牙,答应了。


    当天晚上,奶奶再去场院的时候,太姥姥给她装了满满一兜子的桃木片,还有一把剪子,让她放在枕头底下,又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摘桃筐,千万不能跟那东西搭话。奶奶都应了,背着东西,再次去了场院。


    这次,奶奶不敢大意了,到了场院,先绕着整个场院,把桃木片插在了围墙的四个角,又把窝棚的门帘用两层厚布挡上,马灯挑得亮堂堂的,手里攥着棍子,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连坐都不敢坐,就站在窝棚中间,生怕一不留神,那东西就进来了。


    前半夜,安安静静的,啥动静都没有,连风声都小了很多。可奶奶知道,那东西没走,它就在附近,就在外面的黑暗里,盯着她,等着她放松警惕。


    果然,到了后半夜,跟昨天差不多的时辰,动静又来了。


    这次不是脚步声,也不是歌声,是敲门声。


    笃,笃,笃。


    很轻,很慢,三下,敲在窝棚的木门上,在死寂的黑夜里,显得格外的响,格外的清晰。


    奶奶的浑身瞬间就绷紧了,手里的棍子举了起来,对着门口,喊了一声:“谁?”


    没有人应声,过了几秒,又是三下,笃,笃,笃,还是一样的轻,一样的慢,像有个人站在门外,用指尖轻轻的敲着门。


    “我知道你是谁!你别装神弄鬼的!赶紧走!不然我对你不客气!”奶奶的声音都在抖,可还是硬着头皮喊着,手里的棍子攥得紧紧的。


    敲门声停了,周围又安静了下来。奶奶盯着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错过什么动静。


    就这么过了几分钟,她突然听见,窝棚的门帘,从下面,慢慢的往上鼓了起来。


    那门帘是用厚帆布做的,本来垂在门口,用石头压着下面,可这时候,从离地面不到一尺的地方,门帘慢慢的鼓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用头顶着门帘,一点一点的往里面挤。


    那鼓起来的地方很低,离地面只有一尺多高,要是人的话,就算是蹲着,也不可能那么矮。


    奶奶的头皮一下子就炸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想都没想,举起手里的棍子,对着那鼓起来的地方,狠狠的就打了下去。


    “滚!”


    棍子打在帆布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那鼓起来的地方,瞬间就瘪了下去,外面又恢复了安静。


    奶奶赶紧跑过去,用脚把石头又往门帘下面压了压,确保门帘严严实实的,没有一点缝隙。这时候,她胸口的两个桃筐,又开始发烫了,比昨天还要烫,像两个小火球,贴在她的皮肤上,烫得她胸口都疼。她知道,那东西就在门外,离她只有一门之隔,它想进来。


    她刚想退回到窝棚中间,就听见了头顶上的声音。


    沙沙,沙沙。


    像有很多只爪子,抓着窝棚顶上的苞米杆子,一点一点的,从窝棚的顶上,往门口的方向爬。那声音很密,很轻,就在她的头顶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苞米杆子,离她的脑袋,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奶奶猛地抬起头,举着马灯往上照。窝棚的顶是用苞米杆子和黄泥搭的,有很多缝隙,灯光照上去,能看见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可什么都没有,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可那沙沙的爬动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就在她的头顶正上方,停住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窝棚顶的缝隙里,滴了下来。


    滴在了奶奶的手背上。


    凉的,黏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不是臭味,是那种放了很多年的旧棉花,混着地下的淤泥的腥气,还有点淡淡的、发腻的甜味,闻着就头晕,恶心。


    奶奶举着马灯,往手背上照。那滴东西是黑红色的,像血,可又比血稠,黏在她的手背上,擦都擦不掉。她猛地抬头,往头顶的缝隙里看,就看见,缝隙里有一双眼睛,白白的,没有黑眼珠,就那么死死的盯着她,一眨不眨。


    奶奶尖叫了一声,举起手里的棍子,对着那缝隙就狠狠的捅了上去。棍子捅穿了苞米杆子,伸到了外面,可什么都没捅到,那双眼睛,也瞬间就不见了。


    那沙沙的爬动声,也消失了。


    奶奶瘫靠在窝棚的柱子上,浑身抖得像筛糠,手里的棍子都快握不住了,胸口的两个桃筐,烫得像要烧起来一样,她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把整个窝棚都裹住了,像泡在冰水里一样,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她知道,这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凶得多,它不是想吓唬她,它是想进来,想碰她。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呼吸声。


    细细的,冷冷的,带着那股淤泥和旧棉花的怪味,吹在了她的后脖子上。


    奶奶的浑身瞬间就僵住了,血液好像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背对着窝棚的里面,面朝门口,整个晚上,她的眼睛都死死的盯着门口和头顶,她以为那东西在外面,在头顶上,可她没想到,它已经进来了,就在她的身后,离她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


    那冰冷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吹在她的后脖子上,带着湿乎乎的潮气,凉得她浑身的骨头都疼。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在了她的后背上,凉的,像冰一样,紧紧的贴在她的衣服上,那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服,钻进了她的骨头里。


    然后,有长长的、湿乎乎的头发,从她的肩膀上垂了下来,落在了她的胸前,黑的,黏的,带着那股怪味,一缕一缕的,缠在了她脖子上的红绳上,缠在了那两个桃筐上。


    奶奶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太姥姥的那句话,桃筐能救命,攥着桃筐,它就近不了身。


    她想都没想,抬起手,攥住了胸口的两个桃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的往后一怼,怼在了身后那个贴在她背上的东西上。


