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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乌鸦

    我盘腿坐在炕梢,后背抵着糊满报纸的土墙,炕席的篾子硌得腿肚子发麻,我却不敢动一下。奶奶坐在炕头,腿上放着没搓完的麻,粗糙的手指捻着麻丝,一下一下,煤油灯的火苗在她脸边跳,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大忽小。爷爷在炕的另一头,靠着被垛,手里攥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烟味混着炕洞的烟火气,裹在屋里。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往窗户那边扫了一眼,窗户纸是新糊的,白生生的,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刮过杨树枝的声音,沙沙的。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你别以为乌鸦叫是随便叫的,那东西,叫一声,就有一桩祸事跟着来,躲都躲不掉。”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呱——”,又粗又哑,像石头磨在铁皮上,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手心里瞬间冒了汗,赶紧往奶奶身边挪了挪,手指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角。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停,接着往下说。


    那年开春,冻土刚化透,地里的泥踩下去,能没到脚脖子,踩进去再拔出来,鞋底子上能沾二斤泥,走一步都费劲。那时候村里的日子都紧巴,能吃饱饭就算不错,谁家要是有个壮劳力,能扛能抬,地里的活计拿得起来,日子就能过得比别人家宽裕点。周福家那时候,就是村里数得着的好人家。


    周福那年刚二十出头,娶媳妇不到一年,新媳妇是邻村的,长的周正,圆脸盘,大眼睛,手脚也勤快,家里家外收拾的利利索索的,喂猪喂鸡,做饭洗衣,伺候老人,样样都拿得起来,见了人也爱笑,嘴甜,村里的老太太都夸周福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周福他爹那时候身体也硬朗,五十出头,腰不弯背不驼,扛着二百斤的麻袋能走半里地不喘气,地里的活计样样精通,是村里有名的好把式。家里还有三间新盖的土坯房,房檐上挂着红辣椒串,黄玉米棒子,院子里的猪圈里养着两头肥猪,鸡窝里的老母鸡天天下蛋,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谁看了不羡慕。


    就是那年开春,不知道从哪飞来一群乌鸦,十几只,黑糊糊的,像一团团墨,落在他家院门口的大杨树上。那棵杨树有些年头了,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繁叶茂的,夏天的时候,村里人都在树底下乘凉。那群乌鸦落上去之后,就不走了,天天天不亮就叫,呱呱的,又粗又哑,一声接一声,叫的人心烦意乱的,连觉都睡不好。


    村里人路过周福家门口,都要抬头往树上看一眼,然后皱着眉快步走过去。有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碰见周福,就拉着他的胳膊劝,说福啊,这乌鸦不是好东西,落你家树上天天叫,不是好兆头,你赶紧想办法把它们弄走,别沾了晦气。周福那时候年轻,犟的像头驴,天不怕地不怕的,根本不信这些邪门歪道的,往地上啐了一口,说大娘,不就是几只扁毛畜生,叫几声能怎么着?还能把我家房子叫塌了不成?老太太摇着头走了,嘴里念念叨叨的,说年轻不懂事,早晚要吃亏。


    周福嘴上说着不在乎,可天天被那乌鸦叫的心烦,吃饭也听着,睡觉也听着,刚躺下要睡着,窗外就传来一声呱呱的叫,一下子就醒了,再也睡不着。就这么过了三四天,周福的火气越攒越大,那天中午,吃完饭,把碗往桌上一撂,扛着个梯子就出了门,靠在了大杨树上。


    村里人看见他扛梯子,都围过来看,问他要干啥。周福说,我把这破窝捅了,我看它们还叫不叫。村里人都劝他,说使不得啊,这东西记仇,你捅了它的窝,它要报复你的。周福根本不听,把梯子往树上一靠,就往上爬,手里还拿着一根胳膊粗的木棍。


    那乌鸦窝搭在树顶的树杈上,老大一个,用树枝和泥搭的,结实的很。周福爬到梯子顶,够着了窝,一棍子就抡了上去,咔嚓一声,窝就散了架,里面的小乌鸦,还有鸟蛋,噼里啪啦的往下掉。那窝里面有五六只小乌鸦,毛还没长齐,粉嘟嘟的,闭着眼睛,叽叽的叫着,掉在地上,还没等扑腾两下,他家养的那条大黑狗,就从院子里冲了出来,蹲在树底下,掉下来一只,就张嘴叼住,一口咬死,嚼吧嚼吧就咽了下去,连骨头都不带吐的。


    就在这时候,天上的老乌鸦疯了,它们本来在村子上空飞着找食,看见窝被捅了,小乌鸦被狗吃了,一下子就炸了,呱呱的叫着,那叫声,不是平时的那种粗哑,是像人哭一样,撕心裂肺的,一声比一声惨,绕着大树飞,往周福身上撞,翅膀扇的呼呼响,尖嘴往他脸上啄。周福拿着棍子挥来挥去,打了半天,才从梯子上爬下来,脸都白了,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额头上全是汗。


    村里人都站在一边看,没人说话,都摇着头,有人小声说,作孽啊,这下可惹下大祸了。周福听见了,往地上啐了一口,说作什么孽?几只破鸟,还能吃了我不成?转身就回了屋,哐当一声关上了院门。谁也没想到,这话刚说出去没三天,祸事就真的来了。


    第三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鸡刚叫过头遍,村里的人还都在被窝里睡觉,周福他爹就赶着牛车去地里了。开春了,要种苞米,得先把地翻一遍,把冻土打碎,上了肥,才能下种。他家的地在村东头,离村子有半里地,他爹想着早点去,早点干完,中午就能早点回来吃饭。


