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缩在炕梢的被窝里,后背贴着烧得暖烘烘的土墙,奶奶坐在炕中间,手里纳鞋底的锥子在油灯下闪着细碎的冷光,麻线穿过厚白布的闷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爷爷靠在炕头的被垛上,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火星子落在炕席上,他抬脚用鞋底碾了,没吭声。奶奶把穿好的线狠狠拽紧,指节在灯光下泛着白,抬眼扫了扫窗外黑得像泼了墨的夜,嘴唇动了动,开口了。
这事说起来,得往前倒小三十年,那时候还是生产队,地里的活计全靠人力,村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最大的盼头无非是家里有口吃的,炕头有个孩子喊爹喊娘。
村东头那户两口子,就是这么个情况。男的是队里出了名的壮劳力,两百斤的麻袋扛起来就走,犁地、割麦、挖河工,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性子闷,不爱说话,是个实打实的老实人。女的也是手脚麻利的,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缝补浆洗、喂猪养鸡,没有一样不精通,待人也和气,见了谁都笑着打招呼。
可就这么一对人人都说好的两口子,偏偏遇上了最难解的坎——结婚六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时候在村里,没有孩子,就是天大的短处。走在路上,背后总有人戳脊梁骨,说女的是不下蛋的鸡,说男的祖上亏了德,才断了香火。两口子嘴上不说,心里跟针扎似的,夜里关了灯,女的就窝在男人怀里哭,哭自己没用,哭别人的闲话,男人就拍着她的背,一声不吭,烟袋锅子能从天黑抽到天亮。
为了能有个孩子,他们俩没少遭罪。方圆几十里的老中医,全找遍了,苦得能涩掉牙的汤药,女的一碗一碗往下灌,喝得看见药碗就吐,还是咬着牙喝。各种听来的偏方,不管多离谱,都试过了,什么开春第一茬的婆婆丁煮鸡蛋,什么三伏天晒的红枣配红糖,甚至还有人说,把刚出生的小狗的脐带磨成粉冲水喝,女的也闭着眼喝了,可肚子还是平平整整的,一点起色都没有。
就这么熬了一年又一年,两口子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女的越来越沉默,以前见了人就笑,后来总是低着头绕着人走,男人也越来越闷,除了下地干活,就是坐在院里抽烟,一天到晚说不了三句话。
变故是在那年腊月里来的。
快过年了,队里杀年猪,按工分肉。那天男的在地里忙到天擦黑才收工,领着媳妇去队部的时候,好肉早被分完了,就剩了一副没人要的下水,还有一块带着淋巴的血脖肉,瘦的少肥的多,看着就糟心。男的当时就火了,跟管分肉的吵了两句,可吵也没用,肉分完了,总不能从别人碗里抢,最后只能拎着那点零碎,憋着一肚子火往家走。
回家的路要经过村西头的乱葬岗。那地方离村子有二里地,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埋的全是些横死的、没后人的、夭折的孩子,还有嫁过来没留下一儿半女就死了的外姓女人,连个正经的坟包都没有,有的就是一卷破席子裹着,随便挖个坑埋了,年深日久,雨水一冲,坟包塌了,就能看见露在外面的棺材板,还有烂掉的破布,白天看着都渗人,更别说天黑了。
那天的天阴得沉,东北的腊月,天短,四点多就擦黑了,等他们走到乱葬岗边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只有男人手里拎着的马灯,晃出一圈昏黄的光,风刮得荒草哗哗响,跟有人在草里蹲着哭似的。女的天生胆子小,紧紧拽着男人的胳膊,身子都在抖,催着他快走,说这地方晦气,别停留。
男人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被她拽得不耐烦,刚要开口说她两句,风里突然飘过来一阵声音,细细的,弱弱的,像刚出生的小猫在叫,再仔细一听,是小孩的哭声,哇哇的,刚落地的婴儿那种,断断续续的,从乱葬岗里面传出来。
女的一下子就停住了脚,脸都白了,抓着男人胳膊的手紧得能掐进肉里,声音都抖了:“你……你听,是不是有孩子哭?”
男人皱着眉,侧着耳朵听了听,风刮得呜呜的,那哭声若有若无的,他哼了一声,说:“你听错了,是风刮草棵子的声,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孩子,快走。”
“不是!”女的使劲摇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乱葬岗黑沉沉的荒草,“真的是孩子哭!我听得清清楚楚,就是刚生下来的小孩!你再听听!”
男人被她弄得也有点发毛,闭了嘴,屏住呼吸仔细听。风刚好停了一瞬,那哭声一下子就清晰了,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哇哇的,带着点气音,可怜得很,真真切切是个刚出生的婴儿在哭。
这下男人也不说话了。那时候村里重男轻女,常有生了女孩不想要的,半夜偷偷抱到乱葬岗扔了,不是什么稀罕事。两口子对视了一眼,女的眼睛里一下子就亮了,那是熄灭了好几年的光,她拽着男人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点不敢信的期盼:“是……是有人把孩子扔了?咱们去看看?要是活的……要是活的,咱们抱回去,好不好?”