    就在桃筐怼上去的那一刻,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在她的耳边炸响了。


    那声音太尖了,太细了,像无数根针,狠狠的扎进了她的耳朵里,刺得她耳膜生疼,眼前发黑,整个窝棚都好像在跟着震动。


    紧接着,身后那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就消失了,贴在她背上的冰冷触感,垂在她肩膀上的头发,还有那冰冷的呼吸,全都不见了,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奶奶僵在原地,过了足足有半分钟,才敢慢慢的转过身,举着马灯,往窝棚里面照。


    窝棚里安安静静的,干草铺得整整齐齐的,她带来的布包放在角落里,剪刀和桃木片好好的放在枕头边,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连个脚印都没有。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可她手背上那黑红色的黏腻东西,还在,胸口的两个桃筐,还带着刚才那烫人的余温,还有她浑身被冷汗湿透的衣服,都在告诉她,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奶奶再也扛不住了,抓起马灯,拉开门栓,疯了一样的往村子里跑。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下,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拼命的往前跑,耳边全是风声,还有那声尖厉的惨叫,好像就在她的身后追着她。


    她一路跑,一路哭,连滚带爬的冲进了村子,砸开了队长家的门。队长开门的时候,看见奶奶脸色惨白,嘴唇紫得像茄子,浑身都是泥和汗,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丢了魂一样,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拉进屋里,问她怎么了。


    奶奶语无伦次的,把场院里发生的事,全都跟队长说了。队长一开始还不信,觉得是她一个姑娘家,晚上害怕,看花了眼,可看着奶奶吓得浑身抖得像筛糠,话都说不连贯,不像是装的,也有点发毛了。他赶紧叫了队里两个胆子最大的壮小伙,拿着棍子和斧头,跟他一起,去场院看看。


    几个人打着手电,一路赶到场院,场院的栅栏门好好的,围墙也好好的,里面的粮食堆得整整齐齐的,什么都没丢。可进了窝棚,几个人都愣住了。


    窝棚的地上,有一滩黑红色的东西,就是奶奶说的,滴在她手背上的那种,已经半干了,像柏油一样,黏在地上,抠都抠不下来。窝棚的顶子上,有一个大洞,是刚才奶奶用棍子捅的,周围的苞米杆子碎了一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烂的一样。窝棚的木门上,有几个细细的、深深的印子,像用指甲抓出来的,深深的嵌在木头里。


    那两个壮小伙,看着这些东西,脸都白了,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队长也终于信了奶奶的话,后背一阵阵的发凉,赶紧带着人回了村,再也不敢让一个人去看场院了。后来,他找了四个壮小伙,两个人一组,拿着斧头和棍子,轮班看场,才没再出什么事。


    奶奶回了家,大病了一场,躺在床上,高烧不退,迷迷糊糊的,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别过来”“桃筐”之类的话。太姥姥急得天天掉眼泪,用桃木煮水,给她擦身子,把两个桃筐紧紧的贴在她的胸口,日夜不离的守着她,守了整整七天,奶奶的烧才退了下来,人也醒了过来。


    醒过来之后,奶奶的身体就大不如前了,本来壮实得能扛苞米袋子的姑娘,一下子就瘦了下来,脸色苍白,浑身没劲,走几步路就喘,而且特别怕冷,就算是三伏天,都要穿长袖的衣服,稍微有点风,就觉得浑身发冷,像泡在冰水里一样。


    更吓人的是,从那之后,奶奶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总能看见东西。


    有时候,她在院子里喂鸡,一抬头,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背对着她,长长的头发垂到腰上,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她一喊,那女人就瞬间不见了。


    有时候,她在灶房里做饭,一回头,就看见窗户外面,贴着一张脸,白白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裂得大大的嘴,对着她笑,她拿起烧火棍冲出去,外面什么都没有,窗户上的冰花,好好的,连个手印都没有。


    有时候,她跟村里的姑娘们一起,坐在炕上纳鞋底,纳着纳着,就觉得有人在拉她的裤腿,低头一看,有一只白白的、细细的手,从炕沿底下伸出来,抓着她的裤脚,她尖叫着用针扎过去,那手就不见了,旁边的姑娘们都看着她,说她眼花了,炕沿底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村里的人都知道了奶奶的事,背后都议论纷纷,说她撞了邪,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很多人都不敢跟她来往了,连之前跟她关系最好的秀莲,都不敢跟她一起走了,路上碰见了,都绕着道走。


    太姥姥急得满嘴燎泡,天天往村里那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家里跑。那老太太是村里年纪最大的,经历过解放前的事,知道的东西多,太姥姥想问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那东西赶走。


    可那老太太,也只是个普通的老人,不是什么会看事的,她也没办法,只能跟太姥姥说,那东西是横死的,怨气太重,缠上了人,就不会轻易撒手,除了天天把桃筐戴在身上,别让它近了身,没有别的办法。


    太姥姥不死心,天天去求老太太,老太太被她求的没办法,才叹了口气,跟太姥姥说了一段几十年前的往事。


    老太太说,村东头那个场院,在生产队建场院之前,是一片乱葬岗子,这村里的人都知道。可没人知道,那片乱葬岗子里,埋着一个外乡来的女人,还有她的孩子。


    那是解放前的事了,大概是四十多年前,那时候村子里闹瘟疫,死了好多人,十户人家有八户都抬过棺材,村子里天天都能听见哭丧的声音,连村口的河水,都带着一股药味和死人味。


    就在那时候,有个外乡来的女人,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逃荒到了村里。那女人穿了一件红衣服,不是村里女人穿的那种粗布衣服,是绸缎的,红得发亮,虽然破了好几个洞,洗得发白了,可还是能看出来,是件嫁衣。