    牛车是老牛车,木头轮子,外面包着铁边,沉的很,拉车的老黄牛,是他家养了五六年的,平时温顺的很,别说惊了,就是你拽它尾巴,踢它肚子,它都不带发脾气的,平时周福他爹赶车,连鞭子都不用甩,吆喝一声,它就知道该走该停。可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刚走到地头上,老黄牛突然就炸了,两个前蹄猛地抬起来,哞的一声叫,那叫声,又粗又惨,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样,然后疯了一样往前冲。


    周福他爹坐在车辕上,手里还拿着鞭子,根本没反应过来,一下子就被甩了下来,正好摔在车轮子前面。那木头轮子,包着铁边,几百斤重,带着牛车的冲劲,结结实实的,从他的右腿上碾了过去。


    那声音,后来在场的人说,听的清清楚楚,咔嚓一声,像掰断了一根干透了的玉米秸,脆生生的,然后就是周福他爹的惨叫,那叫声,撕心裂肺的,半里地外都能听见,连村里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地里已经有几个早来干活的人,听见了惨叫声,都往这边跑,跑过去一看,脸都白了。周福他爹躺在地上,右腿已经不成样子了,裤腿子被血浸透了,红乎乎的一片,骨头茬子都从肉里戳出来了,白森森的,沾着血和泥。老黄牛站在一边,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两个眼睛红红的,直勾勾的盯着前面,蹄子不停的刨着地上的泥,像还在害怕什么。


    而就在这时候,大家抬头一看,那群乌鸦,就是周福捅了窝的那群,正落在旁边地头上的歪脖子柳树上,十几只,黑糊糊的一排,蹲在树枝上,呱呱的叫着,叫的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欢,就像在看热闹一样,盯着地上的人。


    当时就有人骂,说这丧门星,真是叫到哪,祸事到哪,果然没好事。有人赶紧跑回村里,给周福报信,周福正在家里吃饭,听见信,碗都摔了,疯了一样往地里跑,跑的鞋都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跑到地头上,看见他爹躺在地上,腿上全是血,脸白的像纸一样,已经疼的快晕过去了,周福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扑过去抱着他爹,哭的撕心裂肺的,喊着爹,爹你咋了。他爹睁开眼,看着他,嘴张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又疼的晕了过去。


    村里人帮忙,把他爹抬到牛车上,慢慢的拉回了村里,找了村里的赤脚医生。赤脚医生背着药箱来了,蹲在炕边,看了半天,又摸了摸断了的腿,摇着头,叹了口气,说骨头全碎了,接不上了,以后这条腿,怕是废了,站不起来了。


    周福当时就红了眼,眼泪哗哗的往下流,转身就往屋外冲,看见院门口杨树上的乌鸦,正在那里呱呱的叫,他回屋拿了弹弓,装上石子,就往树上打,石子嗖嗖的飞出去,乌鸦呼啦啦的飞起来,在院子上空转了两圈,又落回了树上,还是叫,根本不怕他。他打了半天,一个都没打着,气得把弹弓摔在地上,狠狠的踩了几脚,骂了半天,嗓子都骂哑了。


    我听到这里,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贴身的小褂浸透了,炕席的篾子硌得慌,我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眼睛死死盯着奶奶的脸,生怕她下一句说出更吓人的事。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杨树枝刮着窗户纸,沙沙的,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指一下一下的划着纸,我忍不住往窗外瞟了一眼,只看见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窗户外面,正透过窗户纸的缝隙,盯着屋里的我。


    奶奶又拍了拍我的手背,粗糙的手掌蹭过我的手背,暖乎乎的,我才稍微松了口气。她接着往下说,声音还是压的低低的,像怕被窗外的什么东西听见。


    他爹就这么瘫在了床上,右腿彻底废了,站不起来了,连翻身都得人帮忙,吃喝拉撒全在床上。家里的天,一下子就塌了一半,本来好好的日子,一下子就乱了套。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本来都是他爹和周福两个人干,现在全压在了周福一个人身上,家里的琐事,伺候老人,做饭洗衣,喂猪喂鸡,挑水,全靠他媳妇一个人扛着。


    他媳妇是个好女人,一句怨言都没有,天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给公公倒了尿盆,洗了脸,做了早饭,伺候公公和周福吃了,周福去地里干活,她就在家里收拾,喂猪喂鸡,洗一家人的衣服,中午还要做好饭,给地里的周福送去,晚上回来,还要给公公擦身子,端屎端尿,天天忙到半夜才能躺下睡觉,人一下子就瘦了一圈,眼窝都陷下去了,但是见了人,还是笑着,从来没说过一句苦。


    可那群乌鸦,就跟钉在他家树上一样,根本赶不走。周福想了好多办法,拿土块打,拿弹弓崩,晚上在树上挂了个灯笼,想吓走它们,甚至拿了鞭炮,在树底下放,鞭炮炸的噼里啪啦响,乌鸦呼啦啦飞起来,在村子上空转一圈,等鞭炮放完了,又落回树上,还是叫,根本没用。你白天赶走了,晚上它们又飞回来,就跟长在树上一样,天天叫,白天叫,晚上也叫,天不亮就把人吵醒,半夜里也时不时叫一声,那声音,在静悄悄的夜里,格外的瘆人,叫的人心里发毛,连觉都睡不安稳。


    村里人也开始躲着他家走了,本来平时关系好的邻居,现在路过他家门口,都要绕着走,快步跑过去,生怕沾了晦气。谁家的小孩哭闹,大人就说,再哭,周福家的乌鸦就来叼你了,小孩立马就不敢哭了,紧紧抱着大人的脖子,往周福家那边看都不敢看。