男人心里咯噔一下。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有个孩子,哪怕不是自己亲生的,能喊他一声爹,能给这个家添点动静,也比现在这样,天天对着冷锅冷灶,听别人的闲话强。他看着媳妇眼里的光,那点对乱葬岗的忌讳,一下子就被压下去了,他咬了咬牙,把马灯举高了点,说:“走,进去看看。”
乱葬岗里的雪没脚踝,深一脚浅一脚的,荒草刮着裤腿,马灯的光晃来晃去,照得周围的坟包影影绰绰的,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人。那哭声就在前面不远,可他们往前走几步,哭声就好像远了点,再走几步,又好像在旁边,绕来绕去的,走了快半炷香的功夫,才在一个塌了半边的坟包旁边,看见了那个布包。
那是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女的一下子就冲了过去,蹲下来,手都抖了,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抱起来,掀开一角往里看。
马灯的光刚好照在布包里,里面裹着个刚出生的婴儿,小脸冻得发紫,嘴唇都青了,眼睛闭着,小嘴巴一张一合的,还在哭,声音细细的,跟小猫似的,身上就裹了一层薄薄的破布,外面包着那个蓝布包。
女的当时眼泪就下来了,赶紧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棉袄裹住,抬头看着男人,声音都哽咽了:“是活的!真的是活的!你看,多小的孩子,就这么扔在这,造孽啊!咱们抱回去吧,啊?咱们养着他,以后他就是咱们的孩子。”
男人举着马灯,凑过去看了看。孩子确实是活的,小胸脯一起一伏的,虽然哭声弱,但是很稳,他心里那点硬邦邦的地方,一下子就软了,点了点头,声音也有点哑:“行,抱回去。只要他能活,就是咱们的孩子。”
两口子就跟捡了天大的宝贝似的,女的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护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举着马灯在前面开路,快步走出了乱葬岗,一路小跑回了家。
回家之后,屋里的炕烧得暖烘烘的,他们赶紧烧了热水,女的抱着孩子坐在炕头,男人用干净的软布蘸了热水,一点点给孩子擦身子。孩子太小了,胳膊腿就跟细芦柴棒似的,擦的时候都不敢使劲,怕碰坏了。擦干净了,找了以前早就准备好的,没用上的小尿布,还有软和的旧布缝的小被子,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又冲了点温乎的米汤,用小勺子一点点喂到孩子嘴里。
孩子居然真的张嘴喝了,小嘴巴抿着,一口一口的,喝了小半碗米汤,不哭了,眼睛慢慢睁开了,黑溜溜的,盯着女的看,女的心都化了,抱着孩子,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嘴里念叨着“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男人坐在炕边,看着娘俩,脸上也露出了好几年都没见过的笑,烟袋锅子拿在手里,都忘了点。
那天晚上,两口子几乎没睡觉,就坐在炕头,看着孩子,孩子睡了,他们就盯着看,孩子醒了哭了,就赶紧喂米汤,换尿布,忙得团团转,可心里是满的,暖的,这个冷清清的家,终于有了孩子的哭声,有了活气。
村里人很快就知道了这事,都来家里看孩子,都说这是老天爷开眼,看他们两口子心善,赏给他们一个孩子,都说这孩子有福气,遇上了好人。没人往别的地方想,只当是哪个狠心的爹妈扔了的女婴,那时候这种事多,没人觉得奇怪。
只有一件事,后来两口子回想起来,才觉得浑身发冷——那天他们在乱葬岗捡到孩子的时候,白天刚下过一场大雪,乱葬岗里的雪厚得没脚踝,可那个裹着孩子的蓝布包,居然是干的,一点雪水都没有,连包边都没湿。还有,腊月里的东北,晚上能冻掉下巴,孩子就裹了那么点破布,扔在荒郊野岭的乱葬岗里,不知道冻了多久,居然没冻死,连点冻伤都没有,只是脸有点发紫,喂了点米汤就缓过来了,跟没事人似的。
可那时候,他们俩满心满眼都是终于有了孩子的欢喜,这些不对劲的地方,全被他们忽略了,一点都没往心里去。
日子就这么过了起来,女的天天在家带孩子,给孩子洗尿布,做小衣服,脸上的笑越来越多,以前的沉默寡言全没了,见了人也愿意打招呼了,说话都带着底气。男人下地干活也有劲了,以前一天到晚闷头干活,现在干完活就往家跑,进门先洗手,然后就凑到炕边看孩子,逗孩子玩,孩子哪怕只是动了动小手,他都能乐半天。
孩子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没出满月,小脸就长开了,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又亮,特别招人疼。而且这孩子格外乖,吃饱了就睡,从来不闹人,晚上也不哭不闹,一觉睡到天亮,两口子都觉得,这孩子真是来报恩的,太省心了。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孩子刚满半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
那天早上,女的起来给孩子喂完米汤,突然就觉得恶心,胃里翻江倒海的,跑到院子里,扶着墙就吐了,吐得昏天黑地的。男人吓了一跳,赶紧去村里找赤脚医生,赤脚医生背着药箱来了,给女的把了把脉,把了半天,突然抬起头,看着两口子,笑着说:“恭喜啊,你媳妇怀孕了,都一个多月了!”
这句话一出来,两口子直接就懵了,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女的先哭了,这次是喜极而泣,抓着男人的胳膊,哭着说:“我怀孕了?我真的怀孕了?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
男人也傻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看着赤脚医生,反复确认:“叔,你没看错?真的怀孕了?”
“那还能有假?”赤脚医生笑着说,“我把了一辈子脉,怀孕没怀孕,我还能分不清?绝对是怀孕了,一个多月,稳得很!你们俩啊,这下真是双喜临门了,捡了个大闺女,又怀上了,真是好人有好报啊!”
赤脚医生走了之后,两口子坐在炕头,看着身边睡着的孩子,又看着女的还没显怀的肚子,跟做梦似的。他们盼了六年,盼得眼睛都快瞎了,没想到,一下子来了两个孩子,先是捡了一个,现在又怀上了自己的亲骨肉,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吗?
村里人知道了这事,更是炸开了锅,都说这捡来的孩子是个福星,是来给他们招弟弟的,都羡慕得不行,说他们两口子苦了这么多年,终于要熬出头了。
两口子更是把这个捡来的孩子当成了宝贝,觉得要不是这个孩子来了,他们也怀不上自己的孩子,对孩子更是掏心掏肺的好,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她。
可他们谁也没料到,这场天大的欢喜,只是噩梦的开始。
最先不对劲的,就是这个捡来的孩子。
以前,孩子乖得不得了,吃饱了就睡,从来不闹人,可自从女的查出来怀孕之后,这孩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天天晚上哭。
不是那种饿了或者尿了的哭,是撕心裂肺的哭,闭着眼睛,扯着嗓子哭,哭得脸都紫了,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哭就是一整夜,从天黑哭到天亮,怎么哄都哄不好。
女的怀孕初期,反应特别大,天天恶心想吐,浑身没劲,头晕眼花的,被孩子哭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头疼得要炸了,抱着孩子哄,拍着,晃着,唱着摇篮曲,什么办法都用了,孩子还是哭,哭得撕心裂肺的。
奇怪的是,只要女的抱着孩子,孩子的哭声就会小一点,虽然还是哭,但是不会那么撕心裂肺了,可只要一放到炕上,或者男人抱过去,孩子立刻就会哭得更凶,跟被针扎了似的,嗓子都快哭哑了。
男人看着媳妇熬得眼圈发黑,脸都瘦脱了相,心疼得不行,晚上孩子哭的时候,他就抱过来哄,可不管他怎么哄,孩子都哭得更厉害,邻居家都能听见,好几次半夜都有人过来敲门,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村里人都说,孩子是认生,跟妈亲,再说了,妈怀孕了,孩子敏感,怕妈有了小的,就不要她了,正常,等大点就好了。
两口子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女的更是心疼孩子,觉得孩子是没安全感,就算自己再累,也天天抱着孩子,晚上孩子哭,她就抱着孩子在屋里走,一夜一夜的熬。
可只有女的自己知道,这孩子不对劲的地方,远不止晚上哭这么简单。
那是女的怀孕三个多月的时候,有天晚上,孩子又哭了大半夜,快天亮的时候,终于不哭了,睡着了。女的也熬得不行,刚要闭眼睡一会,就觉得肚子饿了,想起来找点吃的。她轻手轻脚的下了炕,点了油灯,怕吵醒孩子,也没敢开大灯,就端着油灯,转身去外屋灶房找窝头。
可她刚转过身,还没迈出去一步,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炕上的孩子。
她猛地转回头,手里的油灯都晃了,油洒出来一点,烫到了手,她都没感觉到疼。
炕上的孩子,根本就没睡着。
她正坐在炕上,小小的身子靠在被垛上,眼睛睁得大大的,黑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女的的肚子,嘴角咧着,在笑。
那不是小孩那种天真的、没心没肺的笑。
那是一种很阴森的、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狠劲的笑,是只有大人才会有的,那种算计成了的笑,嘴角咧开的弧度,根本不是一个刚满三个月的婴儿能做出来的,看着格外的诡异,格外的吓人。
油灯的昏黄的光,照在孩子的小脸上,一半亮,一半藏在阴影里,那笑容就显得更阴森了,女的当时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手里的油灯差点掉在地上,她失声喊了出来,喊男人的名字。
男人睡得正沉,被她喊醒了,一骨碌坐起来,揉着眼睛问:“怎么了?咋呼啥?”