    女人说,她是从南边逃过来的,她男人是个木匠,手艺特别好,最会用桃核刻小玩意儿,尤其是刻桃筐,刻得跟真的一样,能装进去好几粒小米。本来他们俩定好了婚期,可还没等结婚,她男人就被抓了壮丁,死在了外面,那时候她已经怀了孩子,就穿着这件嫁衣,一路逃荒,想找个地方活下去。


    她到村里的时候,瘟疫已经闹得最凶的时候了,村里的人都自顾不暇,没人愿意收留她,只能给她点吃的,让她住在村东头那片乱葬岗子旁边的一个破窝棚里。那女人也不恼,天天抱着孩子,靠村里人给的一点窝头和野菜活着,白天就去山里挖野菜,晚上就回窝棚里,抱着孩子,用桃核刻东西。


    村里的人偶尔路过,能看见她坐在窝棚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刻刀,一点点的刻着野桃核,她的手很巧,刻出来的小筐,小小的,圆圆的,筐沿儿上还刻着细细的花纹,跟真的筐一模一样。有人问她刻这个干什么,她就笑着说,给她的孩子刻的,桃筐能辟邪,戴上了,就不会染上瘟疫,就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那时候,她的孩子已经染上了瘟疫,小小的身子烧得滚烫,天天咳嗽,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天天抱着孩子,到处求村里的郎中,可郎中自己都染了病,躺在床上起不来,哪里有药给她的孩子吃。她就只能天天刻桃筐,想给孩子刻一个最完美的桃筐,能挡住瘟疫,能让孩子好起来。


    可没等她把桃筐刻完,她的孩子就没了。


    孩子死的那天,天阴得厉害,下着小雨,女人抱着孩子冰冷的身子,坐在窝棚里,哭了整整一天一夜,眼泪都流干了,嗓子都哭哑了。村里的人看着可怜,凑了点钱,给她买了一口薄薄的小棺材,把孩子埋在了那片乱葬岗子里。


    孩子埋了之后,女人就像疯了一样,天天坐在孩子的坟前,手里拿着那个没刻完的桃核,不停的刻,刻了磨,磨了刻,手都被刻刀划得全是口子,流出来的血,都染在了那个桃核上,她就像没感觉一样,还是不停的刻。


    没过半个月,女人也染上了瘟疫,躺在窝棚里,起不来了。村里的人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快不行了,躺在干草上,怀里紧紧的抱着那个没刻完的桃核,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孩子”“桃筐”“辟邪”之类的话。


    她死的那天,身上还穿着那件红嫁衣,手里紧紧的攥着那个刻了一半的桃核,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孩子坟的方向。


    村里的人,就把她埋在了她孩子的坟旁边,跟她一起埋下去的,还有那个她刻了一半,没刻完的桃核。


    老太太说,从那之后,村东头那片乱葬岗子,就开始不太平了。经常有人晚上路过的时候,听见有女人的哭声,还有哼歌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还有人看见,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抱着个孩子,在乱葬岗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桃筐。


    后来,解放了,生产队开荒,把那片乱葬岗子平了,建成了场院,村里的人慢慢的就把这事忘了,没人再提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跟太姥姥说:“你家姑娘,就是被这个女人缠上了。她死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没给孩子刻完的那个桃筐。她看见你家姑娘脖子上戴着桃筐,就以为是她给孩子刻的,就跟着她,想要抢过来,给她的孩子。”


    太姥姥听完,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眼泪哗哗的往下流,说:“那可怎么办啊?老太太,你救救我家姑娘,她才十八啊!”


    老太太摇了摇头,说:“我不是什么神仙,也不会看事,我能有什么办法?这女人是横死的,怨气积了几十年了,没人能收得了她。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家姑娘,时时刻刻把桃筐戴在身上,别摘下来。那桃筐是正经的野桃核刻的,阳气重,能挡着她,让她近不了身。时间长了,她拿不到桃筐,说不定就走了。”


    太姥姥没办法,只能听老太太的话,回来之后,把两个桃筐,用红绳缝在了奶奶的贴身内衣上,前胸一个,后背一个,让她时时刻刻都戴着,就算是洗澡、睡觉,都不能摘下来。又按照老太太说的,晚上在门口撒上草木灰,窗户上插上桃树枝,灶里的火,天天都不熄,就为了挡着那东西,不让它进家门。


    可那东西,根本就没走,它就像附在了奶奶身上一样,天天都围着她转,只是因为桃筐挡着,它近不了奶奶的身,只能在旁边看着,等着,等着奶奶把桃筐摘下来的那一天。


    有一天,奶奶跟村里的几个女人,去村西头的河里洗衣服。那时候是夏天,天热,河里的水凉,村里的女人都喜欢去河里洗衣服,一边洗一边唠嗑,热闹得很。那天,奶奶跟几个女人一起去的,洗着洗着,别的女人都洗完了,拿着衣服先走了,就剩奶奶一个人,还有几件衣服没洗完。


    河边很安静,只有河水哗哗的流着,风吹着河边的柳树,哗啦哗啦的响。奶奶蹲在河边的大石头上,低着头搓衣服,搓着搓着,就听见河里传来了扑腾声。


    她抬头一看,河中间的位置,有个东西,一沉一浮的,穿着红衣服,小小的,像个两三岁的孩子,在水里扑腾着,两只小手不停的拍打着水面,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奶奶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想都没想,就站了起来,往河边走,想下水去救那个孩子。她从小在河边长大,水性好得很,就算是河中间,她也能游过去。


    可她刚往前走了两步,胸口和后背的两个桃筐,突然同时发烫了,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的烫在了她的皮肤上,疼得她一下子就站住了,脚步再也迈不出去了。


    就在这时候,她脑子里突然想起了老太太说的话,那个女人,还有她那个死了的孩子。


    她猛地抬头,往河中间看。


    刚才那个一沉一浮的孩子,不见了。


    河面上平平静静的,连一点波纹都没有,河水哗哗的流着,阳光照在水面上,晃得人眼睛疼,哪里有什么孩子,连个影子都没有。


    奶奶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浑身都是冷汗。她知道,刚才那个孩子,是那东西变的,就是想引她下水,只要她下了水,离了岸,桃筐的作用就弱了,那东西就能把她拖进水里,当替身。


    她连衣服都顾不上拿了,爬起来就往村里跑,一路跑回了家,关上门,插上门栓,抱着太姥姥,浑身抖得不行,哭着把刚才的事说了。


    太姥姥也吓得不行,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哭着说:“傻孩子,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啊?那东西就是想害你!你以后,再也不许一个人去河边,不许一个人去村外,听见了吗?”