    周福的脾气也越来越坏,以前那个爱说爱笑的小伙子,一下子就沉默了,天天阴着脸,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胡子拉碴的,也不刮,见了人也不打招呼,低着头就走,话也不说一句,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可祸事,并没有因为他的沉默就停下来。那天是个阴天,天灰蒙蒙的,像扣了一口黑锅,压的人喘不过气,那群乌鸦叫的比平时更欢,从早上天刚亮就开始叫,一声接一声,没停过,叫的人心烦意乱的,连村里的狗都不敢叫了。


    周福媳妇早上起来,照旧先伺候公公和周福吃了早饭,周福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了,她收拾完碗筷,把屋里屋外都扫了一遍,就拎着两个水桶,去村中间的井台挑水。


    村里的井是口老井,不知道有多少年了,十几米深,井台是青石头砌的,常年被井水浸着,滑溜溜的,天天有人来挑水,石头都被磨的光溜溜的,能照见人影。开春了,天气回暖,井台上的冰化了一半,有的地方还结着薄冰,滑的很,但是她天天来挑水,一天来两三趟,闭着眼睛都能走,从来没出过事。


    那天也邪门了,她走到井台边,把水桶放在地上,刚抓住井绳,要往井里放桶,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就往井里栽了下去。井绳从她手里滑了出去,水桶哐当一声掉在井里,然后就是扑通一声,人掉水里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井里,传的老远。


    正好旁边有个老太太,在井边的柴火垛那里抱柴火,听见了声音,跑过来一看,井台上只剩下两只布鞋,人没影了,井里的水还在晃荡,吓得魂都飞了,扯着嗓子就喊,来人啊!有人掉井里了!快来人啊!


    村里人听见喊声,都往井台这边跑,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跑在最前面,一看这情况,赶紧跑回家拿绳子,腰上系着粗麻绳,就往井里下。井里的水是开春化冻的井水,凉的刺骨,能冰到骨头里,小伙子下去,在水里摸了半天,才把人摸上来。


    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浑身冰凉,眼睛睁的大大的,死死盯着天,嘴里、鼻子里全是黑泥,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井绳,指节都攥白了,指甲缝里全是井壁上的泥,抠的都出血了。她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的,往下滴着水,脸白的像纸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紫的发黑。


    几个老太太围过来,摸着她的手,哭着说,多好的姑娘啊,就这么没了,真是造孽啊。就在大家围着人,唉声叹气,抹眼泪的时候,头顶上又传来了乌鸦的叫声,呱呱的,一声接一声。大家抬头一看,那群乌鸦,黑压压的一片,落在井边的大槐树上,几十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蹲在树枝上,呱呱的叫着,叫的一声比一声惨,就像在哭丧一样。


    当时就有老太太往地上啐口水,说这丧门星,真是丧门到家了,好好的一个家,就被它们叫的家破人亡了。周福从地里跑回来的时候,看见井台边围着一群人,地上躺着的媳妇,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爬过去抱着媳妇的尸体,哭的死去活来的,嗓子都哭哑了,眼泪混着泥,糊了一脸,哭到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是张着嘴,浑身发抖,像个被抽走了魂的人。


    村里人看着他这个样子,都跟着掉眼泪,但是谁也帮不上忙,只能叹着气,摇着头。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半个月的功夫,爹瘫了,媳妇没了,好好的日子,一下子就碎的稀烂,连拼都拼不起来了。


    我听到这里,已经浑身发抖了,牙齿都开始打颤,赶紧把腿缩回来,整个人贴在奶奶身上,脸埋在她的胳膊上,不敢往窗户那边看。窗外的乌鸦又叫了一声,这次离的特别近,好像就在窗台上,我吓得“啊”了一声,紧紧抱住了奶奶的腰。


    爷爷在炕那头敲了敲烟袋锅,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他说“行了,别讲了,看把孩子吓的,大半夜的,讲这些干啥”。奶奶没理他,只是把我往怀里搂了搂,粗糙的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说,没事,有奶奶在呢,不怕。然后她接着往下说,声音还是压的低低的,但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我的耳朵里。


    媳妇下葬之后,周福的天,彻底塌了。家里就剩下他和瘫在床上的爹,他白天要去地里干活,从天亮忙到天黑,晚上回来,还要做饭,伺候他爹,给他爹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还要喂猪喂鸡,收拾家里,天天忙到后半夜才能躺下,刚躺下没多大会,天就亮了,又要起来干活。


    他整个人瘦的脱了相,颧骨高高的凸出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几天几夜没睡觉一样,胡子拉碴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个疯子一样,见了人也不说话,低着头就走,村里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像没听见一样,根本不理。


    那群乌鸦,还是天天围着他家,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十几只,变成了二十几只,三十几只,黑压压的一片,不光落在杨树上,还落在他家的房檐上,院墙上,院子里的柴火垛上,天天叫,呱呱的,从早到晚,没停过,整个村子,都能听见他家那边的乌鸦叫。


    村里人都怕了,不光躲着他家走,连话都不敢提他家,生怕一提,就沾了晦气,把那些乌鸦招到自己家来。那段时间,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天一黑,家家户户都关上门窗,插上插销,用木头顶住,没人敢出门,连村里的狗,天一黑都不敢叫了,夹着尾巴躲在窝里,只有周福家那边的乌鸦叫,天天在村子里响着,像一根针,天天往人耳朵里扎,扎的人心里发毛。


    可他没想到,更吓人的事,还在后面,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开始。他爹本来只是腿折了,瘫在床上,脑子是清楚的,还能说话,还能吃饭,就是站不起来。自从媳妇没了,下葬之后,他爹就开始不对劲了。


    最开始,是不吃饭。周福给他端过去的粥,熬的烂烂的,里面还卧了鸡蛋,他一口都不喝,嘴闭的紧紧的,勺子递到嘴边,他就把头扭到一边,看都不看。眼睛就死死盯着房梁,一盯就是一天,一动都不动,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嘴里念念有词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一样,凑到跟前都听不清。