女的手指着炕上的孩子,声音都抖了,话都说不连贯:“她……她……她在笑!她盯着我肚子笑!笑得吓人!”
男人赶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炕上的孩子,还是乖乖地躺在那,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小嘴巴抿着,一点动静都没有,别说笑了,连眼睛都没睁。
男人皱了皱眉,看着媳妇煞白的脸,说:“你是不是睡糊涂了?孩子睡得好好的,哪笑了?你看,眼睛都闭着呢。”
女的一下子就懵了,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孩子确实是闭着眼睛睡着的,安安静静的,跟刚才那个阴森森笑着的孩子,判若两人。
可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绝对不是眼花,孩子就是坐起来了,就是盯着她的肚子笑,笑得她浑身发冷,那画面,清清楚楚的印在她脑子里,绝对不是做梦,也不是眼花。
“我没有!”女的急得都哭了,“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她真的坐起来了,盯着我肚子笑,笑得特别吓人!绝对不是我眼花!”
男人赶紧下炕,扶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慰她:“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这段时间熬坏了,怀孕了觉少,眼睛花了,没事啊,孩子好好的,别瞎想,啊?你就是太累了,以后晚上孩子哭,我来哄,你好好睡觉,别熬出毛病了。”
不管女的怎么说,男人都觉得她是太累了,眼花了,出现幻觉了。女的看着熟睡的孩子,心里也犯嘀咕,难道真的是自己熬得太久了,看错了?可那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浑身发冷。
从那天起,女的心里就埋下了一颗疙瘩,看孩子的眼神,也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可她还是安慰自己,是自己想多了,孩子才三个月大,懂什么啊,肯定是自己眼花了。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她再也没法骗自己了。
那是女的怀孕五个多月的时候,肚子已经显怀了,圆滚滚的,能感觉到胎动了,孩子在肚子里踢她的时候,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之前的那点害怕,也被即将当妈的欢喜冲淡了不少。
那天下午,男人下地干活去了,女的坐在炕上,给肚子里的孩子缝小衣服,针线笸箩放在腿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烘烘的。那个捡来的孩子,已经半岁多了,会坐了,也会爬了,在炕上的另一头,自己玩着拨浪鼓,咿咿呀呀的,看着挺乖的。
女的一边缝衣服,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孩子,脸上带着笑,心里想着,等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两个孩子一起长大,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多好。
就在这时候,孩子放下了拨浪鼓,在炕上爬了起来,朝着女的爬过来,爬得挺快的,没一会就爬到了女的腿边,扶着女的腿,坐了起来,小脑袋凑过来,盯着女的圆滚滚的肚子看。
女的笑了,放下手里的针线,摸了摸孩子的头,温柔地说:“是不是想看看弟弟啊?弟弟在里面呢,等他出来了,陪你一起玩,好不好?”
孩子没说话,抬起小手,放在了女的的肚子上。
女的还笑着说:“轻点摸,别碰着弟弟。”
可话刚说完,她脸上的笑就僵住了,一股钻心的疼从肚子上传来,她低头一看,孩子的小手,正狠狠的抓着她的肚子,小小的指甲,狠狠的抠进了她肚子上的肉里,都抠红了,那力气,大得根本不像是一个半岁多的孩子能有的!
女的疼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下意识的一把就把孩子的手打开了,孩子被她推得往后一倒,摔在了炕上。
女的捂着肚子,疼得脸都白了,低头一看,肚子上被孩子抓出了好几道红印子,有的地方都破了皮,渗出来一点血珠。她又气又怕,抬头看向摔在炕上的孩子。
可孩子根本没哭。
她就那么坐在炕上,小小的身子,背靠着炕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的的肚子,嘴角又咧开了,露出了那种女的之前见过的,阴森森的,带着狠劲的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的诡异,格外的吓人。
这次,女的看得清清楚楚,绝对不是眼花,绝对不是幻觉!
她浑身的血都凉了,指着孩子,声音都抖了,喊着:“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刚才是故意的!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孩子还是那样,坐在那,盯着她的肚子笑,笑得小肩膀都抖了,那根本不是小孩的笑,是大人的,带着恶意的笑。
女的彻底怕了,她从炕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跑下炕,冲出了屋子,往地里跑,去找男人,她一刻都不敢跟这个孩子待在同一个屋里了,她觉得这个孩子,根本就不是人,是个恶鬼!
她跑到地里的时候,男人正扛着锄头干活,看见她慌慌张张的跑过来,脸煞白,头发都乱了,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扶住她,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不在家待着,跑这来干什么?万一摔了怎么办?”
女的扑到男人怀里,一下子就哭了,哭得浑身发抖,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跟男人说了,说孩子故意狠狠抓她的肚子,还对着她阴森森的笑,跟上次她看见的一模一样,绝对不是她眼花,这个孩子不对劲。
男人听了,脸色也沉了下来。上次媳妇说孩子笑,他觉得是媳妇眼花了,可这次,媳妇肚子上的抓痕清清楚楚的,都破皮了,一个半岁多的孩子,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抓出这么深的印子?