    从那之后,奶奶就再也不敢一个人出门了,不管去哪里,都要跟太姥姥一起,或者跟村里的人一起,白天都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更别说晚上了。


    那时候,爷爷还是队里的一个壮小伙,跟奶奶一个村的,比奶奶大两岁,早就看上奶奶了。之前奶奶没出事的时候,他就经常找借口跟奶奶说话,帮奶奶干活,只是奶奶那时候心思全在挣工分上,没怎么搭理他。


    现在奶奶出了事,村里的人都绕着她走,只有爷爷,天天往奶奶家跑。早上起来,先帮奶奶家挑满水缸的水,劈好柴火,再去队里上工;晚上下了工,就来奶奶家,帮着太姥姥干这干那,晚上也不回家,就在奶奶家的外屋地上,铺个草帘子,手里拿着他那把劈柴的斧头,守着,一守就是一夜。


    太姥姥看着爷爷人老实,心也好,对奶奶是真心的,也不嫌弃奶奶撞了邪,心里很是感激,也默认了他跟奶奶的事。


    爷爷来了之后,家里确实安稳了不少。爷爷年轻力壮,火气旺,胆子又大,手里天天拿着那把斧头,斧头是铁的,天天劈柴,沾了不少木屑和阳气,那东西好像也怕他,晚上很少再听见窗户外面有歌声和敲门声了,奶奶也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可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就又出事了。


    那天晚上,爷爷跟往常一样,下了工就来了奶奶家,帮着太姥姥挑了水,劈了柴,吃了晚饭,就坐在外屋的地上,擦他那把斧头。奶奶在里屋,跟太姥姥一起纳鞋底,一家人安安静静的,挺好的。


    到了后半夜,奶奶迷迷糊糊的,刚要睡着,就听见外屋传来了哐当一声响,像是斧头掉在了地上。紧接着,就是爷爷的一声大喝:“谁?!”


    奶奶一下子就醒了,太姥姥也醒了,两个人赶紧坐起来,还没等穿好衣服,就听见里屋的门,哐的一声,被撞开了。


    爷爷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斧头,脸色惨白,对着炕梢的方向,大声喊:“你给我滚!别过来!”


    奶奶和太姥姥顺着他的目光往炕梢一看,吓得魂都飞了。


    炕梢的白墙上,清清楚楚的印着一个黑手印,五个指头,细细的,小小的,像个女人的手,黑得像墨一样,深深的印在白墙上,连指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手印的位置,离奶奶睡觉的枕头,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爷爷举着斧头,对着那个黑手印,狠狠的就砍了下去,斧头砍在墙上,咔嚓一声,墙皮都被砍下来了一大块,那个黑手印,也跟着墙皮一起,掉在了炕上。


    “滚!再敢来,我一斧头劈了你!”爷爷红着眼睛,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大声的喊着,手里的斧头举得高高的,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爷爷就坐在里屋的门口,举着斧头,守了整整一夜,再也没合眼。奶奶和太姥姥,缩在炕角,抱着两个桃筐,也睁着眼睛,坐了一夜,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从那之后,爷爷就再也不去外屋睡了,天天晚上,就搬个凳子,坐在里屋的门口,手里拿着斧头,守着奶奶,寸步不离。队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事,有人背后说闲话,说爷爷傻,非要找个撞了邪的姑娘,可爷爷根本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他都当没听见,照样天天往奶奶家跑,天天守着奶奶。


    奶奶看着爷爷天天为了她,熬得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人也瘦了不少,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难受。她跟爷爷说,让他别再来了,别被她连累了,可爷爷摇了摇头,握着她的手,说:“我不怕。有我在,它就伤不了你。等秋收完了,我就跟队长说,跟你结婚,结了婚,我就能天天守着你了。”


    奶奶看着爷爷认真的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点了点头,答应了。


    秋收完了之后,爷爷就跟队长说了,要跟奶奶结婚。队长也知道他们俩的事,也挺同情奶奶的,就答应了,给他们开了证明。太姥姥给奶奶准备了嫁妆,爷爷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钱,都拿了出来,给奶奶扯了新布,做了新衣服,简简单单的,办了几桌酒席,请了队里的人,就算是结婚了。


    结婚之后,爷爷就把奶奶接回了自己家,跟爷爷奶奶一起住。爷爷的爹,也就是我的太爷爷,是个老木匠,手特别巧,听说了奶奶的事,就进山找了一棵长了几十年的老桃树,砍了一根最粗的树枝,给奶奶刻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桃筐,还有桃木剑,桃木斧子,挂在家里的门窗上,给奶奶戴在身上。