    周福问他,爹,你看啥呢?你想吃点啥?你跟我说啊。他爹就像没听见一样,理都不理,还是死死盯着房梁,嘴里还是念念有词的。周福以为他爹是伤心过度,想儿媳妇了,也没往心里去,就坐在炕边劝他,爹,你吃点东西吧,身子垮了可不行,日子还得过啊。他爹还是不理他,就跟没听见一样,眼睛还是盯着房梁,连动都不动一下。


    就这么过了两天,他爹开始不睡觉了。白天盯着房梁,晚上也盯着,眼睛睁的大大的,一眨不眨,哪怕屋里的灯灭了,黑糊糊的,伸手不见五指,他还是盯着房梁,就像房梁上有什么东西,只有他能看见一样。


    周福晚上起来给他爹翻身,一推开门,就看见黑糊糊的屋里,他爹睁着眼睛,死死盯着房梁,两个眼睛在黑暗里,亮的吓人,嘴里还是念念有词的,吓的周福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手里的煤油灯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颤着声喊,爹?爹你咋了?你看啥呢?他爹还是不说话,就跟没听见一样,眼睛还是盯着房梁,一动都不动。周福没办法,只能给他爹盖好被子,转身回了自己的炕,但是怎么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他爹那双睁的大大的眼睛,盯着房梁的样子,浑身发冷。


    又过了两天,更吓人的事来了。那天晚上,周福刚躺下,迷迷糊糊的,刚要睡着,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呱——”,又粗又哑,和乌鸦叫一模一样。


    周福一下子就从炕上坐了起来,浑身的冷汗都出来了,以为是乌鸦钻屋里来了,赶紧摸过火柴,点上了煤油灯,端着灯,在屋里看了一圈。门窗都关的好好的,插销插的死死的,窗户纸也好好的,没破,屋里干干净净的,一只乌鸦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是窗外的乌鸦叫,听错了,以为在屋里,就松了口气,吹灭了灯,刚要躺下,又听见一声“呱——”,这次他听的清清楚楚,那声音,就在屋里,而且,是从炕梢,他爹躺的那个地方,传过来的。


    周福的头皮一下子就麻了,浑身的血都快凉了,手都抖了,划了好几根火柴,才把煤油灯点着。他端着煤油灯,一步一步,慢慢的往炕梢走,腿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劲。


    走到炕梢,他低头一看,魂都差点飞了,手里的煤油灯哐当一声掉在炕上,灯油洒了一炕,差点烧起来。他爹躺在床上,眼睛还是死死盯着房梁,嘴一张一合,刚才那声乌鸦叫,就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周福当时就瘫在了地上,颤着声喊,爹?爹你咋了?你醒醒啊!你别吓我啊!他爹就像没听见一样,根本不理他,嘴又一张,又发出了一声乌鸦叫,“呱——”,那声音,和窗外的乌鸦叫的一模一样,甚至更哑,更瘆人,像砂纸磨在木头上,刺的人耳朵疼。


    就在这时,窗外的乌鸦也叫了起来,屋里一声,屋外一声,一唱一和,在静悄悄的夜里,格外的清晰,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从那天开始,他爹就天天学乌鸦叫,白天叫,晚上叫,叫的越来越像,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叫起来,能连着叫十几声,和窗外的乌鸦群的叫声混在一起,你根本分不清,哪声是屋里的,哪声是屋外的,就像屋里也有一只乌鸦,和外面的一群,对着叫。


    周福彻底怕了,他把屋里的门窗都用木头钉死了,只留了一个小门能进出,晚上睡觉,不敢关灯,就点着煤油灯,拿着家里的猎枪,坐在炕边,一夜一夜的不睡觉,盯着他爹,盯着门窗,生怕有什么东西钻进来,生怕他爹再做出什么吓人的事。


    可他爹还是那样,天天学乌鸦叫,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一样,布满了血丝,不吃饭,不喝水,就盯着房梁,嘴里时不时叫一声,和窗外的乌鸦呼应。周福给他喂水,他就把嘴闭的紧紧的,喂饭,他就吐出来,根本喂不进去,可奇怪的是,就这么不吃饭不喝水,他爹竟然一点事都没有,还是天天叫,精神头还越来越足,晚上叫一夜,都不带停的。


    周福没办法,只能又去找村里的赤脚医生。医生背着药箱来了,给他爹量了体温,把了脉,翻了翻眼皮,看了半天,摇着头说,身体上没什么毛病,各项都好好的,就是受了太大的刺激,精神失常了,也就是疯了。医生给开了点安神的药,磨成粉,让周福混在水里,给他爹喂下去。


    可药喂进去,他爹立马就吐出来,连带着酸水一起吐,吐的周福一身,根本喂不进去。喂了几次,都是这样,周福也没办法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爹,天天躺在床上,学乌鸦叫,和窗外的乌鸦一唱一和,像个疯子一样。


    村里人知道了这件事,更怕了,都说他爹被乌鸦迷了心窍了,被那些扁毛畜生勾走了魂,没救了。都劝周福,赶紧搬走吧,这个家不能待了,再待下去,你也要疯了,连命都要没了。


    可周福能去哪?那是他的家,他爹还躺在床上,瘫着,疯了,他走了,他爹怎么办?总不能把他亲爹一个人扔在这个屋里,不管不顾吧?他只能硬着头皮,在这个屋里待着,天天和一个学乌鸦叫的疯爹,还有屋外一群天天叫的乌鸦,待在一起,待在这个像地狱一样的屋里。


    我埋在奶奶的怀里,不敢抬头,耳朵里全是奶奶的声音,还有窗外时不时传来的乌鸦叫,我总觉得,那些乌鸦,已经落在了窗台上,正透过窗户纸的缝隙,盯着屋里的我,盯着我的脸,我的眼睛。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把奶奶的衣服都浸湿了,浑身抖的像筛糠一样,但是又不敢让奶奶别讲了,我想听结局,又怕听到更吓人的事。