他心里也犯起了嘀咕,可还是先安慰媳妇,说没事,有他在,然后扶着媳妇,回了家。
回到家,推开门,就看见那个孩子,还是坐在炕上,看见他们进来,哇的一声就哭了,哭得委屈得不行,小嘴巴撇着,眼泪哗哗的流,伸出小手,朝着男人要抱,跟刚才那个阴森森笑着的孩子,完全是两个样子。
男人看着孩子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那点嘀咕,又软了下去。他走过去,把孩子抱了起来,孩子趴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男人叹了口气,对着媳妇说:“孩子才多大,懂什么啊?肯定是不小心抓了一下,被你一推,吓着了,你看,哭得多可怜。她就是个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啊,你别想太多了,啊?”
“我没有想太多!”女的急得都快疯了,“她刚才真的在笑!笑得特别吓人!她就是故意抓我的!她想害肚子里的孩子!你怎么就不信我啊!”
“好了好了,我信,我信。”男人赶紧哄她,可他眼里的神情,明明白白的,就是觉得她怀孕了,情绪不稳定,胡思乱想。
女的看着男人怀里的孩子,孩子趴在男人的肩膀上,脸对着她,眼睛睁着,看着她,嘴角又咧开了,露出了那种阴森的笑,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了,快得像幻觉。
女的浑身一哆嗦,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她知道,没人会信她,不管她说什么,别人都会觉得她是胡思乱想,是怀孕了情绪不对,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孩子,真的不对劲,这个家,已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从那天起,女的就再也不敢单独跟孩子待在一起了,男人下地干活的时候,她就抱着肚子,跑到邻居家待着,等男人快回家了,才回去。晚上睡觉,她也不敢挨着孩子睡,让男人睡在她和孩子中间,夜夜都睡不安稳,一有点动静,就吓得浑身发抖,睁着眼睛到天亮。
可就算她躲得再远,那些不对劲的事,还是一件接一件的找上门来。
先是晚上,女的总是能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是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的,冷冷的,贴着她的耳朵,一遍一遍的说:“这个位置是我的,你抢不走的。”
“他本来就是我的,是你抢了我的。”
“我等了这么久,不会让给你的。”
每次听见这个声音,女的都会猛地睁开眼睛,可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男人在旁边打呼噜的声音,孩子在炕梢睡得好好的,连动都没动一下,屋里除了他们三个,根本就没有别人。
她推醒男人,跟男人说,男人总是不耐烦的翻个身,说她又做梦了,让她别瞎想,好好睡觉。
可她清清楚楚的,每次都是醒着的,那个声音就贴在她耳边,凉飕飕的,绝对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
后来,她不止能听见声音,还能看见东西了。
总是在半夜,她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炕边站着一个黑影,瘦瘦的,高高的,是个女人的样子,就站在炕边,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的肚子看。
她吓得浑身僵硬,想喊,想叫,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一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身子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黑影,站在那,盯着她的肚子,一站就是大半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慢慢消失。
等她能动了,能喊出声了,叫醒男人,屋里还是什么都没有,男人还是觉得她是做噩梦了,是怀孕了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女的彻底崩溃了,她天天活在恐惧里,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差,肚子里的孩子,也变得不怎么动了,她去问赤脚医生,赤脚医生说她是忧思过度,伤了身子,让她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不然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可她怎么能不胡思乱想啊,那些声音,那个黑影,还有那个孩子越来越诡异的举动,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这个家,不对劲,有东西,想害她,想害她肚子里的孩子。
那个孩子,也越来越不对劲了。
她长得特别快,才半岁多的孩子,就跟一岁多的孩子似的,个子高高的,不到七个月,就会扶着东西走路了,不到八个月,就会说话了。
可她说的话,根本不是小孩该说的话。
有一天,男人在院里劈柴,斧头抡起来,一下一下的,劈得木柴乱飞。那个孩子,就扶着屋门的门槛,站在那,一动不动的看着男人劈柴。
男人劈了一会,停下来擦汗,就听见孩子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冷冷的,清清楚楚的说:“你快死了。”
男人当时就愣了,手里的斧头都差点掉在地上,他皱着眉,看着孩子,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
孩子看着他,嘴角又咧开了,露出了那种阴森森的笑,没再说话,转身一摇一摆的回屋了。
男人站在院里,看着孩子的背影,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心里的那点嘀咕,一下子就变成了寒意。
一个不到八个月的孩子,怎么会说出“你快死了”这种话?
就算是学舌,也没人在她面前说过这种话啊!