    太爷爷说,老桃树的木头,阳气最重,辟邪的效果最好,有这些东西在,那东西就不敢进家门。


    结婚之后,有爷爷天天守着,家里又到处都是桃木的东西,奶奶身上戴着三个桃筐,太姥姥给的两个,太爷爷新刻的一个,那东西确实消停了不少,很少再出现了,只是偶尔晚上,奶奶能听见窗户外面,有细细的哭声,还有哼歌的声音,可只要爷爷一咳嗽,或者一敲斧头,那声音就立刻消失了。


    奶奶的身体,也慢慢的好了起来,脸色也红润了,也能下地干活了,跟爷爷一起,天天去队里上工,挣工分,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也挺安稳的。


    奶奶以为,那东西拿不到桃筐,时间长了,就会走了,就不会再缠着她了。可她没想到,那东西根本就没走,它只是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能靠近她,能抢走桃筐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那年冬天,来了。


    东北的冬天,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零下三十多度,吐口唾沫,落地就能冻成冰坨。那时候,村里的人冬天取暖,全靠烧柴火,炕要烧得热热的,屋里才能暖和,不然一晚上就能冻死人。所以,每年冬天,生产队都要组织人,去北边的山里拉柴火,一去就是好几天,砍够了柴火,用牛车拉回来,分给全队的人,够烧一个冬天的。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刚进腊月,就下了三场大雪,山里的雪,都没到了膝盖,路特别难走。可队里的柴火快烧完了,再不进山拉柴火,冬天就过不去了。队长没办法,只能组织了队里八个壮劳力,套了三辆牛车,进山拉柴火,爷爷是队里最壮的小伙子,自然也在其中。


    奶奶不放心爷爷,非要跟着一起去,说能给大家做饭,洗洗衣服,照顾大家。爷爷一开始不同意,说山里路不好走,又冷,还有野兽,不安全,可奶奶非要去,说她一个人在家,也害怕,跟着爷爷,心里才踏实。爷爷没办法,只能答应了,跟队长说了一声,队长也同意了,让奶奶跟着去,给大家做饭。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太姥姥来了,把奶奶拉到一边,给她脖子上又加了两个桃筐,都是太爷爷新刻的,五个桃筐,穿在红绳上,挂在奶奶的脖子上,前胸三个,后背两个,又给她的兜里装了好多桃木片,千叮咛万嘱咐,说进山之后,千万不能离开爷爷,桃筐时时刻刻都不能摘,晚上绝对不能一个人出帐篷,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能应声,不能开门。


    奶奶连连点头,把太姥姥的话,都记在了心里,跟太姥姥保证,一定会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回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爷爷他们就套着牛车,出发了。三辆牛车,八个壮小伙,加上奶奶,一共九个人,带着干粮、锅碗瓢盆、斧头和锯子,往北边的山里去了。


    北边的山,离村子有三十多里地,全是土路,又下了雪,路特别难走,牛车走得很慢,从早上走到天快黑了,才到了山脚下。山脚下有个废弃的看山的小木屋,是以前林场的看山人住的,后来林场撤了,小木屋就废弃了,不过还挺结实的,屋顶没漏,墙也没塌,里面还有一个大炕,一个灶台,正好能住人。


    大家把牛车停在小木屋外面,把东西搬了进去,扫了扫炕上的灰,铺了干草和棉被,又把灶台收拾干净,生了火,小木屋一下子就暖和了起来。奶奶给大家煮了粥,热了窝头,就着咸菜,大家吃了晚饭,累了一天,都早早的躺在炕上睡了。


    小木屋不大,一个大炕,能挤下七八个人,奶奶是唯一的女人,爷爷就在炕梢给她隔了一个小角落,用布挡着,让她睡在里面,爷爷睡在外面,守着她。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爷爷他们就起来了,吃了早饭,拿着斧头和锯子,进山砍柴火去了,留了奶奶一个人在小木屋里,给大家做饭,看东西。临走之前,爷爷反复叮嘱奶奶,千万不能出小木屋,门从里面插好,谁叫门都别开,有事就喊,他就在附近的山里,能听见。奶奶连连点头,让他放心,自己会小心的。


    爷爷他们走了之后,奶奶就把小木屋的门从里面插上了,把灶台里的火添得旺旺的,坐在炕上,一边纳鞋底,一边等着他们回来。白天的山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斧头砍树的声音,咚咚咚的,很有规律,奶奶听着,心里很踏实,一点都不害怕。


    到了下午,天阴了下来,没过多久,就开始下雪了。一开始是小小的雪花,后来越下越大,鹅毛似的大雪,铺天盖地的,没一会儿,地上就积了厚厚的一层,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全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奶奶心里有点着急了,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雪下得太大了,能见度不到十米,别说人了,连牛车都看不见了。她怕爷爷他们在山里迷路,心里七上八下的,坐立不安。


    一直等到天快黑了,雪还在下,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就在奶奶急得快哭了的时候,小木屋的门响了,爷爷他们回来了。


    八个人,浑身都是雪,像个雪人一样,眉毛胡子上都结了冰,冻得脸都紫了,一进门,就赶紧凑到灶台边烤火,嘴里不停的骂着这鬼天气。


    奶奶赶紧给他们拍掉身上的雪,给他们倒了热水,让他们暖和暖和,又赶紧去灶台边,给他们热饭。


    吃饭的时候,队长叹了口气,说:“这雪下得太大了,山路肯定都封了,明天肯定是砍不了柴火了,能不能回村,都不好说。”


    大家都沉默了,脸上都带着愁容。他们带的干粮不多,只够吃五天的,要是雪一直下,山路封了,他们困在这里,干粮吃完了,就麻烦了。


    爷爷握着奶奶的手,小声的安慰她,说:“别怕,有我在,肯定能带你平平安安的回去。”奶奶点了点头,靠在爷爷的肩膀上,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可事情,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这场雪,一连下了三天三夜,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山里的雪,已经没到了大腿根,别说牛车了,就算是人走,都一步一陷,根本走不动。他们带的干粮,已经快吃完了,只剩下最后一点窝头和咸菜,最多还能撑两天。