    奶奶的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哄我睡觉一样,但是嘴里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吓人,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就这么过了十几天,周福已经快熬垮了,天天不睡觉,天天活在恐惧里,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布满了整个眼白,整个人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风一吹就能倒,胡子拉碴的,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衣服脏的不成样子,全是泥和油污,散发着一股馊味,整个人看起来,和他那个疯爹,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他每天坐在炕边,拿着猎枪,盯着他爹,盯着门窗,耳边全是乌鸦叫,屋里的,屋外的,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往他耳朵里钻,往他脑子里钻。他有时候甚至会产生幻觉,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只乌鸦,也想张嘴,发出那种呱呱的叫声,想和外面的乌鸦一起叫,一起飞。


    那天晚上,他坐在炕边,迷迷糊糊的,熬了好几天,实在撑不住了,眼皮子像灌了铅一样,沉的抬不起来,刚要睡着,就听见窗户纸传来“笃笃笃”的声音,像有人用手指,在一下一下的敲窗户。


    周福一下子就醒了,浑身的冷汗都出来了,端起猎枪,对着窗户,喊了一声,谁?!


    没人应,只有“笃笃笃”的声音,还在响,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的,在静悄悄的夜里,格外的清晰。


    他端着煤油灯,一步一步,慢慢走到窗户边,往窗户纸上一看,魂都飞了,差点叫出声来。窗户纸上,有一个个小小的洞,密密麻麻的,每个小洞后面,都有一只红红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屋里,盯着他。


    是乌鸦。那些乌鸦,正在用它们的尖嘴,一下一下的啄窗户纸,把窗户纸啄出了一个个小洞,正透过那些小洞,往屋里看,盯着他,像盯着猎物一样。


    周福气得浑身发抖,血一下子就冲到了脑子里,举起猎枪,对着窗户,就扣动了扳机。“轰”的一声,枪响了,在夜里格外的响,震的窗户纸嗡嗡的,窗户纸被打了个大洞,铁砂喷了出去,外面的乌鸦呼啦啦全飞了起来,呱呱的叫着,在院子上空转,但是没飞远,就在院子上空叫,一声接一声,像在嘲笑他一样。


    他一把拉开窗户,往外看,黑糊糊的院子里,树上,房檐上,院墙上,柴火垛上,全是黑糊糊的乌鸦,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有多少只,一双双红红的眼睛,在黑夜里亮着,像无数个小灯笼,死死的盯着他,盯着屋里。


    周福拿着猎枪,对着它们,歇斯底里的喊,来啊!你们有种过来啊!老子一枪一个崩了你们!来啊!


    那些乌鸦只是叫,呱呱的,没有飞过来,也没有飞走,就那么盯着他,像看一个跳梁小丑一样。他骂了半天,喊的嗓子都哑了,也没用,只能狠狠的关上窗户,找了几块木头,用钉子把窗户死死的钉住,连那个被枪打出来的大洞,也用木板钉上了,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他转身回了炕边,坐在地上,背靠着炕沿,手里攥着猎枪,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浑身都是冷汗,抖个不停。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这个屋子,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里面是疯了的爹,外面是数不清的乌鸦,他被关在中间,逃不出去,也躲不开,只能等着,等着下一件祸事发生,等着自己也被拖进地狱里。


    可他没想到,那些乌鸦,已经钻进来了,已经进到这个屋里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往炕梢看,这一看,他浑身的血都凉了,魂都差点飞了。炕梢他爹的床上,蹲着几只乌鸦,黑糊糊的,油光水滑的,正蹲在他爹的身边,歪着头,盯着他爹。


    而他爹,躺在床上,伸出手,正在摸那些乌鸦的头,一下一下的,动作温柔的很,那些乌鸦也不啄他,也不飞,乖乖的蹲在那里,任由他摸,像养熟了的一样。


    周福当时就炸了,拿起猎枪,就对着那些乌鸦,要扣扳机,可是一摸,枪里没装子弹,昨天晚上开完枪,忘了装了。那些乌鸦听见动静,呼啦啦的飞了起来,从昨天他打出来的、还没来得及钉死的窗户洞里,飞出去了,一眨眼就没影了。


    他冲到炕梢,看着他爹,他爹咧开嘴,对着他笑了,那笑容,说不出来的瘆人,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红红的,像兔子一样。然后他嘴一张,又叫了一声乌鸦叫,“呱——”,和窗外的乌鸦叫,一下子就呼应上了,窗外的乌鸦,也跟着叫了起来,呱呱的,震的窗户纸都嗡嗡响。


    从那天开始,那些乌鸦就天天往屋里钻,窗户纸被啄的全是洞,哪怕他用木板钉上了,它们也能在木板的缝隙里,啄出小洞来,钻进来。晚上的时候,屋里到处都是乌鸦,炕上,地上,柜上,灶台上,门框上,全是黑糊糊的乌鸦,一双双红红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盯着周福,围着他,但是又不靠近他,就那么看着他,叫着,像在戏耍他一样,像猫捉老鼠一样,不咬死他,就慢慢的逗他,熬他,把他的精气神一点点熬干。


    而他爹,就躺在炕梢,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乌鸦,时不时伸手摸一下,时不时学一声乌鸦叫,和乌鸦们混在一起,叽叽咕咕的,像在和它们说话一样,就像他也是一只乌鸦,不是人一样。


    更吓人的,还在后面。那天早上,周福给他爹叠被子,要给他爹换一身干净的衣服,一掀开被窝,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他低头一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吐的昏天黑地的。


    被窝里,全是血淋淋的老鼠骨头,还有没吃完的老鼠肉,烂乎乎的,血和脓水混在一起,把褥子都浸透了,红乎乎的一片,一股子腥臭味,冲的人鼻子疼,眼睛都睁不开。


    他爹躺在那里,嘴角还有血,牙上也沾着血和碎肉,看见周福吐了,咧开嘴,对着他笑,笑的瘆人。


    周福终于知道,他爹这半个多月,不吃饭不喝水,是靠什么活下来的。他是靠抓屋里的老鼠,生吃,活下来的。


    他疯了一样,把被窝里的老鼠骨头,烂肉,全都扫到地上,用脚狠狠的踩着,对着他爹歇斯底里的喊,爹!你到底咋了!你醒醒啊!你看看我!我是你儿子啊!你别这样!你别吓我啊!