还有之前媳妇说的,孩子盯着她的肚子笑,狠狠的抓她的肚子,还有媳妇听见的声音,看见的黑影,所有的事情,一下子都串了起来,男人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打湿了。
他终于意识到,媳妇说的,可能都是真的,这个孩子,真的不对劲。
可他不敢跟媳妇说,怕媳妇本来就绷着的神经,彻底断了,也怕自己吓自己,万一是自己想多了呢?他只能把这件事压在心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看孩子的眼神,也变了,多了警惕,多了害怕。
日子一天天过去,女的肚子越来越大,已经七个多月了,离临盆越来越近了。两口子早就跟村里的老接生婆打好了招呼,接生婆接生了一辈子,村里的孩子,大半都是她接生的,经验丰富,人也和善,两口子都信她。
可越是临近临盆,家里的怪事就越多,越吓人。
先是家里的东西,动不动就自己动。好好放在桌上的碗,突然就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水缸里的水,明明是刚挑满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就空了,缸底干干净净的,一点水都没有;晚上锁得好好的门,早上起来,就大开着,院里的东西,一点都没少,可屋里的柜子,全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的。
然后,就是那个孩子,越来越诡异。她从来不生病,村里别的孩子,三天两头感冒发烧,拉肚子,可她从捡回来那天起,就没生过一次病,连个喷嚏都没打过。她也不怎么吃饭,女的给她做的鸡蛋羹,熬的粥,她就吃两口,就不吃了,可还是长得白白胖胖的,力气大得惊人,一岁不到的孩子,能把院里的小板凳举起来。
最吓人的是,她总是半夜起来,坐在炕头,对着空气说话,一会哭,一会笑,说的话,叽里咕噜的,没人能听懂,有时候,还会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喊“娘”,喊得人头皮发麻。
有一次,男人半夜醒了,看见孩子坐在炕中间,背对着他,对着窗户外面,小声的说话,像是在跟谁聊天似的,他咳嗽了一声,孩子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嘴角咧着,阴森森的笑,男人当时就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睡了,睁着眼睛到天亮。
两口子天天活在恐惧里,吃不下睡不着,可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们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该怎么把它送走,扔了?试过一次,男人趁着天黑,把孩子抱到了三十里外的山里,扔在了山脚下,可他刚到家,推开门,就看见孩子坐在门槛上,对着他笑,说:“你想扔了我?没用的,你走到哪,我都能跟回来。”
男人当时就崩溃了,拿着棍子打孩子,可棍子打在孩子身上,就跟打在石头上一样,孩子一点事都没有,还是对着他笑,笑得他浑身发冷,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扔孩子了。
他们也想过搬家,可那时候,都是生产队,户口都在村里,地也在村里,往哪搬啊?除了这个村子,他们无家可归,只能待在这个屋里,天天被这个东西折磨,活在无边无际的恐惧里。
终于,到了女的临盆的那天。
那天是腊月里的一天,天阴得沉,女的早上起来,就觉得肚子一阵一阵的疼,跟以前的胎动不一样,是那种坠着的疼,她知道,要生了。
男人赶紧跑出去,去找接生婆,接生婆家离得不远,没一会就背着接生的包袱来了,一进门,就赶紧让男人烧热水,找干净的布,把屋里的炕收拾出来,让女的躺在炕上,准备接生。
接生婆让男人在外面等着,说产房里男人不能进,晦气,男人就站在外屋,急得团团转,手心里全是汗,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屋里的动静。
那个捡来的孩子,就坐在外屋的门槛上,一动不动的,盯着里屋的门,眼睛一眨不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的,跟平时那个哭闹的孩子,完全不一样。
男人心里发毛,走过去,想把孩子抱到一边去,说:“你到一边玩去,别在这坐着。”
可孩子根本不动,还是坐在那,盯着里屋的门,看都不看他一眼,男人伸手想抱她,她突然转过头,看着男人,嘴角咧开了,露出了那种阴森森的笑,男人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浑身的寒意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再也不敢碰她了。
里屋,女的疼得死去活来,喊叫声一声比一声高,接生婆在里面不停的喊:“使劲!对!再使劲!头快出来了!”
“加油!再加把劲!就快出来了!”
男人在外面,听着媳妇的喊声,心都揪到了一起,急得直跺脚,恨不得冲进去替她受这个罪。
就这么折腾了快两个时辰,天已经擦黑了,屋里的油灯都点上了,女的喊声越来越弱,已经快没力气了,接生婆还在里面喊着:“使劲!就差一点了!看见头了!真的看见头了!”
可就在这时候,屋里的声音,突然一下子就停了。
女的不喊了,接生婆也不说话了,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油灯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男人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扑到门上,使劲拍门,喊着:“婶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婶子!你说话啊!”
里面没人应,一点声音都没有。
男人急疯了,伸手就去拉门,门从里面插着,他使劲一拽,把门拽开了,冲了进去。
屋里的景象,让他一下子就僵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女的躺在炕上,浑身是汗,脸色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闭着,已经晕过去了。接生婆站在炕边,手里还拿着接生的剪刀,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脸煞白煞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炕上,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出来。
炕上,躺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小小的身子,裹在干净的布里,可是,那个孩子,一动不动的,脸色青紫,眼睛闭着,一点呼吸都没有,已经没气了,是个死胎。
男人的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他爬过去,伸手碰了碰那个孩子,孩子的身子,冰凉冰凉的,硬邦邦的,根本就不是刚生下来的孩子该有的温度,就像已经死了好几天了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接生婆,声音都抖了,哑着嗓子问:“怎么回事?婶子,到底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这样?”
接生婆的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了,看着男人,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说:“我也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刚才明明好好的,孩子的头都出来了,我都看见了,好好的,可突然……突然就不动了,我使劲拽出来,就……就已经没气了,浑身冰凉,就跟……就跟死了好几天了一样……我接生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种事……从来没有……”
男人看着炕上那个没气的孩子,又看着晕过去的媳妇,六年的期盼,六年的煎熬,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就这么没了,他心里的那根弦,一下子就断了,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绝望得不行。
就在这时候,外屋突然传来了笑声。
是那种大人的笑声,哈哈哈的,带着得意,带着狠劲,在这个静得可怕的屋里,显得格外的刺耳,格外的阴森。
男人和接生婆都猛地抬起头,朝着门口看去。
那个捡来的孩子,正站在门口,倚着门框,小小的身子,站在那,看着屋里的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的,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了那种阴森森的,带着恶意的笑,那表情,那笑声,根本就不是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能有的,完全就是一个大人!
接生婆看着那个孩子,浑身抖得更厉害了,指着孩子,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她……这孩子……这孩子不对劲!她不是人!”
男人看着那个笑着的孩子,之前所有的不对劲,所有的诡异的事,所有的恐惧,一下子都涌了上来,他终于明白了,从他们在乱葬岗捡到这个孩子的那天起,他们就被缠上了,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意外没了的,是被这个东西害死的!
他一下子就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睛红了,朝着孩子冲了过去,想抓住她,可孩子一转身,就跑了,跑得飞快,根本不像个不到一岁的孩子,一下子就跑到了院里,没影了。
接生婆吓得魂都快没了,接生的东西都顾不上拿,跌跌撞撞的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邪门了!真是邪门了!这地方我再也不来了!”
接生婆跑了,屋里就剩下男人,还有晕过去的媳妇,和那个已经没气的死胎。
男人看着炕上的媳妇,又看着那个没气的孩子,心里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他知道,他们家的天,塌了。
女的醒过来之后,知道自己的孩子没了,当场就崩溃了,抱着那个没气的孩子,哭得死去活来,哭了整整一天一夜,嗓子都哭哑了,哭到最后,眼泪都流干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房梁,一句话都不说,人一下子就垮了。
从那天起,女的精神就不太正常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就抱着枕头,坐在炕头,嘴里念叨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眼泪不停的流,糊涂的时候,就疯疯癫癫的,在屋里跑来跑去,一会笑,一会哭,看见什么都摔,嘴里喊着“你还我孩子!你这个恶鬼!”