    队长急得满嘴燎泡,在小木屋里转来转去,实在没办法了,就跟大家说,必须得有人回村里报信,让村里的人带着干粮和马来接他们,不然他们困在这里,早晚得饿死、冻死。


    可雪下得这么大,山路都封了,回村里要走三十多里地,路上还有荒山野岭,很容易迷路,还有野兽,太危险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过了半天,队里两个最年轻的小伙子站了出来,说:“队长,我们俩去吧,我们年轻,腿脚快,以前也走过这条路,熟。”


    队长犹豫了半天,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点了点头,给他们装了剩下的一点干粮,让他们带上斧头和棍子,又反复叮嘱他们,要是路上实在走不了,就赶紧回来,别硬扛。


    两个小伙子应了,穿上厚棉袄,戴上帽子,推开小木屋的门,走进了漫天的大雪里,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风雪中,看不见了。


    大家都在小木屋里等着,盼着他们能顺利回到村里,带着人来接他们。可等了整整一天一夜,都没见他们回来,也没见村里的人来。雪还在下,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三十多里地,就算是雪大,走一天一夜,也该到村里了,就算没到,也该回来了,这么久没消息,肯定是出事了,要么是在山里迷路了,要么是遇上了野兽。


    队长急得不行,又跟大家说,必须再派两个人,回去看看,顺便报信,不然大家都得困死在这里。


    可这次,没人应声了。大家都知道,这一出去,九死一生,谁都不想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就在这时候,爷爷站了出来,说:“队长,我去。我路熟,以前跟我爹进山打过猎,就算是下大雪,我也能找到路。”


    队长愣了一下,说:“你去?那你媳妇怎么办?”


    爷爷看了一眼奶奶,说:“我跟老王一起去,他也熟路,我们俩走得快,最多两天,就能带着村里的人回来。我走了之后,你们帮我照顾好我媳妇。”


    老王是队里的老猎手,五十多岁了,在山里走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有他跟着,肯定能安全很多。老王也点了点头,说:“行,我跟你一起去,早点回来,不然大家都得困死在这里。”


    奶奶拉着爷爷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说:“我不让你去,太危险了,雪这么大,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


    爷爷擦了擦她的眼泪,握着她的手,说:“没事的,你放心,我跟王叔一起,肯定不会出事的。我们俩走得快,最多两天,就回来了。我走了之后,你千万别出小木屋,门从里面插好,我把斧头留给你,谁叫门都别开,桃筐千万别摘,记住了吗?”


    奶奶哭着点了点头,死死的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爷爷把他那把不离身的斧头,留给了奶奶,又把自己身上的厚棉袄,脱下来,给奶奶穿上,把自己带的所有桃木片,都塞给了奶奶,反复叮嘱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等他回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爷爷就跟老王一起,背着干粮,拿着棍子和锯子,走进了漫天的大雪里。奶奶站在窗户边上,看着爷爷的身影,一点点的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里,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爷爷走了之后,小木屋里,就剩下了奶奶,队长,还有另外三个男的。其中一个男的,前一天砍柴火的时候,不小心用斧头砍伤了腿,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现在发起了高烧,躺在炕上,迷迷糊糊的,起不来了。


    雪还在下,一直下,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小木屋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灶台里的火,噼啪作响,还有那个受伤的男人,迷迷糊糊的哼哼声。


    奶奶坐在炕沿上,手里紧紧的攥着爷爷留给她的斧头,眼睛死死的盯着小木屋的门,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担心爷爷的安全,又害怕那东西会趁爷爷不在,找上门来。


    她胸口的五个桃筐,时不时的就会发烫,烫得她胸口一阵阵的疼,她知道,那东西来了,就在小木屋的外面,在漫天的风雪里,盯着她,等着机会。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雪还在下,风也刮了起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刮得小木屋的窗户哗哗作响,好像随时都要被吹塌了一样。马灯的油,已经不多了,只能把灯芯挑得小小的,昏黄的光,照着小小的木屋,外面的风雪声,显得格外的清晰,格外的吓人。


    队长跟另外两个男的,商量了半天,还是不放心之前走的那两个小伙子,决定明天一早,他们俩一起出去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奶奶听了,心里一下子就慌了,说:“你们都走了,就剩我跟一个受伤的人在这里,怎么办?”


    队长叹了口气,说:“大妹子,我们也没办法,那两个小伙子,说不定就在山里迷路了,我们不去找他们,他们就真的没命了。你放心,我们就在附近找,不走远,下午就回来。小木屋的门,你从里面插好,拿着斧头,不会有事的。”


    奶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也知道,他们说得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两个小伙子死在山里,只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小木屋里的气氛,格外的压抑。大家都没怎么说话,早早的就躺在炕上睡了。奶奶躺在炕梢的角落里,手里紧紧的攥着斧头,眼睛盯着门口,一夜都没合眼。胸口的桃筐,烫了一夜,她知道,那东西就在外面,围着小木屋转了一夜,等着屋里的人都走了,只剩她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队长就跟那两个男的,拿着斧头和棍子,出发了。临走之前,他们反复叮嘱奶奶,把门从里面插好,谁叫门都别开,他们下午就回来。奶奶点了点头,看着他们走进了风雪里,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雪中。


    小木屋的门,关上了,插好了。


    小木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奶奶,还有那个躺在炕上,发着高烧,迷迷糊糊的受伤的男人。


    风刮得更厉害了,呜呜的,像无数个女人在哭,拍打着小木屋的门和窗户,雪从门缝和窗户缝里吹进来,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马灯的光,昏昏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木屋,墙上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有无数个人,在墙上跳舞。