    他爹只是笑,看着他,然后嘴一张,又发出了一声乌鸦叫,窗外的乌鸦,也跟着叫了起来,铺天盖地的叫声,震的整个屋子都在晃。


    周福彻底崩溃了,他瘫在地上,抱着头,呜呜的哭,像个孩子一样,哭的撕心裂肺的。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绝望过,爹疯了,媳妇没了,家没了,身边全是乌鸦,全是叫声,他逃不出去,也躲不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拖进地狱里,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我听到这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赶紧捂住嘴,眼泪都吓出来了,紧紧抱着奶奶,不敢松手,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一喘气,就会引来那些乌鸦,引来那个吃老鼠的疯老头。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摸了摸我的头,说,要是怕,就不听了?我赶紧摇头,把脸埋的更深了,虽然怕的要死,但是我还是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周福和他爹,最后到底怎么了。


    奶奶叹了口气,接着往下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出来的寒意,像冬天的井水一样,凉的刺骨。


    就在这个时候,他爹不见了。


    那天早上,周福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往炕梢看,这一看,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魂都飞了。炕梢的床上,空空的,只剩下被挣断的粗麻绳,他爹不见了。


    他之前怕他爹乱跑,怕他做出什么吓人的事,每天晚上睡觉,都用粗麻绳,把他爹的手脚绑在床上,那麻绳,大拇指粗,结实的很,就算是壮小伙子,都挣不脱,可现在,麻绳被挣断了,断口处毛毛糙糙的,像是被硬生生扯断的一样。


    周福一下子就从炕上跳了起来,疯了一样,在屋里找,灶房,仓房,柴火垛,猪圈,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找遍了,没有,连个人影都没有。


    门窗都是关着的,插销插的死死的,用木板钉住的窗户,也好好的,没有被破坏,只有窗户纸上的那些小洞,密密麻麻的,可是那么小的洞,连个小孩都钻不出去,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钻出去?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


    周福疯了一样,拉开门,冲到院子里,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满地的乌鸦毛,黑糊糊的,沾着泥。树上的乌鸦,看见他出来,呱呱的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在嘲笑他一样。


    他疯了一样,在村里跑,喊着他爹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嗓子都喊哑了,破了音,像哭一样。村里人听见了,都出来了,看着他这个样子,都摇着头,叹气,几个好心的小伙子,也拿着棍子,跟着他一起找。


    大家从村东头找到村西头,从南头找到北头,地里,柴火垛,井台边,场院,河边,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连草棵子都扒开看了,都没有,一点痕迹都没有。找了整整一天,天都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还是没找到,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凭空消失了。


    周福坐在地上,抱着头,呜呜的哭,像个没家的孩子一样,哭的撕心裂肺的,眼泪混着泥,糊了一脸。村里人都劝他,先回家吧,天黑了,外面不安全,明天天亮了,再接着找。周福不肯,还是坐在地上哭,直到村里的人都走光了,天完全黑透了,他才慢慢的站起来,失魂落魄的,一步一步的,往那个空无一人的家走。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炕梢的床还是空的,煤油灯的火苗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个鬼一样。窗外的乌鸦,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呱呱的,像在他耳边说话一样。他坐在炕边,坐了一夜,没合眼,手里攥着猎枪,眼泪一滴一滴的,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第二天,天刚亮,他又出去找他爹,村里人也跟着一起找,还是没找到,一点线索都没有。直到第三天下午,放羊的老马头,慌慌张张的跑回村里,脸白的像纸一样,浑身抖个不停,话都说不连贯了,指着村外的方向,扯着嗓子喊,坟……坟圈子……在坟圈子里……人在坟圈子里……


    村里的人一听,都炸了。村外的老坟圈子,那是啥地方?那是乱葬岗,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村里的老人,没主的孤魂野鬼,都埋在那里,大大小小的坟头,一个挨着一个,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荒草,平时白天,都没人敢往那边去,更别说晚上了,大人都告诉小孩,不许往坟圈子那边跑,那边不干净。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赶紧回屋拿了棍子,绳子,还有砍柴的砍刀,叫上失魂落魄的周福,跟着老马头,就往村外的坟圈子跑。周福跑的最快,脸都白了,腿都软了,跑的跌跌撞撞的,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但是他还是拼命的跑,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知道,那里面的,肯定是他爹,那个疯了的,失踪了三天的爹。


    几个人跑到坟圈子边上,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乌鸦的叫声,呱呱的,铺天盖地的,不知道有多少只,一声接一声,震的人耳朵疼。老马头指着里面,那个最高的、长满了荒草的老坟头,抖着嗓子说,就在那……就在那里面……我刚才放羊路过,看见的……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能看见对方眼里的害怕,但是还是壮着胆子,握紧了手里的棍子,拨开一人多高的荒草,往里面走。越往里走,荒草越密,腐臭味越浓,混着荒草的腥味,还有烂木头的霉味,冲的人鼻子疼,头晕乎乎的。地上全是烂泥,还有被挖开的坟洞,露出来的烂棺材板,黑糊糊的,上面长满了青苔,看着就瘆人。