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毁了。
更吓人的是,没过几天,接生婆出事了。
接生婆从他们家跑回去之后,就一病不起,躺在床上,天天发高烧,说胡话,说有个穿蓝衣服的女人,天天站在她的床边,掐她的脖子,说她多管闲事,坏了她的事,要她的命。
家里人给她找了赤脚医生,抓了药,吃了一点用都没有,高烧越来越厉害,人越来越糊涂,没到三天,就死了。
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脖子上,有一圈清清楚楚的黑手印,像是被人狠狠掐过一样,可她死的时候,屋里根本就没人,门是从里面锁着的。
村里人都吓坏了,都说接生婆是撞了邪了,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才死的,可没人知道,这一切,都跟村东头那户人家,那个捡来的孩子有关系。
只有男人心里清楚,是那个东西干的,接生婆帮着他媳妇生孩子,坏了它的事,它就把接生婆害死了。
他心里的恐惧,已经到了极点,他知道,这个东西,不是个普通的小鬼,是个怨气极重的恶鬼,它不仅害死了他未出世的孩子,害死了接生婆,接下来,还要害他们两口子,害这个村里的人。
他必须要知道,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要缠上他们家。
他想起了捡到孩子的那个乱葬岗,那个塌了半边的坟包,他知道,答案肯定在那里。
他去找了村里年纪最大的那个老太太,老太太今年快八十了,从年轻的时候就在这个村里,村里以前发生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老太太住在村西头,一个人住,儿子早就死了,儿媳妇带着孙子改嫁了,就她一个人守着老房子过日子。男人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院里晒太阳,看见他进来,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男人“噗通”一声,就给老太太跪下了,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说:“婶子,求你救救我家吧,我家快被那东西毁了,再这么下去,我们两口子都活不成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看着他,说:“我知道你找我啥事,是为了你家那个捡来的孩子,对吧?”
男人一愣,赶紧点头:“是!婶子,你知道?”
“村里发生的事,哪有我不知道的。”老太太摆了摆手,让他起来,“你说吧,你想知道啥?”
男人就把他们怎么在乱葬岗捡到孩子,之后家里发生的所有怪事,孩子怎么不对劲,媳妇怎么疯了,未出世的孩子怎么没了,接生婆怎么死的,一五一十的,全跟老太太说了,说完,又给老太太跪下了,说:“婶子,我求你,告诉我,那个坟包里埋的到底是谁?那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为什么要缠上我们家?”
老太太沉默了半天,看着院门外的天,叹了口气,说:“这事,都过去快二十年了,我本来不想提的,提起来,就晦气。你捡到孩子的那个塌了的坟包,埋的,是老李家的闺女,叫秀莲。”
接下来,老太太就给男人讲了二十年前,发生在这个村里的事。
二十年前,村里有个叫秀莲的姑娘,长得好看,性子也温柔,嫁给了村里的一个小伙子,两口子感情很好,可就是有个遗憾,结婚好几年,怀不上孩子。
秀莲跟他媳妇一样,为了能有个孩子,什么罪都受了,汤药一碗一碗的喝,偏方一个一个的试,可就是怀不上,背后也被人戳脊梁骨,说她是不下蛋的鸡,她心里苦,可从来不说,只是夜里偷偷的哭。
就这么过了五六年,秀莲终于怀上了,两口子高兴坏了,跟得了宝贝似的,天天小心翼翼的,什么活都不让秀莲干,就盼着孩子能平平安安的生下来。
可谁也没想到,临盆的时候,出事了。
秀莲难产,生了三天三夜,孩子怎么都生不下来,接生婆换了好几个,都没办法,最后,秀莲的力气耗光了,大出血,大人孩子都没保住,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死的时候,秀莲的眼睛都没闭,手紧紧的抓着炕沿,嘴里一直念叨着“我的孩子,我要我的孩子”,念叨了最后一口气,才咽了气,那模样,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秀莲死了之后,她男人伤心了没几个月,就托媒人说了个新媳妇,很快就娶进门了,把秀莲的东西,全扔了,随便找了几个人,把秀莲用薄棺材装了,埋到了村西头的乱葬岗,连个碑都没立,就那么随便埋了。
从那以后,秀莲的男人,跟新媳妇生了好几个孩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早就把秀莲忘到脑后了,从来没去乱葬岗给她上过一次坟,烧过一张纸。
秀莲就那么孤零零的埋在乱葬岗里,十几年了,风吹雨打的,坟包早就塌了,棺材板都露出来了,没人管,没人问。
老太太说,秀莲死的时候,怨气太重了,她一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有个孩子,可好不容易怀上了,却难产死了,孩子也没保住,连个给她上坟的人都没有,她心里的恨,攒了十几年,肯定会回来的。
“她死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孩子,最想要的,也是个家,有个孩子,有个疼她的男人。”老太太看着男人,叹了口气,“你们两口子,跟她当年一模一样,结婚多年怀不上孩子,天天盼孩子盼得眼睛都红了,她不缠你们,缠谁啊?”
男人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后背的冷汗,把棉袄都打湿了,他终于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他们在乱葬岗捡到的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弃婴,是秀莲!是那个死了十几年,怨气冲天的秀莲!
她攒了十几年的恨,十几年的执念,就想有个家,有个孩子,她看见他们两口子跟她当年一样,求子心切,就盯上了他们,所以才在乱葬岗里,用婴儿的哭声,把他们引过去,让他们把她捡回了家,当了他们的孩子。
她本来,就是冲着他们家来的,冲着他们家未出世的孩子来的!
老太太说,人死后,要投胎,都得有定数,阎王爷给你批了,你能投到哪户人家,什么时候投,都是定好的,不能乱改。秀莲因为怨气太重,本来阎王爷不给她批投胎,可她执念太深,硬是从阴曹地府跑了出来,就盯着他们家了。
因为,阎王爷本来给她批的投胎的人家,就是他们家!她本来,就该是他们两口子的孩子,就是他媳妇肚子里怀着的那个!
可她等不及了,她等不了十个月,她怕夜长梦多,怕再出什么意外,像上一次一样,孩子生不下来,她又没了机会,所以,她提前来了,抢了一个刚死的弃婴的身子,用哭声把他们引过去,让他们把她捡回了家,提前占了这个位置,当了他们家的孩子。
可一个人家,一辈人,能给她的位置,只有一个。她已经提前占了这个位置,当了他们的孩子,那他媳妇肚子里那个,本来该是她的孩子,就没有位置了,就只能死了。
这就是投错胎啊!