    奶奶坐在炕沿上,手里紧紧的攥着斧头,指节都攥得发白了,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她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已经把整个小木屋都裹住了,那东西,就在门外,离她只有一门之隔。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听见了脚步声。


    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很慢,很轻,一步一步的,走到了小木屋的门口,停住了。


    奶奶的浑身瞬间就绷紧了,手里的斧头举了起来,对着门口,嗓子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喊都喊不出来。


    然后,敲门声响起了。


    笃,笃,笃。


    三下,很轻,很慢,跟当年在场院的窝棚里,听到的敲门声,一模一样。


    “谁?”奶奶咬着牙,喊了一声,声音都在抖。


    没有人应声。


    过了几秒,又是三下,笃,笃,笃,还是一样的轻,一样的慢,像用指尖,轻轻的敲着木门。


    “你到底是谁?再不说话,我就用斧头砍了!”奶奶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手里的斧头,抖得厉害。


    门外,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细细的,尖尖的,带着哭腔,跟当年她在场院里听到的哼歌声,一模一样。


    “开门啊,外面好冷,让我进去暖和暖和吧。”


    奶奶的血,一下子就凉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这十几年,这个声音,像噩梦一样,天天缠着她,她就算是死,都忘不了。


    “你滚!我不开门!你赶紧走!”奶奶歇斯底里的喊着,手里的斧头,对着门,浑身抖得像筛糠。


    门外的女人,又说话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不要别的,我就要我的桃筐。你把我的桃筐,还给我,我就走,再也不缠着你了。”


    “这不是你的桃筐!是我的!你滚!”奶奶喊着,胸口的五个桃筐,瞬间就烫了起来,像五个烧红的烙铁,贴在她的皮肤上,烫得她眼泪都掉了下来。


    门外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从刚才的软软的哭腔,变得尖厉,凶狠,像疯了一样,尖叫着:“是我的!就是我的!是我给我的孩子刻的!你还给我!你把它还给我!”


    紧接着,就是哐哐哐的撞门声,一下又一下,狠狠的撞在小木屋的木门上。小木屋的木门,本来就不结实,是用薄薄的木板钉的,被它这么一撞,晃得厉害,门上的木头渣子,哗哗的往下掉,雪从门缝里,不停的吹进来。


    奶奶吓得赶紧扑过去,用身体顶住门,又把屋里的木头顶在门后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的顶着。她知道,这门一旦被撞开,她就完了。


    “你给我开门!把桃筐还给我!”门外的女人,尖声的叫着,撞门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狠,整个小木屋,都在跟着震动,屋顶上的雪,哗哗的往下掉。


    就在这时候,炕上那个受伤的男人,迷迷糊糊的醒了,听见外面的撞门声和尖叫声,吓得脸都白了,他腿动不了,只能躺在炕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妈呀”“救命啊”之类的话。


    撞门撞了足足有十几分钟,门还是没被撞开,外面的撞门声,突然停了。


    奶奶靠在门上,浑身都是冷汗,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以为它走了,刚想松口气,就听见哗啦一声巨响。


    小木屋的窗户,被打碎了。


    玻璃碎了一地,寒风夹着雪,呼呼的灌了进来,吹得马灯的火苗,晃来晃去,差点就灭了。


    奶奶猛地转过头,就看见,一只手,从打碎的窗户外面,伸了进来。


    白白的,细细的,指甲长长的,黑得像墨一样,顺着窗户,往屋里抓,想要抓离窗户最近的那个受伤的男人。


    那个男人,吓得尖叫了一声,拼命的往炕里面缩,可他的腿受伤了,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只手,一点点的往他的脸上抓过来。


    奶奶想都没想,举起手里的斧头,对着那只手,狠狠的就砍了下去。


    斧头砍在了窗户的木框上,咔嚓一声,木框都被砍裂了。那只手,像被火烧了一样,瞬间就缩了回去,紧接着,门外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刺得人耳朵生疼,眼前发黑。


    奶奶赶紧跑过去,用屋里的柴火和木板,把打碎的窗户,死死的堵上,堵得严严实实的,一点缝隙都不留。寒风被挡在了外面,可屋里的温度,还是一下子就降了下来,冷得像冰窖一样,那股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了奶奶。


    她胸口的五个桃筐,烫得越来越厉害,像要烧穿她的衣服,融进她的骨头里。她知道,那东西被激怒了,它就在附近,离她很近,它要拼了命的进来,抢走她的桃筐。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头顶上的声音。


    沙沙,沙沙。


    跟当年在场院的窝棚里,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像有无数只爪子,抓着小木屋的木头屋顶,一点一点的,从屋顶上,往烟囱的方向爬。


    奶奶的头皮一下子就炸了。


    她忘了,小木屋有烟囱。


    东北的木屋,烟囱都是从屋顶伸出去的,下面连着屋里的灶台和炕洞,是通着的。那东西,要从烟囱里,爬进来!