    走到那个老坟头边上,几个人一下子就定住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动都动不了,连气都不敢喘一口,手里的棍子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老坟头,已经被挖开了一个大洞,黑糊糊的,深不见底,棺材板都被撬出来了,烂乎乎的,黑糊糊的,散落在坟头边上,上面全是泥和手印,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抠的,一道一道的印子。


    坟头上,蹲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失踪了三天的周福他爹。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全烂了,一条一条的挂在身上,像破布条一样,脸上、身上、手上,全是黑泥,干了的,湿的,糊了一层,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鸡窝,上面沾着草叶和泥,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死死的盯着他们,像野兽一样,没有一点人的样子。


    他手里抓着一块烂乎乎的、黑糊糊的东西,正往嘴里塞,嚼的咯吱咯吱响,嘴角往下滴着黑汤子,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衣服上。几个人仔细一看,他手里抓的,是从坟里挖出来的,腐烂的棺材里的东西,不知道是多少年的烂木头,还是别的什么,说不出来的恶心。


    而他的身边,围着黑压压的一片乌鸦,几十只,上百只,蹲在坟头上,坟边上,荒草上,树枝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一双双红红的眼睛,盯着他们。他吃一口,就伸手喂身边的乌鸦一口,乌鸦也不怕他,乖乖的凑过来,从他手里叼东西吃,他还对着乌鸦笑,嘴里叽叽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像在和它们拉家常一样,熟的很。


    几个人站在那里,吓得浑身发抖,连气都不敢喘,谁也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人,蹲在乱葬岗的坟头上,挖开人家的坟,吃里面的东西,还喂乌鸦,这哪里还是人啊,这简直就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


    周福看见他爹这个样子,一下子就崩溃了,喊了一声爹,就疯了一样冲了过去。


    就在这时,周福他爹突然抬起头,咧开嘴,对着他们笑了,那笑容,惨白,瘆人,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了黄黄的、沾着黑泥的牙,然后他张嘴,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刺耳的叫声,“呱——”,和乌鸦叫,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一声叫出来,围在他身边的乌鸦,一下子就炸了,呼啦啦全飞了起来,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乌云一样,遮天蔽日的,朝着几个人冲了过来,对着他们的脸,眼睛,头,就狠狠的啄。


    几个人吓得魂都没了,赶紧抱头蹲在地上,用胳膊死死护着脸和头,乌鸦的翅膀扇在脸上,生疼,尖嘴啄在胳膊上,手上,一下子就是一个血口子,钻心的疼。呱呱的叫声,就在耳边,震的耳朵都快聋了,翅膀扇动的风声,呼呼的,像在耳边打雷一样。


    他们蹲在地上,动都不敢动,只能死死护着头,不知道过了多久,乌鸦的叫声才慢慢远了,翅膀扇动的声音也没了。几个人慢慢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乌鸦已经飞远了,只剩下几只,落在远处的树上,盯着他们。


    再往坟头上一看,几个人的魂又飞了,坟头上空空的,周福他爹,又不见了,只剩下被挖开的坟洞,烂棺材板,还有满地的乌鸦毛,黑糊糊的,沾着血。


    周福疯了一样,扑到坟头上,喊着爹,爹,你在哪?你出来啊!他在坟圈子里到处跑,到处找,把所有的坟头都扒开看了,一人多高的荒草,都被他踩平了,还是没找到,连个人影都没有。


    天慢慢黑了,坟圈子里越来越暗,荒草被风吹的沙沙响,像有人在里面走路,时不时传来一声乌鸦叫,呱呱的,瘆的人头皮发麻。几个小伙子吓得腿都软了,拉着周福说,赶紧走吧,天黑了,这里不能待了,再待下去,要出事了,明天天亮了,我们再陪你找。


    周福不肯,还是在那里疯了一样的找,喊着他爹的名字,直到天完全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坟圈子里连一点光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乌鸦叫,几个小伙子硬把他拉了出来,拖回了村里。


    我已经吓得浑身僵硬了,连抖都抖不动了,脸埋在奶奶的怀里,闭着眼睛,不敢睁开,总觉得一睁开眼,就会看见那个蹲在坟头上的人,看见他那双红红的眼睛,盯着我。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刮的杨树枝哗哗响,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好像就在屋顶上,就在我们家的房檐上。


    爷爷在炕那头,又装了一锅旱烟,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奶奶的声音,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快跳出嗓子眼了,震的我耳朵疼。


    奶奶的手,轻轻的摸着我的头,隔着被子,一下一下的,暖乎乎的,但是她嘴里的话,却越来越冷,越来越吓人,像冰一样,裹住了我。


    从坟圈子回来之后,周福就彻底垮了,彻底疯了一半了。他把自己锁在屋里,门窗都用木头钉死了,谁叫门都不开,也不出门,天天待在屋里,村里人只能从窗户缝里,看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嘴里念念有词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有时候,还会突然叫一声,像乌鸦叫一样。


    那群乌鸦,还是天天围着他家,房顶上,树上,院子里,全是,黑压压的一片,叫的震耳朵,整个村子,都能听见他家那边的乌鸦叫,从早到晚,没停过。村里人都怕了,说他家被乌鸦缠上了,被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没救了,都不敢靠近他家,就连路过他家门口,都要绕着走,快步跑过去,生怕沾了晦气,把那些乌鸦招到自己家来。


    那段时间,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股阴气里,静悄悄的,大人不敢大声说话,小孩不敢哭,天一黑,家家户户都关上门窗,插上插销,用木头顶住,没人敢出门,连村里的狗,都夹着尾巴,躲在窝里,不敢叫一声,只有周福家那边的乌鸦叫,天天在村子里响着,像催命一样,一声接一声。