她本来该安安稳稳的,在他媳妇的肚子里,待十个月,顺顺利利的生下来,当他们名正言顺的孩子,可她太急了,太怕了,提前抢了个身子,投错了胎,占了本来该属于她的位置,结果,把本来该顺利出生的自己,给害死了,也把这户人家,拖进了地狱里。
男人听完老太太的话,浑身都软了,瘫坐在地上,眼泪哗哗的流,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盯着他媳妇的肚子,为什么要狠狠的抓他媳妇的肚子,为什么要把他未出世的孩子害死,因为那个孩子,本来就是她,她怕那个孩子生下来,她就没地方去了,她就只能再死一次,所以,她提前占了位置,把那个孩子,给弄死了。
她投错了胎,不仅毁了她自己的机会,也毁了他们一家人。
男人跌跌撞撞的回了家,推开门,就看见他媳妇,疯疯癫癫的,抱着个枕头,坐在炕头,嘴里念叨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那个捡来的孩子,就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嘴角咧着,阴森森的笑。
男人看着那个孩子,眼睛红了,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孩子的胳膊,咬着牙问:“是你!都是你对不对?你是秀莲!你投错了胎,害死了我的孩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孩子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的收了起来,眼神变得冷冷的,然后,她开口了,不再是小孩那种奶声奶气的声音,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的,冷冷的,跟老太太说的秀莲的声音,一模一样。
“是,我是秀莲。”
她看着男人,嘴角又咧开了,露出了那种阴森的笑,“我本来,就是该来当你们的孩子的,阎王爷都批了,这个位置,本来就是我的。我等了十几年,才等到这个机会,我不想再等了,我怕了,我怕再像上一次一样,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孩子没了,命也没了,连个给我烧纸的人都没有。”
“所以我提前来了,我让你们把我捡回来,当你们的孩子,这样,我就不会再失去这个机会了,这个家,就是我的家,这个位置,就是我的位置。”
男人浑身发抖,指着她,喊着:“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那也是你的孩子啊!你本来该是那个孩子的!你投错了胎!你把你自己的机会毁了!也把我们家毁了!”
“毁了?”秀莲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的,“我没毁,我现在,不就是你们的孩子吗?你们养着我,疼着我,我有爹有娘,有家,这就够了。那个肚子里的,本来就是多余的,有我一个,就够了。”
“你滚!”男人彻底疯了,抓起炕边的镰刀,指着她,“你从我们家滚出去!这不是你的家!你害死了我的孩子,害死了接生婆,你这个恶鬼!你滚!”
秀莲根本不怕,坐在炕上,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冷冷的笑:“我滚?我往哪滚?是你们把我捡回来的,是你们把我抱回这个家的,是你们认我当女儿的,现在,想让我走?晚了。”
“我告诉你,这个家,我是不会走的,除非你们都死了,不然,我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当你们的孩子,你们甩不掉我的。”
男人红了眼,拿着镰刀,就朝着她砍了过去,他想杀了这个恶鬼,想给未出世的孩子报仇,想给接生婆报仇,想救他的媳妇,救这个家。
可镰刀砍在秀莲的身上,就跟砍在棉花上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她还是坐在那,看着他,冷冷的笑,然后,她一抬手,男人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撞了一下,一下子就飞了出去,撞在对面的墙上,重重的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痛,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秀莲慢慢的从炕上下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眼神里全是狠劲,说:“我警告你,别再想着害我,不然,下次,就不是吐点血这么简单了。你媳妇,还有你,你们的命,都在我手里,我想让你们活,你们就能活,我想让你们死,你们今天就活不过天黑。”
说完,她转身,一摇一摆的走回了炕边,坐在疯疯癫癫的媳妇身边,看着媳妇怀里的枕头,又露出了那种阴森的笑。
男人躺在地上,浑身疼得动不了,嘴里全是血腥味,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里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把他彻底淹没了。
他打不过她,扔不掉她,杀不死她,也没人能帮他,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恶鬼,待在他的家里,折磨他和他的媳妇,毁了他的一切,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从那天起,这个家,彻底变成了地狱。
秀莲不再装了,不再装成那个乖巧的孩子了,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晚上,他们两口子睡觉,总会感觉有人掐他们的脖子,喘不上气,一睁眼,就看见秀莲站在炕边,盯着他们笑。水缸里的水,天天都会变成红色,像血一样,腥气扑鼻,倒了,第二天还是会变成红的。家里的东西,动不动就会自己飞起来,砸在他们身上,窗户玻璃,天天都会碎,换了新的,第二天就又碎了。
村里的人,也都知道了他们家不对劲,都躲得远远的,谁家的孩子,跟秀莲玩了,回去就会生病,发高烧,说胡话,有的孩子,好好的,突然就不会走路了,村里人都吓坏了,都不让自己家的孩子靠近他们家,也没人敢跟他们两口子说话,走在路上,看见他们就绕着走,他们家,彻底被整个村子孤立了。
男人的身体,越来越差,被秀莲打伤之后,就一直没好利索,天天咳嗽,吐血,地里的活也干不了了,工分也挣不到,家里的日子,越来越穷,吃了上顿没下顿。媳妇的疯病,也越来越严重,有时候,会拿着菜刀,追着秀莲砍,喊着要她还孩子,可每次,都被秀莲弄得摔在地上,浑身是伤,有时候,又会抱着秀莲,哭着喊“我的好孩子”,把手里的吃的,全给秀莲,疯疯癫癫的,人不人鬼不鬼的。
男人看着这个家,看着疯疯癫癫的媳妇,看着那个恶鬼一样的孩子,好几次,都想找根绳子,上吊死了,一了百了,可他看着媳妇,又舍不得,他死了,他媳妇一个人,更要被这个东西折磨死了,他只能咬着牙,撑着,活一天,算一天。
可就算他想撑着,秀莲也没打算放过他。
那天,是大年三十,村里家家户户都贴春联,放鞭炮,包饺子,热热闹闹的,只有他们家,冷冷清清的,屋里黑着灯,一点动静都没有。
男人躺在炕上,病得越来越重,已经起不来了,媳妇坐在炕梢,抱着枕头,嘴里念叨着“过年了,孩子,娘给你包饺子吃”,秀莲坐在炕中间,看着窗外村里的鞭炮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男人看着秀莲,哑着嗓子,问她:“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折磨我们?”
秀莲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有个家,有个爹,有个娘,有个孩子,我等了十几年,才等到这个机会,我不会放手的。”
“可你已经毁了我们的家了!”男人咳着血,喊着,“我的孩子没了,媳妇疯了,我也快死了,你还想怎么样?”