    那沙沙的爬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很快,就停在了烟囱的正上方。


    然后,奶奶就听见,烟囱里,传来了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烟囱的内壁,一点一点的,往下滑,往屋里爬。


    奶奶疯了一样的冲到灶台边,看着灶台里的火。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点点的火星,根本挡不住它。她赶紧拿起旁边的柴火,往灶台里塞,又倒进去了半瓶煤油,用火折子一点,轰的一声,火苗一下子就窜了起来,烧得旺旺的,烟火顺着烟囱,往上冒。


    她以为,烟火能把它熏走,可那沙沙的下滑声,根本就没停,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已经快到炕洞的位置了。


    炕洞,就在大炕的下面,跟烟囱是通着的,炕洞的口,就在灶台旁边,不大,但是能伸进去一只手,甚至能钻进去一个小孩。


    奶奶举着斧头,死死的盯着炕洞的口,浑身抖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


    炕洞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灶台里的火光,能照进去一点点。


    然后,奶奶就看见了,在炕洞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


    白白的,没有黑眼珠,就那么死死的盯着她,一眨不眨,离她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紧接着,一只手,从炕洞里伸了出来。


    白白的,细细的,带着湿乎乎的黑泥,指甲长长的,黑得像墨一样,一点点的,从炕洞里伸出来,往奶奶的脚边抓过来。


    “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砍死你!”奶奶歇斯底里的喊着,手里的斧头,对着那只手,浑身抖得都快站不住了。


    那只手,停了一下。


    然后,从炕洞里,传来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细细的,软软的,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哭腔,像个走投无路的母亲,在跟她哀求。


    “求求你,把桃筐给我吧。我的孩子,他在下面好冷,好黑,他怕。我就想给他个桃筐,让他戴着,能辟邪,能不害怕,能找到回家的路。求求你了,就给我吧,我给你磕头了。”


    奶奶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拿着斧头的手,微微的抖了一下。


    她看着炕洞里那双没有黑眼珠的眼睛,听着那带着哭腔的哀求,突然就想起了老太太说的,那个逃荒来的女人,那个抱着生病的孩子,在破窝棚里,没日没夜的刻桃筐的女人。


    她也是个母亲,她只是想给自己的孩子,一个桃筐,想让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的,不被脏东西缠上。


    可就在她愣神的那一瞬间,那只从炕洞里伸出来的手,突然往前一伸,狠狠的抓住了奶奶的裤脚。


    凉的,像冰一样,力气大得吓人,死死的攥着她的裤脚,把她往炕洞的方向,狠狠的拉过去。


    奶奶尖叫了一声,身体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往炕洞的方向摔了过去。她能闻到,炕洞里传来的那股熟悉的怪味,旧棉花混着淤泥的腥气,还有淡淡的甜味,熏得她头晕恶心。


    她能看见,炕洞里,那个女人的脸,一点点的从黑暗里伸了出来。白白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裂得大大的嘴,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对着她,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


    那只抓着她裤脚的手,力气越来越大,把她一点点的往炕洞里拉,炕洞的边缘,磨得她的腿生疼,冰冷的寒意,顺着裤脚,钻进了她的骨头里,她浑身都僵住了,像被冻住了一样,连动都动不了。


    就在这时候,她脑子里,只剩下了太姥姥的那句话,桃筐能救命。


    她松开了一只手,没有把桃筐递出去,而是一把扯下了脖子上的五个桃筐,攥在手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的,按在了那只抓着她裤脚的手上。


    就在桃筐按上去的那一刻,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在整个小木屋里炸响了。


    那声音太尖了,太响了,震得小木屋的木头墙壁,都在哗哗的响,屋顶的雪,大片大片的往下掉,马灯的火苗,一下子就灭了,屋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那只抓着她裤脚的手,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样,瞬间就松开了,缩了回去。紧接着,炕洞里,冒出了一股浓浓的黑红色的烟,带着那股刺鼻的怪味,涌了出来,呛得奶奶不停的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风停了,尖叫声没了,那股刺骨的寒意,也消失了。


    奶奶瘫在地上,浑身都是冷汗,手里紧紧的攥着那五个桃筐,桃筐还是凉的,可上面,都留下了一道黑黑的印子,像被火烧过一样,擦都擦不掉。


    她就那么瘫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窗外,传来了爷爷的喊声。


    “媳妇!开门!我回来了!”


    奶奶一下子就回过神来,连滚带爬的冲到门口,搬开顶门的木头,拉开了门。


    门外,爷爷站在漫天的风雪里,浑身都是雪,脸都冻紫了,看见奶奶,一下子就冲了进来,把她紧紧的抱在怀里。


    “我回来了,我没事,别怕,我回来了。”爷爷拍着她的背,声音都在抖。


    奶奶靠在爷爷的怀里,紧绷了几天的神经,一下子就断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刚才发生的事,语无伦次的,全都跟爷爷说了。


    爷爷听完,脸都白了,抱着她,手都在抖,一个劲的安慰她,说没事了,他回来了,再也没人能伤她了。


    跟爷爷一起回来的,还有队长和那两个男的,他们在山里找到了之前迷路的两个小伙子,人没事,就是冻坏了,一起回来了。老王也回来了,他去村里报了信,村里的人,已经带着马和干粮,往这边来了,明天一早就到。


    大家听奶奶说了刚才发生的事,都吓得后背发凉,赶紧去看炕洞。炕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黑灰色的灰烬,还有半个桃核。


    那半个桃核,已经被熏得发黑了,上面还有刻了一半的纹路,能看出来,是个没刻完的桃筐,筐沿儿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印子,是当年那个女人,用刻刀刻的,也是她死的时候,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个。


    所有人都沉默了,看着那半个桃核,没人说话。


    爷爷拿起那半个桃核,走到外面,扔进了雪地里,生了一堆火,把那半个桃核,扔进了火里,烧了。


    那天晚上,爷爷抱着奶奶,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斧头,守了她一夜,再也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人,带着马和干粮,就到了。大家砍的柴火,也都装在了牛车上,一起回了村。


    从那之后,那个女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内容有问题?点击>>>邮件反馈
热门推荐
斗罗之自律的魂兽 科技系统闯荡异世界 全球轮回之我通晓所有剧情 诸天视频混剪:盘点震撼名场面 穿成赘婿文男主的前妻 火影:开局一键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