    就这么过了十几天,那天早上,天已经大亮了,太阳都出来了,照的院子里亮堂堂的,村里的人起来,都觉得不对劲,太静了,静的吓人。平时天不亮就响起来的乌鸦叫,今天一点声音都没有,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只有鸡叫的声音,还有风吹过树枝的声音。


    大家都觉得奇怪,几个胆大的小伙子,凑在一起,小声说,不对劲啊,周福家的乌鸦,怎么不叫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几个人商量了半天,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怕,但是还是壮着胆子,往周福家走去。越走越近,越走越静,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听的清清楚楚的。


    几个人走到周福家院门口,院门是关着的,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抬头一看,房顶上,树上,院墙上,院子里,一只乌鸦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一根乌鸦毛都看不见,和之前黑压压的一片,完全不一样,像那些乌鸦,从来没来过一样。


    几个人心里更慌了,站在院门口,喊,周福?周福?你在家吗?我们来看你了。


    喊了好几声,屋里一点回应都没有,静悄悄的,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胆子最大的小伙子,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了推院门,院门没插,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在静悄悄的院子里,格外的响,吓的几个人都一哆嗦。


    院子里静悄悄的,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一根草都没有,和之前满地的乌鸦毛、烂树叶,完全不一样,像被人扫过一样,干干净净的。几个人慢慢往里走,脚步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东西一样,走到屋门口,屋门是虚掩着的,留着一条缝,里面还是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几个人站在门口,都不敢推,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那个胆子最大的小伙子,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慢慢的推开了屋门。


    屋门一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血腥味,一下子就冲了出来,又腥又臭,冲的几个人差点吐出来,赶紧捂住了鼻子,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脸色都白了。


    几个人壮着胆子,捂着鼻子,往屋里看,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魂都飞了,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有个胆子小的,直接叫出声来,转身就跑,跑了两步,摔在地上,连滚带爬的往远处跑。


    屋里的地上,炕上,墙上,柜上,房梁上,全是血,暗红色的,鲜红色的,喷的到处都是,像泼上去的一样,连窗户纸上,都溅满了血点子,密密麻麻的,房梁上,还在往下滴着血,滴答,滴答,在静悄悄的屋里,格外的清晰。


    炕中间,躺着一个人,正是周福。


    他躺在那里,浑身全是伤口,密密麻麻的,全是小小的洞,每个洞都在往外渗血,数都数不清,像被什么东西,用尖嘴,一下一下啄出来的。他的脸,已经不成样子了,脸上的眼睛,已经没了,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窟窿,黑洞洞的,盯着房梁,脸上全是血道子,深的能看见骨头。


    他的肚子,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从胸口一直到肚子,里面的东西,五脏六腑,全没了,空空的,只剩下一个血淋淋的腔子,里面还有几根黑色的乌鸦毛,沾着血。


    地上,炕上,到处都是黑色的乌鸦毛,沾着血,还有散落的碎骨头渣子,小小的,白白的,不知道是什么的骨头,混在血里,看着就瘆人。


    而在炕梢,那个他爹平时躺的地方,蹲着一个人,正是失踪了十几天的周福他爹。


    他身上全是血,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暗红色的、已经干了的血,头发上,胡子上,也全是血,结成了一块一块的。他手里抓着一块血淋淋的、软乎乎的东西,正往嘴里塞,嚼的咯吱咯吱响,嘴角往下滴着血,顺着下巴,流到衣服上,地上。


    听见屋门开了,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几个人,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惨白,瘆人,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了沾满了血的牙,黄黄的,红红的。然后,他张嘴,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刺耳的叫声,“呱——”,和乌鸦叫,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一声叫出来,屋外突然传来了铺天盖地的乌鸦叫声,呱呱的,震的人耳朵都快聋了。几个人抬头一看,魂都飞了,黑压压的乌鸦,像一片乌云一样,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把整个院子都盖住了,窗户,门,全被乌鸦堵上了,密密麻麻的,全是黑色的乌鸦,一双双红红的眼睛,盯着屋里的他们,像盯着猎物一样。


    屋里的周福他爹,又笑了,又叫了一声,那些乌鸦,开始往屋里钻,从门缝里,窗户洞里,呼啦啦的飞进来,翅膀扇动的风声,呱呱的叫声,混在一起,朝着门口的几个人冲过来。


    几个人吓得魂都没了,转身就往外跑,连滚带爬的跑出了院子,死死的关上了院门,背靠着院门,浑身抖个不停,脸白的像纸一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就听见院里、屋里,传来铺天盖地的乌鸦叫声,还有那种咯吱咯吱的,啃咬东西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的血都凉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几个人连滚带爬的跑回村里,把看到的场景,结结巴巴的跟村里人说了,村里人听了,都吓得浑身发抖,没人敢再去周福家,都跑回家,把门窗关的死死的,插上插销,用木头顶住,大人把小孩紧紧抱在怀里,生怕那些乌鸦,或者那个疯了的老头,闯进来。


    那天,整个村子,都被乌鸦的叫声笼罩着,叫了整整一天一夜,一声都没停过,从早上叫到晚上,从晚上叫到天亮,听得人整夜都不敢睡觉,抱着被子缩在炕角,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直到第二天早上,天光大亮,太阳都升起来了,乌鸦的叫声,才慢慢停了,整个村子,又恢复了安静,静的吓人。


    几个胆大的小伙子,又凑在一起,拿着棍子,砍刀,壮着胆子,又去了周福家。院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几个人推开门,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一只乌鸦都没有,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一根乌鸦毛都没有,和昨天那个铺天盖地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他们推开屋门,屋里的血腥味还在,浓的化不开,地上、墙上、炕上的血,还在,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但是炕中间的周福的尸体,不见了,炕梢的那个疯老头,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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