秀莲看着他,眼神冷冷的,说:“我想,再当一次孩子,这一次,我要从肚子里出来,名正言顺的,当你们的亲生孩子,这一次,我不会再投错胎了。”
男人一愣,还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就看见秀莲转过头,看向了他疯疯癫癫的媳妇,嘴角咧开了,露出了那种阴森森的笑。
那天晚上,男人迷迷糊糊的,发着高烧,昏昏沉沉的,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一阵女人的惨叫声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屋里的油灯亮着,刺眼得很,他转头一看,就看见他媳妇躺在炕上,疼得浑身发抖,惨叫着,肚子高高的鼓了起来,像怀孕十个月马上要生了一样。
秀莲站在炕边,一只手放在他媳妇的肚子上,嘴里小声的念叨着什么,脸上带着笑,那种得意的,阴森的笑。
男人吓得魂都飞了,他媳妇自从上次孩子没了之后,就疯了,他们俩根本就没同房过,怎么可能怀孕?怎么可能肚子这么大?怎么可能要生了?
他想起来,想冲过去,可浑身都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死死的压在炕上,一点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一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媳妇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高,肚子越来越大,秀莲站在炕边,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快了,快了,这次,我不会再错了,这次,我要自己出来,当真正的孩子。”
“这个位置,本来就是我的,这次,我要稳稳的拿到。”
就这么折腾了快一个时辰,他媳妇的惨叫声,突然停了,肚子一下子就瘪了下去,她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就在这时候,站在炕边的秀莲,突然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的,没了呼吸,没了心跳,死了。
紧接着,他媳妇的怀里,突然传来了婴儿的哭声,哇哇的,响亮得很,是个刚出生的婴儿的哭声。
男人身上的那股力气,突然就消失了,他一下子就能动了,也能说话了,他猛地从炕上坐起来,扑过去,就看见他媳妇的怀里,躺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小小的,白白净净的,正在哇哇的哭,跟正常的刚出生的孩子,一模一样。
他又转头看向地上,秀莲躺在那里,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的,已经没气了,彻底死了。
男人看着炕上的婴儿,又看着地上死去的秀莲,脑子一片空白,浑身都在抖,他终于明白秀莲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她嫌之前投错了胎,抢了弃婴的身子,名不正言不顺,所以,这一次,她直接钻进了他媳妇的肚子里,重新投了一次胎,这一次,她从他媳妇的肚子里生了出来,当了他们名正言顺的亲生孩子。
她以为,这一次,她投对了胎。
可她不知道,从她盯上他们家的那天起,从她害死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那天起,她就永远都投不对胎了。
这个孩子,根本就不是他们两口子的孩子,是她秀莲,是那个怨气冲天的恶鬼,强行钻进他媳妇的肚子里,生下来的,她还是投错了胎,她抢了本来不属于她的位置,抢了别人的人生,这一辈子,她都只能活在这个错误里,永远都翻不了身。
可他媳妇,醒过来之后,居然不疯了,彻底清醒了过来,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哗哗的流,抱着孩子,嘴里念叨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终于回来了”,脸上的笑,温柔得不行,跟以前那个温柔能干的女人,一模一样。
她好像完全忘了之前发生的所有事,忘了那个捡来的孩子,忘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没了,忘了自己疯了这么久,她只记得,她生了个孩子,这是她的孩子,她盼了好几年的孩子。
村里人也都以为,他们家那个捡来的孩子,突然得了急病死了,然后他媳妇又生了个儿子,都替他们高兴,说他们苦尽甘来了,终于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之前的那些晦气,都没了。
没人知道,这个刚出生的孩子,就是之前那个捡来的孩子,就是那个死了二十年的秀莲,就是那个害死了未出世的孩子,害死了接生婆,毁了他们一家人的恶鬼。
只有男人自己知道。
他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看着他会爬,会走,会喊爹喊娘,看着他跟正常的孩子一模一样,聪明,懂事,村里人都夸他是个好孩子,是个孝子。
可他心里清楚,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天天活在恐惧里,看着这个孩子,就像看着那个阴森森笑着的秀莲,他想跟媳妇说,可他不敢,他怕一说出来,媳妇又会疯掉,他怕这个东西,又会像之前一样,变本加厉的折磨他们,害更多的人。
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这就是他的亲生孩子,跟媳妇一起,把他养大,可他心里的恐惧,从来都没有消失过,一天比一天深。
孩子长到六岁那年,发生了最后一件事,彻底压垮了男人。
那天晚上,也是个腊月里的晚上,跟他们捡到秀莲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天阴得沉,黑得早,外面刮着风,呜呜的响。
男人躺在炕上,睡不着,心里堵得慌,他坐起来,点了烟袋锅子,一口一口的抽着,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媳妇和孩子,都睡在炕梢,睡得正香,孩子背对着他,小小的身子,缩在被窝里。
男人看着孩子的背影,心里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这一辈子,就想有个家,有个孩子,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可到头来,家毁了,孩子没了,身边这个孩子,是个害死了他的孩子的恶鬼,他还要天天对着他,喊他儿子,养他长大,他这辈子,都活在这个恶鬼的阴影里,永远都逃不掉了。
就在这时候,炕上的孩子,突然动了动。
他慢慢的转过身,睁开了眼睛,黑溜溜的眼珠,在黑夜里亮得吓人,他看着坐在炕头的男人,嘴角慢慢的咧开了,露出了那种男人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阴森森的,带着狠劲的笑。
然后,他开口了,用那种细细的,冷冷的,女人的声音,清清楚楚的,对着男人说:
“你看,这次,我投对了吧?我现在,就是你们的孩子,一辈子都是,你甩不掉我的。”
男人看着孩子的脸,那张小小的,白白净净的脸,在黑夜里,慢慢的变成了秀莲的脸,那个死了二十年的,怨气冲天的女人的脸,正对着他,阴森森的笑着。
男人浑身的血液,瞬间就冻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喊,想叫,可喉咙里像堵了烧红的炭一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胸口一阵剧痛,一股腥甜的东西涌了上来,他一口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黑,身子一歪,倒在了炕上,再也没醒过来。
他死了,死在了大年三十的前一天,死在了这个他一辈子都没逃掉的噩梦里,正好应验了当年秀莲说的那句“你快死了”。
男人死了之后,媳妇带着孩子过日子,孩子长大了,特别孝顺,对他娘百依百顺,伺候得妥妥帖帖的,村里人都夸他是十里八乡最孝顺的孩子,都说他娘有福气,养了这么个好儿子。
没人知道,这个孝顺的儿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娘活到了八十多岁,寿终正寝,死的时候,是儿子抱着她,给她送的终,走得安安稳稳的。
他娘死了之后,他也老了,一辈子没结婚,没生孩子,就一个人,守着那个老房子,守着那个院子,直到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